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趙凌對嬴政的敬重,若嬴政真開口求情,趙凌多半會給他這個面子。
但嬴政絕不會這樣做。
在他心中,臣子的利益,永遠要讓位于帝國的法度與皇帝的威嚴。
自己做錯了選擇,就要自己承擔后果,想要讓他這個“太上皇”去干擾現任皇帝的決策,為他們的反復無常背書?
絕無可能!
西文彥聽出了嬴政話語中的決絕,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徹底破滅,涌起一股冰涼的絕望。
但他知道,這已是目前最好的局面,至少還能有機會面見皇帝。
他只能強撐著幾乎虛脫的身體,躬身道:“是……是!多謝先生!只要……只要能一同前往,我等便感激不盡!一切……自有我二人向陛下分說!”
嬴政不再多,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他心中也確實升起了一絲好奇,想要親眼看看,自己那個手段層出不窮的兒子,在面對臣子如此直白的反悔與投機時,會如何應對?
是會施以雷霆手段,還是會展現出懷柔智慧?
這朝堂之上的風云變幻,帝王心術的運用,能親眼旁觀,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于是,一行四人,分乘兩輛馬車,朝著那巍峨肅穆的咸陽宮迤邐而行。
西文彥與孟巍然同乘一車。
車廂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兩人相對無,臉色都難看至極。
方才在西府中強撐的勇氣此刻已然泄去,只剩下無盡的懊悔與對前路的惶恐。
“馮去疾……這只老狐貍!”孟巍然終于忍不住,從牙縫里擠出低沉的咒罵,拳頭緊緊攥起,指節泛白,“他倒是占盡了便宜!名利雙收!如今倒顯得我等如同跳梁小丑!”
西文彥閉著眼睛,靠在車壁上,仿佛瞬間又蒼老了十歲,聲音沙啞無力:“現在說這些還有何用?只怪你我……當初太過短視,只看到了那點金子……卻看不到陛下布局之深遠。”
“如今……只盼陛下念在我二人昔日微末功勞,以及……以及如今這‘善人’的名聲上,能給我等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哪怕只是分潤些許殘羹冷炙……”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不確定與卑微,與昔日那個在朝堂上意氣風發的九卿重臣判若兩人。
前路未知,圣意難測,兩人的心,如同這顛簸的馬車一般,七上八下,忐忑難安。
而與嬴政同乘的馮去疾,則是另一番光景。
車廂內,氣氛輕松甚至帶著幾分熱烈。
馮去疾難掩興奮,一路上與嬴政高談闊論,從漕運利弊到邊關屯田,從儒家教化到法家嚴刑,他驚訝地發現,無論談及何種話題,身邊這位“趙先生”皆能侃侃而談,不僅學識淵博,更有其獨到而精辟的見解,往往一語中的,發人深省。
馮去疾越談越是心驚,也越是佩服。
他原本以為對方只是個精于商道的隱士,卻不料其胸中韜略,眼界見識,竟似不在任何一位當世大儒或能臣之下!
他甚至隱隱覺得,自己在某些方面的見解,竟還不如這位帝師深刻透徹!
“先生真乃大才!老夫佩服!佩服啊!”馮去疾由衷地贊嘆道,心中對這位帝師的評價又提高了數個層次。
也正是在這交談的間隙,馮去疾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車廂前端,那位始終沉默不語,專心駕車的灰衣老者。
起初他并未在意,但多看幾眼后,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頭。
那老者看似普通,但身形穩如磐石,呼吸綿長幾不可聞,尤其是偶爾回眸時,那眼神中一閃而逝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銳利與滄桑……
馮去疾的心猛地一跳!
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身影浮現在腦海!
他按捺住心中的驚駭,湊近嬴政,壓低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試探道:“先生……請恕老夫眼拙,如果……如果老夫沒有看錯的話,前方駕車這位老先生……莫非……莫非是當年秘密追隨在始皇帝陛下左右,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宗師高手,姜老先生?!”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若此人真是那位傳說中的護衛,那他保護在“趙盤”身邊,其意味簡直深不可測!
這足以證明,當今陛下對這位帝師的看重,已經到了何等地步!
甚至可能……超出了普通的君臣或師徒關系!
嬴政聞,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化為淡然的笑意,仿佛也是剛剛知曉般,說道:“哦?原來姜先生竟然還有這般顯赫的過往?曾侍奉于先帝左右?呵呵,那在下能得姜先生護衛,可真是榮幸之至了。”
前方駕車的灰衣老者依舊沉默不語,仿佛泥塑木雕,只是那握著韁繩的手,微不可查地緊了一下。
心中唯有苦笑與感慨:始皇陛下,您這戲……演得未免也太足了些!
而馮去疾得到這默認的回應,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對嬴政的身份與影響力,再無半分懷疑。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轆轆前行,載著心思各異的四人。
嬴政卻只是想要看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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