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群的表情很嚴肅:“云嶺鄉的劉清明來市里了。他在財政局門口,被省報的記者拍到了。這事,市長知道嗎?”
汪明遠皺眉:“我沒有接到報告。出了什么事?”
秘書趕緊解釋:“我剛打聽了一下。劉鄉長是來市里要工資撥款的。財政局那邊說,因為云嶺鄉是稅費改革試點,市里還沒拿出具體的財政方案,為了規避風險,按流程暫停了對云嶺鄉的所有撥款。”
“胡鬧!”汪明遠脫口而出,“稅費改革,基本財政撥款怎么能停?云嶺鄉是貧困鄉,免了農業稅,收入大減,只會更加困難。這是雪上加霜!”
何群的臉色也不好看:“財政局也是出于慎重。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哪有什么誤會。”汪明遠冷哼一聲,“無非就是有人對云嶺鄉的做法不滿意,想拿捏他們一下罷了。”
“什么事不滿意?”何群追問。
“還能有什么事。”汪明遠說,“省里給的那五個教師編制指標。市里不少人把電話都打到我這里來了。書記您那里,想必也有吧?”
何群的表情有些尷尬。
確實有,而且不止一個。
他有幾個老部下,都為了這事找過他。
“原來是這件事。”何群擺了擺手,“我也有親戚、朋友,不過都被我回絕了。你不用考慮我的因素。”
“那就好辦了。”汪明遠說,“省里戴帽子下來的指標,有明確的文件規定。他們想讓別人拿編制,又不愿意去鄉下吃苦。如果最后這五個指標一個都落實不了,省里追查下來,我們市委市政府,怎么交待?”
何群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也不知道省里怎么想的,給我們出這種難題。”
“話雖如此,眼下的事情還是要解決。”汪明遠說,“任由記者這么報道下去,對我們清南市的形象,會有不小的影響。到時候,恐怕也會影響到招商引資的成果。”
何群聽出了弦外之音。
“那就請市長出面協調一下吧。”他把皮球踢了回去,“我的態度,你是清楚的。”
汪明遠心領神會。
“好,我去看看。”
……
第五天,清晨。
市財政局大院的門衛,又看到了那輛熟悉的拉達車。
這輛在清南市都算古董的進口老車,這幾天已經成了財政局的一道風景線。
車門打開,劉清明和會計老陳下了車。
他們還沒走到辦公樓門口,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文質彬彬,胸前掛著相機,手中拿著采訪本。
“請問,是云嶺鄉的劉清明鄉長嗎?”男人問道。
劉清明停下腳步:“我是。你是?”
“我是省報駐林城記者站的記者,我叫孫毅。”男人伸出手,“劉鄉長,能耽誤您幾分鐘,做個簡單的采訪嗎?”
劉清明看了一眼辦公樓三樓的窗戶。
他能感覺到,有好幾個人正在那里往下看。
“好吧。”他點了點頭。
老陳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他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一步。
記者孫毅打開了采訪本。
“劉鄉長,我聽說,為了云嶺鄉這個月的工資撥款,你已經連續來了四天,這是第五天了,是這樣嗎?”
“我們是來向市局領導匯報工作的。”劉清明回答得很官方,“上級部門有他們的工作流程和考慮,我們作為下級單位,能做的就是嚴格按照程序來。我相信,問題最終會得到解決。”
孫毅的筆尖在紙上劃過。
“那財政局方面,有沒有給出明確的原因,為什么這筆關乎幾十個干部職工生計的錢,遲遲不能到賬?”
劉清明遲疑了一下。
“我們清南市經濟不發達,云嶺鄉更是貧困鄉中的貧困鄉。也正因為如此,省里才格外關注我們,把我們鄉列為全省農村稅費改革的第一個試點地區。”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這意味著,我們鄉今年開始,可能收不上一粒公糧,‘三提五統’也被嚴格限制。鄉財政本來就困難,現在更是斷了唯一的收入來源,只能完全依靠上級部門的財政撥款。”
“我們理解市財政局領導的慎重,也希望,上級部門能夠體諒我們基層干部的難處,加快這個過程。”
孫毅的問題更尖銳了。
“劉鄉長,你覺得,這其中有沒有人為設置障礙的因素?”
“絕不可能。”劉清明回答得斬釘截鐵,“我相信我們的上級部門,他們都是嚴格按照規章制度辦事的。”
“可是一件看似簡單的撥款事宜,你跑了四五趟還沒有結果。這是否說明,我們的某些辦事程序,本身就存在問題?”
“制度就是制度。在新的制度沒有出臺之前,我們每個人都必須遵守現有的制度。”劉清明說。
“你今天說的這些話,有沒有受到來自某些方面的壓力?”
“沒有。”劉清明斷然說道,“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我的心里話。我們云嶺鄉的干部職工,也都能理解暫時的困難,大家愿意勒緊褲腰帶,支持市里的工作。”
采訪結束。
這一幕,被三樓窗邊的幾個人看得清清楚楚。
財政局的幾個領導中,張副局長的臉色,已經相當難看了。
其他幾個正副局長,也都不自在。
“局長,這……怎么辦?”
“程序上不要讓人挑出錯,該怎么辦就怎么辦。”
“要是傳到上頭,會不會有負面看法?”
“放心吧,上頭對這個云嶺鄉,也未必沒看法。”
在他們的注視中,劉清明的身影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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