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溟不知何時重新跪坐在殘破的蒲團上,背脊卻挺得筆直。
下一秒,他將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金磚上。
“咚——”
一下,又一下,磕得悶響在空蕩的大殿里回蕩。
額角很快滲出血跡,像是要耗盡他最后幾分力氣。
他真的累了。
瘋魔時的戾氣散了,只剩下沉沉的疲憊,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連抬起頭的力氣都快沒了
“是我錯了……”
聲音輕得像飄落的塵埃,混著粗重的喘息。
玄溟低著頭,聲音竟真的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是弟子失態。”
又一聲重磕,地磚上的血痕深了些。
“錯在妄議神佛,對諸佛不敬;錯在嗔念叢生,毀了殿內清凈。”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里擠出來的,“錯在無法掌控佛心,欲壑難填。明知是空,偏要爭那虛妄。”
額頭再一次撞上地面,發出沉悶的響。
玄溟伏在地上,血珠順著額角滑落,一滴淚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的輪廓往下淌。
他的痛苦與掙扎,在諸佛面前,竟顯得如此渺小又可笑。
“可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諸佛沉默著,威壓依舊沉沉地壓在殿宇間。
淚滴落在地上,與血珠融在一起。
“佛心是空,凡心是劫,我都懂。”
“可懂,不代表能讓到。就像明知水中月是幻影,偏要伸手去撈;明知鏡中花是空相,偏要湊上去采折。”
僧人伏在那里,血珠與淚漬在磚上暈成一片。
像一株被狂風驟雨打蔫的青蓮,明明已折了枝,卻還倔強地不肯徹底彎下腰。
“——世尊,我終究不是佛。”
蕓司遙忘了自已是怎么離開大雄寶殿的。
她游魂似的走到寺門外,抬頭便撞進一片潑墨般的夜空里。
弦月被厚重的云層遮了大半,只漏下幾縷慘淡的光。
殿內那一幕在眼前反復浮現。
玄溟染血的掌心,碎裂的木魚,額頭磕在磚上的悶響,還有那滴淚……
云層又移了移,弦月徹底隱去,夜空陰暗,連一點星辰都不見。
蕓司遙抬手按了按發悶的胸口,那里像堵著團東西,喘不過氣來。
她的出現,到底是對的嗎?
是她,讓玄溟看見了戒律之外的牽掛;是她,讓他在“成佛”與“成已”之間動了搖。如今他額角的血、眉心的魔紋、那滴隱忍的淚,樁樁件件,仿佛都與她脫不開干系。
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靠近。
蕓司遙望著夜空發了好一會兒怔,直到山風卷著寒意鉆進衣領,才猛地回過神來。
……玄溟走火入魔了。
佛規要罰他,心魔要噬他,什么對錯,什么因果,此刻都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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