“喬麥約了我看電影。”
“什么電影?”
“美國大片,《指環王3》。聽說場面特宏大,票都得提前訂。”
劉清明愣了一下。
《指環王3:王者無敵》。
那是2003年全球最轟動的電影。
劉清明都忘了,03年是美國大片集中爆發式輸出的一年。
從年頭的哈利波特與密室,到黑客帝國三。
全年都有值得去電影院一看的好片子,自已和蘇清璇卻只會窩在家里看碟片。
他記得前世這個時候,自已正為了一個合同搞得焦頭爛額,天天泡在飯桌上,根本沒心思看電影。
而這一世,他卻在為了國家的工業未來,在這個偏遠的城市里,跟一群法國人勾心斗角。
“挺好。”
劉清明點點頭。
“去吧,人家姑娘這么主動,你也別老是端著。”
丁奇擺擺手走向自已的房間:“知道了,劉爸爸。”
……
第二天下午。
隆安客車廠行政樓,二樓會議室。
劉清明以談判小組副組長的身份參加了與法國阿爾斯通代表團的第一次接觸。
之所以拖到下午,是因為劉清明要等來自卡爾的調查報告
窗外陽光普照,灰白色的天空壓得很低。
會議室里的溫度不低,卻依然驅散不了空氣中那股緊繃的壓抑感。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涇渭分明地坐著兩撥人。
左邊是隆安廠的談判團隊,以廠長郭英劍為首,總工彭凱坐在他旁邊,后面還坐著幾個技術骨干和翻譯。
所有人都穿著深藍色的工裝,坐姿端正,神情嚴肅,甚至帶著幾分拘謹。
右邊則是阿爾斯通的代表團。
西裝、休閑裝、背袋褲、什么都有。
他們姿態放松,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翻看文件,還有人正端著咖啡杯,挑剔地打量著會議室的陳設。
坐在正中間的,是一個典型的白人男子。
五十歲上下,鷹鉤鼻,眼窩深陷,一頭灰白色的頭發梳得油光锃亮。
他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抬,用一種近乎傲慢的眼神掃視著對面的人群。
讓·皮埃爾·坎特。
阿爾斯通華夏區總裁。
劉清明坐在郭英劍的左手邊,面前放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夾。
文件夾里,壓著一張剛剛打印出來的a4紙。
那是卡爾發來的調查報告。
不得不說,這錢花得值。
報告里不僅有皮埃爾的詳細履歷,還有他在公司內部的派系歸屬,甚至包括他年輕時的政治傾向。
“咳。”
郭英劍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皮埃爾先生,昨天休息得還好嗎?”
翻譯迅速把這句話變成了法語。
皮埃爾并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條斯理地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一陣噠噠的聲響。
“郭廠長。”
皮埃爾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慣有的優越感。
“昨天你們突然中止了會談,這就是你們對待合作伙伴的態度嗎?據我所知,你們對之前來的日本客人,可是非常熱情,甚至陪同他們參觀到了深夜。”
翻譯把話傳過來,郭英劍的臉色頓時有些尷尬。
這事確實做得不地道。
但他不能說是劉清明的主意,只能硬著頭皮解釋。
“其實……我們是為了貴方考慮。日本人離得近,時差小。你們從歐洲遠道而來,我想你們需要休息,倒倒時差。”
皮埃爾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阿爾斯通華夏總部在京城。”
他攤開雙手,聳了聳肩。
“從京城飛到這里,只需要兩個小時。難道這比從日本名古屋飛過來還要遠嗎?還是說,在你們的地理概念里,京城屬于另一個時區?”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低笑。
是法方代表團的人。
郭英劍的臉微微有些發紅。
他對于這種西方式的調侃,一時間并不太適應。
“這個……我們以為貴方是從巴黎……”
“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皮埃爾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郭廠長,我們的時間很寶貴。如果你們沒有誠意,或者還沒有準備好,我們可以終止這次談判。西門子和龐巴迪都在等著我們的報價,我想他們會比你們更懂得尊重時間。”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彭凱在桌子底下捏緊了拳頭。
太囂張了。
但這又是赤裸裸的現實。
技術在人家手里,標準在人家手里,主動權也在人家手里。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聲音響了起來。
“皮埃爾先生是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劉清明合上面前的文件夾,抬起頭,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他對法方的翻譯點了點頭。
“麻煩翻譯一下。”
皮埃爾皺起眉頭,打量著這個年輕人。太年輕了,看起來像個剛畢業的實習生。
“你是誰?”皮埃爾問。
“我是京城下來的國家干部,負責這次談判的相關工作,我叫劉清明,你可以翻成劉組長。”
劉清明用中文說道,語速平緩。
“我們華夏和法國之間,有著傳統的友誼。這一點,皮埃爾先生應該知道吧?”
翻譯把話傳過去。
皮埃爾嗤笑一聲。
“友誼?年輕人,這是商業談判,不是外交酒會。友誼能當飯吃嗎?能變成合同上的數字嗎?”
“當然有關系。”
劉清明沒有理會他的嘲諷,身體微微后仰,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我們對待朋友,總是會給予最大的關懷。比如昨天請你們去休息,確實是因為我們把你們當成了朋友。你知道,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
皮埃爾有些不耐煩了。
“這跟社會主義有什么關系?”
“關系很大。”
劉清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過。
“我們非常推崇法國人的自由精神。至今為止,巴黎公社在我們官方的歷史教科書里,都被承認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無產階級政權。那種反抗壓迫、追求平等的精神,是我們共同的語。”
皮埃爾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會突然扯到歷史。
“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皮埃爾擺擺手,“而且,我不是左翼人士,我對政治不感興趣。”
“是嗎?”
劉清明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拿起那張a4紙,并沒有遞給對方,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
“可是據我所知,皮埃爾先生的家庭淵源頗深。你的父親,老坎特先生,在1968年的‘五月風暴’中,可是沖在最前面的斗士。”
皮埃爾的瞳孔猛地收縮。
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瞬間凝固。
“而且……”
劉清明繼續說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因為參加反越戰示威游行,他在巴黎的警察局里被關了三個月。在那三個月里,他寫了一本關于社會公平的筆記。那本筆記,皮埃爾先生應該讀過吧?”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法方代表團的其他成員面面相覷,顯然他們也不知道這段往事。
皮埃爾死死盯著劉清明。
那種眼神,不再是看一個無足輕重的實習生,而是在看一個可怕的對手。
“你怎么會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干澀。
那是他父親的隱私,也是他極力想要掩蓋的過去。
在阿爾斯通這種傳統的、保守的商業巨頭里,擁有一個激進左翼的父親,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資本,甚至可能成為晉升的阻礙。
“我說過了。”
劉清明把a4紙重新夾回文件夾,動作輕柔。
“對于朋友,我們會盡可能地去了解,并給予賓至如歸的服務。我們尊重每一位有良知、有正義感的國際友人。”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皮埃爾。
“皮埃爾先生,你能代表阿爾斯通與華夏的傳統友誼嗎?”
這是一道送命題。
如果不承認,那就是否定華法關系,這在政治上是不正確的,甚至可能影響阿爾斯通在華夏的整體布局。
如果承認……那就意味著他必須放下那個高高在上的架子,坐下來平等地談。
劉清明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頭鎖定了獵物的豹子。
“或者說,你認為,你是我們的朋友嗎?”
皮埃爾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他看著對面那個年輕英俊的面孔,突然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了上來。
這不是談判。
這是一種審視。
而他,在這個年輕人的注視下,竟然有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會議室里的時鐘滴答作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皮埃爾的回答。
劉清明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一下。
兩下。
如同敲在皮埃爾的心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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