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龍從霧中來。
山門這邊,頗為熱鬧。
由新郎官領銜,抵達自家山頭后,勒馬而停,身后是一頂喜慶的轎子,不用說,里頭自然就是新娘子了。
按照習俗,女方過門之前,需要在伴娘的攙扶下,跨過火盆,寓意驅邪,忌踩門檻。
寧遠是不懂這些的。
他所知道的婚嫁習俗,無非就是三個步驟,接親、拜堂、以及最后的送入洞房。
因為家鄉劍氣長城的規矩,也就這么點,一切從簡,不過既然是阮師要求,寧遠自然給予尊重。
所以此刻阮師也在這邊,操持婚禮一切事務,在他的安排下,淡抹脂粉的寧姚,掀開簾子,將新娘攙扶而下。
雖然頭戴紅蓋頭,不見真容,可寧遠依舊看直了眼,心想這件花費數百顆谷雨錢購買的半仙兵嫁衣,真沒亂花錢。
跨過火盆之后。
又有往地上撒豆子的傳統,此事由白嬤嬤負責,寓意多子多福,一番忙活完,日頭也已逐漸升高。
新娘正式過門,但離著拜堂成親,還有不少時間,女方這邊的一行人,浩浩蕩蕩,再度抬起轎子,去往山巔。
寧遠抬起腳步,正想跟著走,結果被阮邛一把拉住手腕,表示你這個新郎官,可不能就這么走了。
還要留在山門這邊,陪著他這個老丈人,負責接待賓客。
寧遠頓感無奈。
先前去神秀山接親,本就鬧了不少糗事,也就是所謂的伴娘設卡考新郎,要求吟詩作對什么的。
整整三題,寧遠愣是沒一道答得上來,出了個大糗,索幸還有個曾是儒家君子的鐘魁充當伴郎,替他連過三關,給出好幾份紅包喜錢后,方才了事。
阮邛是寶瓶洲第一鑄劍師,風雪廟老祖之一,又兼任大驪王朝的首席供奉,山上的香火情,一直很好。
所以別看男方這邊的人,較少,但是女方這邊,卻很多,其中絕大部分,都是來自風雪廟。
除了神仙臺魏晉,基本在風雪廟有頭有臉的人物,諸如大鯢溝、文清峰和綠水潭等五脈道統的祖師爺,都來了。
為首者,是那風雪廟地位最高的祖師爺,趙景真,仙人境,道號“靈瞳”,亦是風雪廟最為年長之人,道齡將近四千年。
返璞歸真,貌若童子,曾經也是寶瓶洲久負盛名的山巔修士,只是最近的幾百年,一直都在閉死關,很少在外走動而已。
幾位風雪廟老祖,與阮邛相談甚歡,時不時看一眼杵在原地的寧遠,令后者頗為不自在。
那幾個老家伙的眼神,有些不對勁。
好像在看一頭豬。
想想也釋然,寧遠雖然不認識,可畢竟新娘子阮秀,是風雪廟弟子,在那邊土生土長,見了這幾位,不是喊師叔,就是喊祖師爺。
以前也聽阮秀說過,要不是她當年背井離鄉的去劍氣長城,倘若留在小鎮這邊,說不得老爹就會給她安排親事,也基本都是風雪廟那邊的天才劍修。
所以自然而然的。
寧遠這個半路殺出,一舉搶走風雪廟阮千金的男人,在風雪廟諸多老祖眼中,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賊子”。
寧遠雙手攏袖,眼觀鼻鼻觀心,一不發,對于這些人的視線,就當沒看見。
反正也不熟,現在不熟,料想以后也不會有什么交集,礙于阮師的面子,每當他介紹起一人,他這個新郎官,就跟著喊一句,僅此而已了。
寧遠其實很想見一見那個風雪廟魏晉。
還特地詢問了一句,結果阮邛告知,喜帖是寄出去過,不過魏晉既然沒來,按照他的性子,應該就是云游四方去了。
寧遠難掩可惜之色。
若是魏晉來了,真不吹牛,自已有近乎十成的把握,能以三寸不爛之舌,讓他心甘情愿的擔任劍宗供奉。
稍稍攛掇一二,料想等到將來,魏晉跟隨自已去往鎮妖關,也不是難事,實在不行,就把阿良搬出來。
阿良再不行,老大劍仙總可以。
……
山巔。
灶房那邊,腰系圍裙的桂枝忙忙碌碌,她其實一夜沒睡,從昨晚開始,基本就沒出過灶房。
婚宴菜系,種類很有講究,為此桂枝前段時間,還特地在小鎮以及紅燭鎮來回跑,在各大酒樓飯館,與一些個上了年紀的老廚子請教,頗為用心。
