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看一眼吧,確認他沒死就行。
她在心里默念,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夜已深,寺廟里靜得能聽見蟬鳴鳥雀叫聲。
禪房的門虛掩著。
里面沒點燈,窗紙上映不出半點人影。
……和尚不在這里。
深更半夜的,他會去哪里?
蕓司遙在寺廟中穿行,給自已施了隱匿術,一路上并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
寺廟快被她逛了個遍,突然,一縷極淡的血腥味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蕓司遙抬起眼,看到了不遠處的大雄寶殿,本該漆黑一片的殿內,卻有微弱的光影在窗紙上晃動。
大雄寶殿……
他去那里讓什么?
蕓司遙怕他察覺到她的氣息,動作放的更輕。
越靠近,那股血腥味就越明顯。
大雄寶殿里,諸佛塑盤踞而坐,金身在微弱的光影里顯得沉厚而泛有光澤。
正中的如來佛垂眸斂目,衣紋流轉間似有祥云縈繞。
掌心結印,神情悲憫又威嚴,將世間萬物的悲歡都盡收眼底。
兩側的阿羅漢或坐或立。
有的蹙眉沉思,有的低眉含笑,透著不容輕慢的肅穆。
蕓司遙站在殿外,通過縫隙向內看去。
供桌前的香爐里,殘香還在裊裊地飄。
玄溟身著一襲雪白禪衣,端正地坐在蒲團上。
指間那串紫檀佛珠正被他反復捻動,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他垂著眼簾,嘴唇翕動著念誦經文。
蕓司遙目光下移,順著聲音看到了他的掌心。
鮮血從玄溟指縫里滲出來,順著佛珠的紋路往下淌,把一顆顆圓潤的珠子染成了暗紅。
他仍一下下扣動著,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血珠滴落在光潔的地磚上,在昏暗的殿內格外顯眼。
蕓司遙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地面。
那里扔著一把小刀,刀刃上的血跡已經干涸,結成了暗沉的痂。
不是旁人傷了他。
……是他自已劃的。
蕓司遙望著他染血的指尖,又看向那串被血浸透的佛珠。
這和尚,到底在讓什么?
玄溟忽然停了誦經,指尖捻著的佛珠也頓住了。
染血的掌心微微抬起,目光落在供桌前那尊垂眸的佛像上,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說不出的疲憊:
“……成佛究竟有何意義?”
諸佛塑像依舊是那副悲憫眾生的模樣,無人應答。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血珠順著指尖滴落在地磚上,“若不成佛呢?若留著這半佛之身,守著這點凡心……又算什么罪過?”
話音剛落,殿內的燭火猛地竄了竄。
明明滅滅間,諸佛塑像的輪廓仿佛動了動。
原本垂眸含笑的面容,似凝了層寒霜,嘴角的弧度斂去,竟透出幾分沉沉的怒意。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涌來。
那是對他違逆天命的斥責,是對他貪戀凡心的不記。
玄溟抬頭望著那些似有怒意的神像,非但沒退,反而挺直了脊背。
染血的掌心在身側攥得更緊。
“這半佛之身,這清規戒律,若要以割舍凡心為代價,要以無視眼前人為前提。”
玄溟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因為跪坐了太久,腿部充血發麻。
“這佛,不成也罷。”
話音落時,他緩緩松開手。
那串染血的佛珠從掌心滑落,“啪”地一聲砸在地上,滾出幾顆暗紅的珠子,在空蕩的大殿里極為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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