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煩躁地捏了捏眉心,方才還冷冽的聲氣柔了些。
“別在她跟前提這些。”他頓了頓,望向遠處被魔氣染得發黑的云絮,“她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
蕓司遙走下了城墻。
她走在血泥里,裙擺沾了紅也渾不在意。
那些纏了百年千年的怨與恨,是她的骨血,是她的根,是無數的恨,攢了太久太久,終于在某個血月夜里,聚成了她現在這副模樣。
萬年前。
這里的天空從早到晚都是沉沉的黑。
山坳里、河谷邊,隨處可見廝殺的人影——
刀劍劈碎骨頭,長槍刺穿皮肉。
人類為了掠奪生存資源展開了長達數年的戰爭。
打輸的人沉在泥里,贏了的人也熬不過下一場廝殺。
血滲進土里,又被新的血蓋過。
死不瞑目的怨,壯志未酬的恨,一層層、一縷縷,在這永夜般的天地間纏結、翻涌。
它們濃郁如霧,就這么攢著、積著,久久不散。
不知過了多少年月,黑沉沉的怨氣里,慢慢浮起了人形的輪廓:
先是纖細的肩頸,再是垂落的長發,最后是一雙沒什么溫度的眼。
蕓司遙就這么站在了尸山之上,赤著腳踩在冰冷的血泥里,低頭看了看自已凝實的指尖。
她是這片永夜和廝殺養出來的。
是無數亡魂的恨與不甘,捏成的一個“人”。
這就是她的“誕生”。
蕓司遙仰頭看向黑沉沉的天空。
烏黑的發梢從肩頭滑下去,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
頭頂的天依舊是潑不開的墨色,只在極高極高的地方,隱約透著點稀薄的光。
聽說那是九重天的方向。
神明就坐在那光里,隔著千萬重云,看底下這些廝殺、怨恨。
新的怨氣正順著風往她這邊聚,氣l鉆入骨血,釀成她的力量。
這些怨,這些恨,都是喂養她的食物。殺的人越多,死的魂越烈,聚來的怨氣就越稠,她便越強。
這些日子,連最慘烈的廝殺都變得寡淡無味。
無非是血濺起來再落下去,沒什么新意。
蕓司遙摩挲著自已腰間的石斧,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笑意極淡,卻帶著股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野。
若是能把這天捅個窟窿呢?
從這永夜般的低空,一路往上,劈開那些擋路的云,踩碎九重天的臺階,直沖到那神明面前——
她想象著石斧劈進神明血肉里的樣子,想象著那高坐云端的神明墜落,會不會也像底下這些人一樣,濺起一地的血。
到那時……
蕓司遙垂下眼,眸子里終于漾開點極淡的興味。
肯定就不會這么無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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