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夜深沉如墨,右賢王攣鞮莫頓的大帳內卻燭火如晝,十幾支牛油巨燭燃得正旺,將帳內每一處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
莫頓端坐于鋪著整張虎皮的王座之上,神色沉郁如積云,那柄貼身收藏的玄鐵寶刀被他握在掌心觀賞摩挲。
青銅刀鞘上鑲嵌著七顆顏色各異的寶石,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光澤,鞘身邊緣更是被他常年摩挲得光滑發亮,泛著歲月沉淀的包漿。
休屠部覆滅的詭異情形如一塊千斤巨石壓在他心頭,讓他輾轉難安,而雄鷹斥候營遲遲未歸的消息,更讓這份焦慮如藤蔓般瘋狂滋生,攪得他心緒不寧。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輕捷卻急促的馬蹄聲,馬蹄裹布的細微聲響轉瞬即逝,緊接著一名親兵躬身入內,神色凝重地稟報:“殿下,忽律統領帶著雄鷹營精銳回來了!”
“讓他進來!”
莫頓猛地抬眼,原本沉郁的眼底閃過一絲急切,周身的威壓陡然加劇。
攣鞮忽律一身黑袍裹挾著漠地風沙,袍角還沾著未散盡的塵土與草屑,面容難掩長途奔襲的疲憊,可一雙眼眸依舊銳利如鷹隼,透著洞察一切的鋒芒。
他躬身步入大帳,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沉穩有力:“屬下忽律,幸不辱命,探查歸來,特向殿下稟報實情。”
帳外三十名雄鷹斥候分列兩側,個個氣息沉凝如淵,面色凝重如鐵,周身帶著極深的警惕之意,不動聲色地將帳外值守的士兵驅散至數丈之外。
這般反常舉動,足以見得此次探查壓力之大,所獲消息之隱秘,容不得半分泄露。
“休屠部到底是被誰所滅?東胡那邊可有異動?”
莫頓前傾身軀,王座上的白虎皮被壓得微微褶皺,目光如獵鷹般死死鎖在忽律身上,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神情。
“殿下,此次探查隱秘頗多,內情復雜,非三兩語可盡述,還請容屬下先稟明探查所見,再結論。”
忽律并未急著拋出答案,他深知此事太過匪夷所思,直接報出結論只會讓莫頓難以置信,唯有將所見細節。
鋪陳,讓右賢王親身體會其中的詭異與震撼,才能讓他正視這驚天真相,不至于因疏忽大意誤了大事。
莫頓凝視著忽律,神色間的急切漸漸褪去,周身的氣息也沉靜了許多。
他與忽律相識多年,對其性情極為了解。
忽律這般沉斂的表現,定然是探查到了足以撼動格局的重大隱情,越是這般時刻,越急不得半分。
他緩緩靠回王座,指尖仍無意識地摩挲著寶刀刀鞘,點頭道:“那就一一說清楚。”
忽律抬眼,聲音沉穩地開口:“休屠部大本營,便如先前士兵回報所,已被徹底掃蕩一空,人畜、物資皆無蹤跡。
屬下未到之前便心生疑惑,休屠部縱使不敵,也絕非毫無抵抗之力,一場滅族之戰,戰斗規模定然不小,對方既要搬空物資,便無余力再清運尸體,這般做法既不合理,也毫無意義。”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凝重:“直至屬下抵達現場,才在地面發現了許多灰褐色的細微痕跡。
殿下可還記得先前沿兵回報的異香?
那并非尋常氣息,而是一種特制藥粉,此物能將血肉尸體徹底消融,化為無形,不留半分痕跡。
這般善后手段,素來是江湖刺客暗殺后所用,用以隱匿行跡,可從未有人將其用在大規模戰場上,且看對方的手法,似是早已習以為常,并非刻意為之,不過是尋常的善后流程罷了。”
莫頓聞,眉頭緊緊擰成一團,低頭不語。
即便是匈奴最精銳的右賢王親軍,戰后善后也不過是就地掩埋尸體、焚燒營地,從未有過這般精密且耗費心力的手段。
管中窺豹,僅這一點便足以說明,這支覆滅休屠部的勢力,絕非草原上的尋常部族,其詭異與強悍,遠超想象。
這讓他的心更沉重了一些。
未等莫頓開口發問,忽律緩緩起身,從懷中掏出一枚包裹在獸皮里的彎刀殘片,雙手呈至莫頓面前:“殿下請看這個。”
莫頓抬手接過殘片,指尖撫過冰涼的斷口,瞳孔驟然微縮,語氣里滿是詫異:“這是休屠部的制式彎刀,這斷口……怎會如此平整?”
作為匈奴右賢王,他畢生浸淫軍務,對各族兵器的材質、特性了如指掌。
休屠部能成為他麾下頂級強部,兵器質量堪稱一流,彎刀以精鐵為底、摻三成青銅鍛打而成,質地堅硬鋒銳,可唯獨韌性不足,崩裂后斷口必是毛邊參差、犬牙交錯。
這般如利刃一刀切下的光滑斷口,他從未見過。
他瞬間明白其中關鍵,這般斷口,唯有對方兵器的鋒銳程度遠超休屠部彎刀,才能造成。
“殿下明鑒。”
忽律沉聲道,“休屠部彎刀質地堅硬,尋常兵器難傷分毫,即便被重物撞擊崩裂,也絕無此等平整斷口。
屬下推測,覆滅休屠部的軍隊,所持兵器皆極為精良,鋒銳程度堪比殿下貼身的這柄玄鐵寶刀,且絕非個例。
屬下在營地內尋得數十枚彎刀殘片,每一塊的斷口都如這般光滑規整。”
“荒謬!”
莫頓猛地拍案而起,厚重的實木桌案被震得隆隆作響,燭火也隨之劇烈跳動,“那玄鐵寶刀是西域諸國進貢的至寶,通體由千年玄鐵鑄就,削鐵如泥,價值萬金!
全匈奴境內,這般寶刀也寥寥無幾,一支軍隊怎可能人人持有此等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