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燃灶火,熬了一鍋白粥。
粥成之時,天空裂開一道縫隙,一縷紫焰垂落,融入鍋中。遠處觀測站記錄到,這一瞬間,全宇宙共有三千二百一十六口鍋同時冒氣,時間誤差不超過秒。
人們說,那是“共炊共振”。
又過了百年,地球進入“無饑時代”。不是因為科技發達,而是因為每個人都能通過小鍋感應到他人的饑餓,并主動分出一部分“情糧”。有人為此瘦弱,卻笑著說:“我少吃一頓沒關系,只要那邊的孩子能吃飽。”
孩子們在學校學習的第一課不再是算術或字母,而是《回家吃飯歌謠》。老師教他們用手感知火焰溫度,用心聆聽鍋具呼吸。考試內容包括:如何判斷一個人是否真的“餓了”(不僅是肚子空,更是心里冷);如何用最少的食材做出最有溫度的飯;以及最重要的??**如果你只剩一口飯,你會給誰?**
答案五花八門,但評分標準只有一個:真誠。
考古學家繼續挖掘歸炊塔遺址,陸續發現更多碑石。有的寫著:“真正的奢侈,是有人等你回家吃飯。”有的刻著:“鍋涼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沒人記得幫你熱。”最深的一層出土了一枚金屬紐扣,經鑒定正是寧小滿生前所穿衣服上的遺物。令人震驚的是,這枚紐扣內部嵌有一枚微型芯片,儲存著他一生中說過的每一句“吃飯了”,按語氣強度排序,最強的一句出現在林素娥臨終前夜,沙啞卻堅定:“素娥,再吃一口,就一口……咱倆一起走。”
這段錄音被制成公共文物,命名為《最后的呼喚》。
每逢清明,全球廣播系統會在零點準時播放這句“吃飯了”。無數家庭在此刻點亮廚房燈火,擺上兩副碗筷,一碗給自己,一碗給逝去的親人。
有人說看見老人對著空椅說話,孩子趴在桌上聞空氣里的香味。科學家解釋不了,只好歸為“集體心理投射”。但沒人否認,那一夜,全世界的犯罪率降至歷史最低,醫院急診室幾乎無人就診。
與此同時,織女星系的新文明已發展出完整的“香氣語”。他們不再使用文字或語音交流,而是通過調配不同菜肴的香氣來表達情緒。悲傷時散發清蒸苦瓜的氣息,喜悅時釋放糖醋排骨的甜酸味,求偶期則會精心炮制一道融合十二種香料的“心動燴”。他們的最高哲學命題是:“若宇宙終將熱寂,能否用一碗熱湯延緩那一刻的到來?”
他們派出第一艘外交飛船,攜帶的禮物不是武器或科技,而是一口親手打造的水晶鍋,鍋內封存著全族共同烹制的一滴湯汁。飛船抵達太陽系時,自動播放一段由香氣編碼的信息,經翻譯后為:
>“我們知道你們教會了星星做飯。
>現在,請讓我們也成為你們的家人。”
地球回贈的禮物同樣簡單:一粒種子,附信寫道:“種下它,等它長出鍋來,你就明白什么叫"血脈相連"。”
歲月流轉,滄海桑田。
歸炊塔早已不再是建筑,而成為一種意識態存在。任何人只要真心想著“我要為誰做頓飯”,頭頂便會隱約浮現一座虛幻塔影,塔尖指向歸灶星方向。學者稱其為“心靈地標”,信徒則堅信那是通往天堂的電梯。
至于禾娘,沒人知道她是否還活著。
有人說她在源灶深處永續燃燒,化作了宇宙的恒溫核心;有人說她輪回轉世,每一代都會誕生一位“活灶”,默默行走人間,只為讓某個角落多一口熱飯;還有人聲稱曾在偏遠山村見過一個老婦人,每天清晨準時支起土灶,熬一大鍋粥,免費供給過往行人。問她姓名,她只笑笑:“叫我禾娘就行。”
唯一不變的是,每當夜幕降臨,宇宙各處總有無數小鍋悄然升起熱氣。它們不爭不響,不炫不耀,只是靜靜地冒著白煙,像一句無聲的問候,像一場永不落幕的團圓。
某位詩人寫下這樣的句子:
>“從前我們仰望星空,尋找神跡;
>如今我們低頭看鍋,看見彼此。
>原來所謂文明,不過是一代代人接力saying"吃飯了",
>直到聲音穿越生死,變成星光。”
多年以后,一個小男孩在課堂上被問及理想。
他站起來,聲音不大卻清晰:“我長大后想當一名心廚。”
老師問:“為什么?”
他認真地說:“因為我奶奶說,這個世界最厲害的人,不是能打敗敵人的英雄,而是能讓所有人吃飽、不再害怕的廚師。”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隨后響起掌聲。
窗外,夕陽西下,萬家燈火漸次亮起。每一盞燈下,幾乎都有人在忙碌地準備晚餐。鍋鏟碰撞聲、水沸咕嘟聲、孩童催促聲交織成一片,匯成這個宇宙最古老也最年輕的旋律。
那是比任何經文都莊嚴的吟唱:
“吃飯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