此時兩個穿著大紅新衣的小姑娘,著急忙慌跑進廚房,問過桂枝姐需要讓點什么后,一個跑去灶臺那邊生火,一個抱起鍋碗瓢盆,負責洗碗。
此時兩個穿著大紅新衣的小姑娘,著急忙慌跑進廚房,問過桂枝姐需要讓點什么后,一個跑去灶臺那邊生火,一個抱起鍋碗瓢盆,負責洗碗。
不用說,婚宴用的碗碟器物,皆是出自小鎮龍窯,是阮邛花錢購買,極為精致,原本是大驪皇室的御用瓷器。
蘇心齋緊跟著走入廚房,熟門熟路,系好圍裙,卷起袖子,洗凈雙手后,提刀站在砧板前。
已經化形成功,身穿綠衣,有著一張娃娃臉,皮膚白皙的水蛟小白,坐在靠近屋門臺階那塊兒,埋頭擇菜。
既然已經化形為人,說明她已經躋身中五境,不過小姑娘貌似還沒有完全化形,額頭兩側,頭角崢嶸。
喜慶的日子。
她卻有些憂愁,想著等到今天一過,明天一到,自已就起個大早,跑去敲老爺和夫人的門。
沒別的,索要一個姓名。
老爺也真是的,回來都那么久了,照面打了無數次,怎么就沒想過給自已取一個人身名字呢?
但她又有點怕,怕老爺想都不想,就給自已取個寧小白的名兒,一點都不好聽,我是白了點,但不是非要被叫讓小白啊。
更遠處,寧溪月蹲在一座臨時搭建的篝火旁,這位嶄新,又不太嶄新的“舊日劍靈”,正在煮酒。
……
日頭逐漸升高,臨近正午時分。
山腳山門,八根立柱之下,阮邛抬頭看了眼天色,估摸著酒席已經備好,要到拜堂成親的時侯了。
寧遠笑著搓了搓手。
阮邛無奈搖頭,“一個新郎官,跟個榆木疙瘩似的,這也不會,那也不懂……行了行了,去接秀秀出門,待會兒宴席之上,按照我的話,挨個敬酒就行。”
年輕人如獲大赦,撒腿就跑。
火急火燎的,一步到了山巔。
雙袖招展,大搖大擺進了院門,又跨過婚房門檻,一眼就看見自家小妹在床邊清點收來的紅包。
寧遠故作驚艷之色,揉著下巴,咋咋呼呼道:“喲,姚兒啊,今兒個打扮的這么好看,莫不是想搶新娘子的風頭?”
寧姚啐了他一口。
寧遠訕訕一笑,隨即看向梳妝臺那邊,結果新娘子還是跟此前一樣,戴著紅蓋頭,瞧不見真容。
桂夫人手上不停,將一根銀釵扎入新娘子發間,隨口打趣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新郎官啊,等不及了?”
寧遠理直氣壯的點點頭。
誰家娶媳婦兒不著急啊?
男人將手掌搭在椅背,神色溫柔,輕聲喊了句秀秀。
新娘子剛要回應。
桂夫人就連忙擺手打斷,訓斥道:“不得開口,在揭下蓋頭之前,不管如何,都不能與他說半個字。”
寧遠記臉狐疑,“有這么個規矩?”
桂夫人笑瞇瞇道:“不清楚,反正是阮師叮囑,聽他的準沒錯。”
寧遠哀嘆一聲,桂夫人則是開始趕人,一個勁將他推搡到門外,讓他在院子里侯著,板上釘釘的事兒,有什么可猴急的。
約莫半個時辰過后。
隨著最后一位客人到訪,山腳那邊,逐漸冷清,而臨近山巔的宗門大殿內,卻是高朋記座。
偌大的劍宗大殿,總計擺放了十五條桌子,清一色的絳紅桌布,劍宗自家人有兩桌,剩余十二之數,則是龍泉劍宗邀請來的客人。
還有一張主桌,擺在最前。
這也是阮邛起初最為頭疼之事,不過在與女婿寧遠合計一番后,此刻也有了定性。
老大劍仙坐首位。
一左一右,分別是楊老神君,寧遠的外公姚沖道,其次則是阮邛自已,還有風雪廟祖師爺。
崔瀺也來了,給出一份賀禮后,與封姨坐在主桌末尾,國師大人并不計較什么高低順序。
吳霜降跑去了鄰桌,與劍宗自家人坐在一塊兒,畢竟身為最新的山頭供奉,于情于理,也該有個座位。
其實按理來說,取走一封喜帖的道祖,應該也會到場,只是不知為何,他老人家卻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