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氏嘆了聲:“怎么能怪你……你也是身不由己。其實穆家也好,蘇家也罷,要咱們家的女兒,誰能說個‘不’字,我只怪我自己,當初沒讓你二叔答應梁安侯府,讓你堂姐去做妾,若是當初答應了,哪有后來的蘇家啊……”
正說話間,打外面進來一個穿著程子衣,戴著純陽巾的少年,撩開門簾闖進來,驚詫的啊了一聲:“姐,您怎么還在這兒?”
這么多年過去了,當年在祖父壽宴上哭鼻子的頑童璞玉,長成了一個十來歲的少年郎:“你這個時候不在學堂,怎么到這兒來了?”
璞玉嘖嘖嘴:“先生病了,我回來給他抓藥。”
許氏道:“凈胡說,先生病了,用你抓藥?”
璞玉哎呀一聲:“娘,直說了,我才不想去什么勞什子學堂。我就沒長考取功名的腦袋,我就想跟著我爹照看濟號。我看中的一本醫書,要買沒帶銀子,娘——”說著,就坐過來朝他娘耍賴道:“給我碎銀子讓我將那書買了吧。”
慈母多敗兒。暇玉就見二嬸許氏非但沒責罵兒子逃學,反而從枕頭下摸出一塊碎銀子交給璞玉,還告訴他道:“省些花,娘這里的碎銀子也多了,別叫你爹發現了,啊?”
璞玉自小就被嬌慣的不像樣,在他看來母親給他銀子用是應該的,爽利的將銀子收下了,就道:“那我去書攤了!”說完起身就走。暇玉則與二嬸說了幾句話,就找借口告辭了。她疾步趕上璞玉,道:“你娘因為你姐的事病著,你回來跟她說幾句暖心窩的話,安慰安慰她,啊?”
璞玉知道暇玉姐是指揮使夫人,惹不起。縱然心中不服,可臉上仍舊笑道:“姐姐說的是,我這不是急著去買書么,等買完回來就陪我娘說話。”暇玉見他態度這般好,也只得道:“那你早去早回吧。”
話剛一出口,就聽身后有人怒道:“你這是要去哪兒?又拿銀子去街口賭斗雞嗎?”
璞玉被這吼聲嚇的渾身篩糠一般,慢慢轉身強笑道:“爹……我沒有……我是去買書……”
“少扯謊!你嵐玉哥親眼看到你在街口下注賭錢,還能有假?”吳敬義吩咐自己帶來的兩個小廝道:“去把少爺捆起來,關到柴房去!”那兩個小廝聽了命令,就要上去逮人。
璞玉一見事情不好,轉身就跑,那兩個小廝個子矮,腿也短,撲了幾下竟沒逮到小少爺。吳敬義也顧不得斯文了,挽起袖子跟在后面就追。
一行人喊喊叫叫的往前奔去,看的暇玉是捏了一把汗。等她跟著出了小院的門,前方呼啦啦的圍著不少人,大家見她來了,紛紛讓開。她就看到璞玉趴在地上,有一個人扭著他的胳膊,腳還踩在他后背上。那人的身形模樣極是眼熟,暇玉驚道:“相公?”
錦麟聽到妻子的聲音,才松開璞玉的胳膊,讓吳敬義等人去捆。
暇玉揉了揉眼睛,確定不是幻覺:“錦麟?”
錦麟也揉了揉眼睛,確定不是幻覺:“孩子呢?”為什么她小腹平平,李苒告訴他,暇玉可是孕相十分明顯的。
“在屋內讀書。”她高興的走過去,笑道:“你來了,他一定十分高興,咱們快進去吧。”
他搖頭:“不是說毓澤,是說你肚中的那個,你,你不是懷孕了嗎?”
“……沒有啊,你聽誰說的?”
他趁人不備,在她腹上不甘心的摸了一圈,果然平坦的像個練兵的校場。
“……”
李苒這廝謊報軍情!
—
錦麟挺尸一般的趴在床上紋絲不動。毓澤坐在一旁擺弄他脫下來的無翅烏紗帽,戴在自己腦袋上,因為太大,遮住大半張臉,咯咯笑著對母親說:“好黑啊,看不到爹和娘了。”
暇玉將烏紗帽摘下來,擱到桌上:“你爹還要戴呢,別擺弄壞了,咱不能玩了。啊?”毓澤點點頭,又去拽他父親的手:“爹——騎高高,騎高高——”
錦麟將手一甩,有氣無力的說:“爹累著,現在不行。”暇玉抱起兒子,給他穿了鞋,讓他跟嬤嬤下去:“你爹趕了好幾天的路,累壞了,澤兒不吵他,乖,先下去玩。”
毓澤有些失望的道了聲:“是。”才跟著嬤嬤一步三回頭的下去了。
等兒子走了,錦麟翻了個身,改成仰面‘挺尸’:“我回去一定要抽李苒的筋,老子日夜兼程行了五天才到。結果卻什么都沒有!”
