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堅扭頭看向工坊角落,臉頰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愣是不接話。
這話沒法接啊。
畢竟他自己現在也加入了墨閣。
別說是他了,連上上代巨子復,都被強行編入墨閣,此刻正坐在墨閣中央的石臺上,雙目緊閉,不吃不喝也不發一。
周身縈繞著一股死寂的氣息,活像尊沒了生氣的雕像。
相里勤看著師父這副嘴硬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放得更輕,語氣卻滿是懇切。
“師父,您常說我墨家的初心是‘兼愛非攻’,要用機關術造福百姓。
可您想想,單靠機關城的技術,咱們就算拼盡全力忙活一年,造出來的農具和機關,未必比得上這里的幾臺潤田機。”
他伸手指向遠處的機械,“更何況,這里不只有潤田機。
您看那邊的夯土機,一炷香能夯平半畝地。
開渠機一天能挖通三里渠。
還有挖泥船,在河里清淤比二十個壯丁還快。
就靠這些器械,短短幾個月,原本破破爛爛的武安小城,就變成了如今這般繁華的雄城。”
“不光是農耕和城建,工坊里的紡織機、制陶機,還給城里百姓添了無數活計。
武威君給的工錢,一個月抵得上尋常人家種半年田,一年下來,零零散散比種田兩三年賺的還多。”
相里勤頓了頓,想起街上那些擺攤的百姓,眼底多了幾分暖意,“就算有些百姓沒法長期在工坊做工,還能租用工坊的小器械,自己做些針頭線腦、小木件去賣,也能補貼家用。
您看現在武安城的百姓,哪個不是臉上帶著笑?”
“等將來墨閣的器械推行到天下各城,千千萬萬的百姓都能有田種、有飯吃、有衣服穿,過上安穩日子。
師父,您說這些事,就憑咱們在機關城,真的能做到嗎?”
他的話像重錘,一下下敲在榮堅心上。
榮堅原本緊繃的臉色漸漸松動,眉頭微微蹙起,眸子里閃過一絲迷茫。
是啊,這些事,機關城真能做到嗎?
他想起機關城周圍的村落,每到冬天,總有百姓凍得縮在破屋里,孩子餓得哭嚎。
想起墨家弟子們耗費許久造一臺機關潤田機,但受限于水力,大部分就只能供貴族地主使用,無法分配到每一個百姓手中。
面對地主兼并土地,他們也沒有什么好的辦法。
畢竟,他們也沒有那個能力去開墾無數荒田,分給百姓。
他們引以為傲的機關術,口口聲聲的“兼愛非攻”,到底讓多少百姓過上了好日子?
努力多久,才能趕上武安城這幾個月的變化?
到底是機關城的規矩重要,還是讓千萬百姓安居樂業更重要?
可……那是暴秦啊!
暴秦連年征戰,以殺戮記功,為他們做事,不就是助紂為虐嗎?
榮堅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卻還是抿著嘴,一句話也不說。
相里勤知道師父心里還在擰著,又繼續說道,“弟子一開始也不愿意為秦做事,覺得暴秦無道,玷污墨家清白。
可當初大師兄跟我講蒸汽機的原理時,弟子第一時間就知道,此物是開天辟地之物,更是我墨家苦求數百年而不得的動力中樞,有了這東西,我們墨家的機關術才算是如虎添翼,才能夠走入千千萬萬家,真正的造福無數百姓。
我一人之榮辱,名譽,尊嚴,比之無數百姓的人生實在不值一提。
更何況,世人皆傳武威君是血屠閻羅,殘暴不仁,可是您且看看這武安城的百姓,他們的日子是何等的幸福?
比我們機關城周圍的百姓,甚至于比之天下百姓,都好上了無數倍。
這全都是武威君一力督促、提供想法、扣押我墨家學子來做的這些東西,是他一步步督造提點的器械,打造的這片盛世凈土。
不論是建造墨閣,還是推行至天下每一個角落,這種宏偉的想法,造福天下的志向,是一個殘暴不仁的人會花心思去想去做的嗎?
以他的實力來說,若只是想要屠滅六國,實在是太輕松了,他有必要這么麻煩的做這些事情嗎?
他若真的是一個殘暴不仁的血屠,又何必扣押我們這些墨家子弟做這些事情,直接將我們全都殺了,對他來說又有何難?
但我們怒罵他也好,說他是血屠也罷,他都不以為意,也不解釋。
只是告訴我們這些器械能夠造福萬萬百姓,引導說服了我們用機關術做出這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