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藏人!蘇公子可以隨便翻!”是暇玉也嚇壞了:“你說的翠翹姑娘不見了是什么意思?”
蘇鵬泰急的瘋了一般:“我再去找,我再去找,穆大人今夜不回來嗎?千萬不要驚動他,千萬不要驚動他!美玉或許已經回府了……回府了……”說完,再次沖了出去,而這一次,他沒有再返回來。
第二日,不該驚動的人全部驚動了。穆錦麟的大姨姐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此案非同小可。雖然表面上順天府尹受理,但暗地里卻是錦衣衛派的探子去逮失蹤的陳翠翹。
說也奇怪,這陳翠翹生了翅膀一般,小小的樂戶之女招了蘇穆兩家的追捕,竟還能逍遙法外半個月之久。都快逃出北直隸了,才被逮住。押回京師后,犯了這么大的罪,自然不用順天府的監獄,直接投入詔獄,當天就上了幾個大刑。
被折磨的半死不活的陳翠翹終于開了口。她不僅見過蘇家少奶奶,還因為決絕給她某樣東西,兩人發生爭執,一時失手將人殺死了,尸體就埋在屋后。
而蘇家少奶奶要她還給她的東西是鹽引。因鹽引殺了人,陳翠翹不敢再沾它們,和尸體埋在了一起。
聽到鹽引兩個字,在場的所有人呼吸皆是一窒。
鹽引是販賣食鹽的憑證,有了這個東西,鹽商才能去鹽場提鹽。而鹽引是國家嚴格控制的,為什么連一個小小的樂戶手中竟然有價值數百兩的鹽引?陳翠翹招供的第二天,蘇鵬泰就進了詔獄,沒等動大刑,打了幾鞭子就開口了,如實交待那些鹽引是從家中偷來的。因手頭沒可供使喚的現銀,便偷拿父親藏的鹽引作銀子抵給相好的樂戶陳翠翹。
他父親在工部做官,又不是鹽政官,為什么有什么多鹽引?被偷這么多都沒察覺,又是什么人送給他的?
自此,大案通天,皇帝下旨令錦衣衛和東廠全力稽查。
表面上看,案件的敗露于,蘇鵬泰的妻子吳美玉發現他偷拿家中的鹽引給樂戶,便想神不知鬼不覺的拿銀票贖回那些鹽引,好給丈夫免災。不想這個樂戶以為吳美玉是來興師問罪的,兩人發生口角,一時失手枉殺人命,偶然牽連出這樁涉及數百官吏的鹽引大案。絕不是皇上和錦衣衛故意興起大獄的。
只有穆錦麟知道他為了找到那個在東府見過一面形似暇玉的小丫鬟,最后把她當做吳美玉的尸體,廢了多少力氣。而為了讓樂戶陳翠翹誣陷蘇鵬泰,他派去的人前后游說了一年多,最后用答應幫她的父母和她在十四歲那年生下的一個女兒脫離賤籍,讓她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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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下了場沖刷的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的大雨,早上起來殘花落葉落了一地。空氣中有了秋的涼意,忙活打掃落葉的下人都加了衣裳,各自忙著。用過早飯后,暇玉抱著孩子,隨身只帶了一個丫鬟與錦麟向大門走去。
她踏著被昨夜狂風卷落的殘葉,低沉的小聲道:“……她不知到哪里了?”