暇玉已從他嘴里知道他來的原因了,聽他這么說,不禁嘟囔道:“你應該先寫封信給我,免得貿然跑來……”
“誰能想到懷孕這件事還有作假的?”他猛地坐起來,就去翻妻子的裙子:“一定是我剛才手抽筋了,才什么都沒摸出來。再讓我摸摸!”
她掙扎:“再摸也沒有,我是做假孕騙東廠的……”一愣,她發覺哪里不對勁了,狐疑的看向丈夫:“能認為我懷孕的,只有東廠的人和吳孟翔,你是怎么知道的,李苒又為什么會告訴你這個消息?”她除了那天擊退東廠時,在他們面前偽裝了一下懷孕,其余時候都不曾露出半點懷孕跡象。
“……”錦麟腦筋轉的快:“當然是李苒逮住了吳孟翔,他交代的。”
“果然,他是叫你們弄去了。我就知道,一旦我不護著他,你們的人就得把他收拾了!”
錦麟本以為她還會求情,可妻子僅是皺皺眉,就去說下一件事了:“我一直覺得有一點很奇怪,明明吳孟翔身邊里三層外三層的有李苒安排的人盯著,為什么還會被東廠的人給逮去呢?你看,我一不袒護他了,他立即就你們給弄走了。”
她暗暗思忖,好像離某個真相越來越近了。
錦麟見她生疑,哪敢給她時間細想,慌解釋道:“東廠可不是吃干飯的,下手抓吳孟翔之前,將他周圍的探子們都除掉了,這才把人逮去的!吳孟翔出賣你們之后,知道他的所作所為,想你也不可能再護著他了,錦衣衛的人才敢把人弄走。”這么一說,將不合理的地方給圓了過去。
暇玉若有所思:“那東廠的人,找沒找你麻煩?不管怎么說,吳孟翔把堂姐沒死一事出賣給東廠了……”
錦麟冷笑道:“你放心,那些人已經永遠回不了京師復命了。”見妻子沉默,他故意戳她心窩:“就是因為你的優柔寡斷,讓更多的人喪命,幸好死的是外人,把秘密封住了,倘若不然,咱們就得把你堂姐殺了,以絕后患!”
她任他訓斥,半晌才道:“……我知道了……這件事徹底過去之前,我不會再去探望堂姐了……都交給你們處理吧。”
“早,該,如,此。”他一字一頓的說。
這時暇玉開口問了一個關鍵問題:“你到我這兒來了,蘇家的案子完了,你不在京師可以嗎?”
錦麟把妻子納進懷中,與她臉貼臉的親昵:“我就是為了這來的,蘇首輔扯出了江浙鹽引腐敗大案,其中好些官吏不便押到京師問話,皇上便讓我們暫時來南京,就近提審他們,我會住上一段日子。高興吧?”
暇玉自然是從心眼里高興:“你是知道我懷孕了,特意跟皇上請求來南京辦案的嗎?”
“嗯,我剛才進院時決定,等我走時將你們娘倆一起接走。本以為你娘家是個清靜之地,可你看看,方才我一進院,你們家那是吳璞玉和你二叔吧,父子瘋子一般的追來逐去。這就是撞到我身上了,要是撞到你和澤兒,可怎么辦?我是不放心你跟這些人住在一起了!”
“這個吧……其實事出有因……”她試圖解釋。
“啊!大事不好。”他一驚。
“怎么了,怎么了?”她最近神經緊繃。
“皇上以為你有孕在身,可你這沒有,咱們犯了欺君之罪了!”
“……”暇玉才不信皇上會關心這種小事:“皇上怎么會問我?”
“太后告訴他的。我那日進宮遇到了太后,你也知道碰到老人家,除了孩子就沒別的可聊。正好皇后娘娘懷了龍嗣,她老人家說,若都得男孩,咱們的孩子以后就進宮陪皇嫡長子讀書。”
“那,那就說我腹中的孩子不幸掉了。”
“怎么能掉?!你們一家子都是大夫!再說,東宮伴讀!能從小和儲君一起讀書,未來的路就容易走了。”
“皇后娘娘興許懷的是小公主呢,而且我也沒有……”
不等她說完,錦麟就去猴急的解她衣裳:“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但是咱們最好努力補一個孩子出來。”
暇玉懵了,這也能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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