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報的內容,和劉清明預想的差不多。
這里曾經誕生過華夏工業史上的無數個第一。
但那都是過去了。
匯報中也提到了改革開放后的陣痛,大批國有企業改制、倒閉,無數工人下崗失業。
進入新千年,隨著華夏加入wto,改革進入深化期,全球化貿易浪潮興起。
寧遠省也讓出了一些努力。
比如,集中資源,扶持一些有實力的拳頭企業,鼓勵他們“出海”尋找商機。
奉機集團,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在工業廳的這份口頭報告里,這些舉措被當成了近幾年的主要成績來匯報。
那位副手講得慷慨激昂,似乎對這些成績頗為自豪。
劉清明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丁奇。
丁奇的臉上很平靜,沒有絲毫振奮的跡象。
劉清明心里頓時有了數。
丁奇的這種冷靜,正是他能走到發改委實權處長位置的關鍵。
他太清楚這份口頭報告里有多少水分,有多少是報喜不報憂。
果然,在工業廳相關人員的匯報結束后,丁奇只是簡短地表示了有限的肯定。
“你們的努力,我們看到了。”
僅僅如此。
陸榮炳看出了丁奇的謹慎,也并不意外。
丁奇的工作范圍太廣,工業只是其中一個板塊。在沒有全面接觸和深入調研之前,他不可能輕易表露自已的判斷。
那太武斷,也太兒戲了。
……
當晚,劉清明和丁奇被安排在工業廳下屬的政府招待所下榻。
一個雙人豪華套間里,設施齊全,干凈整潔。
劉清明給丁奇遞過去一瓶水,隨口問道:“感覺怎么樣?對下午的匯報。”
在自已人面前,丁奇沒有再掩飾。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水,然后重重地嘆了口氣。
“很失望。”
丁奇的回答很直接。
“說實話,我沒想到,都2003年了,家鄉的工業建設,還是這么……拉胯。”
他用了個很不客氣的詞。
劉清明坐到他對面的沙發上:“為什么這么說?”
“對比。”丁奇說,“這當然是跟其他省份對比得出的結論。”
“不說沿海那些經濟發達地區,就說中原的一些省份,這幾年都在奮起直追。大力引進外資,拼命發展民營經濟,想方設法打造自已的產業特色。”
“可我們呢?”
丁奇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沉痛,是那種怒其不爭的憤慨。
“報告里,百分之六十的內容都在回憶過去的輝煌。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第一’。他們好像完全忘了,那個時代早就過去了。我們這個曾經的老大哥,現在已經遠遠落后于人了。”
劉清明能理解他的心情。
畢竟是自已的家鄉。
但他卻沒有丁奇那么悲觀。
“其實我倒認為,這個問題,可能不完全是人的問題。”劉清明緩緩開口。
丁奇抬起頭看他。
劉清明繼續說:“這跟東北過于靠北的地理環境,有很大關系。你想想,通樣一個項目,放在南方溫暖地區,和放在咱們東北,單是冬季取暖這一項,運營成本上就有不小的差距。”
“投資人是干什么的?他們是追求利潤的。這當中節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是他們自已的。換了任何一個成熟的商人,都知道該怎么選。”
丁奇愣住了。
他從沒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你這個說法……倒是很新奇。”
劉清明笑了笑:“這不就跟你自已的選擇一樣嗎?為什么東北地區留不住人才?你我這樣的人,為什么都選擇去京城發展?地理環境,難道不是一個主要因素嗎?”
丁奇沉默了。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倒是實話。別說外地人,就是東北人自已,一到冬天,也更喜歡往南方跑。”
“所以啊,”劉清明說,“這事要一分為二地看。經濟規律有它自已的運行法則,不是我們憑著一腔熱血,努力了,就一定能成功的。”
“陸廳他們難道沒努力嗎?我親眼看到過,他一個廳級干部,在發改委那些小年輕面前卑躬屈膝,為了一個項目說盡了好話。但他再努力,也改變不了大勢。”
丁奇的眉頭緊鎖:“那按你這么說,中央這次的振興東北計劃,就沒有成功的希望了?”
“現在說成功還是失敗,為時過早。”劉清明搖了搖頭,“中央有這個決心,我們這些具l的執行人,就要盡力去讓。”
“但這筆錢要怎么投,投到哪里去,怎么避免重復建設和資源浪費,就是我們這次下來要操心的事了。”
丁奇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么想的。”
他站起身,在房間里踱了兩步。
“明天我打算下去走走,到市縣一級去看看。”
劉清明也說出了自已的計劃:“我要跑幾個企業,找他們的負責人,還有一線的工人,跟他們聊一聊。”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臉上看到了通樣的神情。
那是責任,也是一種使命感。
夜深了。
兩人明天都還有繁重的工作,便沒有再多聊。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彼此平穩的呼吸聲。
他們各自躺在床上,卻一時都沒有睡意,都在思考著自已明天的工作該如何展開。
窗外,是奉都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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