已經死去的堂姐,當然不可能放在穆府或者京師,自從那日將她迷暈,姐姐被人帶走后。她竟再沒見過她,而每每向錦麟問及,他說的當然都是很好,非常好之類的話。不過,她這番帶著澤兒去南京,按照錦麟的說辭,她會在路上遇到堂姐,到時候她們可以一并進入南京城。
到南京后,錦麟的人會將堂姐安排在某處靜養。她則在娘家住著,可以偶爾偷偷去看看吳美玉。
等到京師動蕩完,他會親自去南京接她回來。
錦麟道:“李苒會全權負責,你聽他的就行了。對了,浮香那個丫頭,前幾日我從晉國公府弄出來了,但是不能帶回這里,就讓人領著她去找你堂姐了,正好她身邊缺人手伺候,正合適。”
這大概是她最近聽到的最叫人歡喜的消息了,口中念著真好,真好。其實她還有擔心的人:“那老祖宗呢?”她記得錦麟說過,要用蘇家的案子牽扯到東府,好把伯父也葬送進去。如果那樣,這個老人誰來照顧,看著兒孫間自相殘殺,她不知心中該是怎樣的痛苦。
“……你放心,我會考慮周全的。”
既然他說考慮周全,那一定沒問題。兩人互相叮囑要注意的事情,一路竟不知不覺的到了門口。暇玉看著準備好的車馬,忽然有種不想走的沖動。
錦麟似乎看出她的為難,便笑道:“你還是走吧,免得打擾我。”
道別的話,昨晚上已經說了很多了,穆錦麟雖然疼妻子,卻也不是在關鍵時刻婆婆媽媽的人。早走晚走都得走,他親自扶她上了馬車。
這時早在一旁候著的李苒上前來,拱手道:“大人。”
錦麟將他叫到一旁,吩咐道:“保護好夫人,安全送到南京,然后再派人暗中保護。另外,若是在路上遇到狀況,便殺了……”吳美玉這個麻煩。可是話到嘴邊,卻改了口:“遇到狀況,便將知情的人處理掉。這些做完了,速速歸京。”
“是。”李苒道:“大人放心,一切交給屬下。”
對于李苒,錦麟還是信得過的。在外界看來,穆指揮使妻子因為堂姐身死一事,親自回娘家通報外帶避嫌,是說得過去的。
此時暇玉撩開車簾,向丈夫招手,錦麟當她還有話對他說,便俯身湊過去。誰知剛將頭探進馬車內,就見她一手捂著兒子的眼睛,道了一聲:“別看。”與此同時則吻上他的唇。
“記得來接我。”她離開他,依依不舍的說。
錦麟堅定的回答:“一定。”說罷,直起身子,對車夫道:“出發。”
李苒跨上馬,旋首朝穆大人點了點,便勒緊韁繩,行在最前面。
看著車隊緩緩出發,錦麟摸了下嘴唇,仿佛那上面還殘留著她的氣息,“……一定會親自去接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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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錦麟仇家雖然不少,但都還心智正常。知道找他妻兒的麻煩,是一條慘死的不歸路,加之有李苒等隨行保護,行了一路,一直平安無事,連個找麻煩的飛蟲都沒遇到。這一日早上,從官府的驛站出發后不久,行了半日,臨近縣城時,逐漸可以看到稀稀落落的民居。而李苒則下了馬,指著其中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對暇玉道:“屬下去討口水喝,夫人是否同行。”暇玉竟聽懂了李苒的意思,讓丫鬟抱著澤兒,自己隨李苒下了馬車。
小院的門,竟然是虛掩的,李苒一推便開了,側身讓了暇玉進去,他將門關好,對院內井邊汲水的白胡子老者點點頭。
暇玉三步并作兩步的開門沖了進去,走進臥室,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臉盆架前透手巾。她激動的喚道:“浮香——”
那背影一怔,繼而轉身,正是浮香不假。她忙朝暇玉福了一禮:“夫人。”顧不得敘主仆舊日情意,她便撩開床幔,讓暇玉看床上的人,心焦的道:“美玉小姐,這兩日一直盼著您來,竟盼出病來了。”
暇玉見不得美玉姐姐憔悴,鼻子一酸,便撲到床前,握住她的手,哽咽道:“姐——我來了——都是我不好——”這時美玉緩緩睜開眼睛,艱澀的啞聲道:“來了就好……來了就好……我還有好多話要問你……否則我死不瞑目……”
暇玉問浮香:“請大夫了嗎?”
浮香道:“昨天去請了,那大夫出診不在。剛才嬤嬤又去請了,應該會來。”
彼時,美玉慢慢坐起來,用手肘撐著身體,死死握住暇玉的手:“……你和穆錦麟耍這樣的手段,是為了救我嗎?”
暇玉一闔眼,痛苦的說:“自然是為了救你,在你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迷暈你,是怕走漏消息。皇上要滅蘇氏,我們能想到的最好辦法,只有讓你假死,把你偷偷運送出來,不讓你為他們殉葬。”
美玉長睫掛著淚珠,微微咬著嘴唇,一不語。
此時就見李苒和剛才那個老者,還有一男一女走了進來。女子是個上了歲數的老婦人,看來就是浮香口中去尋大夫的嬤嬤。而那年輕人就該是大夫了。暇玉見人來了,從床沿前站起身來。
待那大夫將藤箱放在桌上,抬頭去看床上的病人時,暇玉看到他的臉,忍不住驚出了聲:“是你?”
那大夫循聲望去,看到暇玉的瞬間,亦嚇的后退了一步:“是……是穆夫人……”
而浮香則指著那大夫,駭然道:“吳孟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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