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大是圣明,堪與先帝比肩矣!”趙高由衷地贊嘆著。
“是么?是么!”胡亥一臉通紅連手心都出汗了。
“老臣素無虛。”趙高神色虔誠得無與倫比。
“朕能比肩先帝,郎中令居功至大也!”
驟聞胡亥破天荒的君臨口吻,趙高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然則,在胡亥看來,趙高僅僅是嘴角抽搐了一下而已,反倒更見真誠謙恭了。趙高一拱手道:“老臣之見,陛下再進一步,可達圣賢帝王之境也。”
“圣賢帝王?難么?”胡亥大感新奇。
“難。”趙高一臉肅然。
“啊呀!那不做也罷,朕太忙了。”胡亥立即退縮,寧可只要享樂了。
“陛下且先聽聽,究竟如何難法。天賦陛下為圣賢帝王,亦未可知也。”趙高分外認真,儼然一副胡亥久違了的老師苦心。不管胡亥如何皺眉,趙高都沒有停止柔和而鄭重其事的論說:“圣君之道,只在垂拱而治也。何為垂拱而治?只靜坐深宮,不理政事也。陛下為帝,正當如此。何也?陛下不若先帝。先帝臨制天下時日長久,群臣不敢為非,亦不敢進邪說。故此,先帝能臨朝決事,縱有過錯,也不怕臣下作亂。陛下則情勢不同,一代老臣功臣尚在,陛下稍有錯斷,便有大險也。今陛下富于春秋,又堪堪即位年余,何須與公卿朝會決事?不臨朝,不決事,臣下莫測陛下之高深,則人人不敢妄動。如此,廟堂無事,天下大安也。政諺云:天子所以貴者,固以聞聲,群臣莫得見其面,故號為‘朕’。愿陛下三思。”
“天子稱朕,固以聞聲?天子稱朕,固以聞聲--”胡亥轉悠著念叨著,猛然轉身一臉恍然大悟的驚喜:“這是說,甚事不做,只要說說話,便是圣君了?”
“陛下圣明!”趙高深深一躬。
“不早說!朕早想做如此圣君也!”胡亥高興得手舞足蹈。
“國事自有法度,陛下無須憂心矣!”
“好!國事有大臣,朕只想起來說說話,做圣賢帝王!”
“老臣為陛下賀。”趙高深深一躬。
于是,大喜過望的胡亥立即做起了圣賢帝王,不批奏章,不臨朝會,不見大臣,不理政事,每日只浸泡在皇城的園林密室里胡天胡地。煌煌帝國的萬千公文,山東戰場雪片一般的暴亂急報,全部都如山一般的堆積在了郎中令趙高的案頭。趙高的處置之法是:每日派六名能事文吏遍閱書文奏報,而后輪流向他簡約稟報,趙高擇其“要者”相機處置。所謂要者,所謂相機處置,便是趙高只將涉及人事兵事的公文擇出,由他擬好詔書再稟報胡亥加蓋皇帝玉璽發出,其余“諸般瑣事”一律交丞相府忙活。
期間,趙高唯一深感不便的是,每加皇帝印璽便要去找胡亥。從法度上說,此時的趙高是郎中令執掌實權,也仍然兼領著符璽令,符璽事所的吏員都是其部屬。然則,皇帝印璽加蓋的特異處在于:每向詔書或公文國書等加蓋印璽,必得皇帝手書令方可。實際則更有一處特異:無論符璽令由何人擔任,實際保管并實施蓋印的印吏,從來都是皇族老人,沒有皇帝手令,即或符璽令趙高本人前來也照樣不行。如此法度之要義,便是確保皇帝印璽實際執掌在皇帝本人手中。對于趙高而,雖說糊弄胡亥根本不是難事,然則也難保這個聰明的白癡冷不丁問起某人某事,總有諸多額外周旋,是以趙高每每為這加蓋印璽深感不便。
這日,趙高接少府章邯緊急奏章,請以驪山刑徒與官府奴隸子弟編成大軍平定暴亂。趙高立即擬定了皇帝詔書,可一想到要找胡亥書寫手令便大大皺起了眉頭。平定山東盜軍自然要做,否則趙高也照樣要被卡嚓了。可趙高不想讓胡亥知道天下大亂,趙高要讓胡亥沉湎于奇異享樂不能自拔,成為自己股掌之間的玩物。然則不找胡亥又不能加蓋印璽,趙高一時當真感到棘手了。
“召閻樂。”思忖良久,趙高終于低聲吩咐了一句。
早已經是趙高女婿且已做了咸陽令的閻樂來了,帶著一隊隨時聽候命令的駐屯咸陽的材士營劍士。兩人密商片刻,立即帶著劍士隊向符璽事所來了。閻樂雖是犬馬之徒,然趙高很明白此等大事必須親臨,印璽要直接拿到自己手中,不能在任何人手中過渡。符璽事所在皇城深處的一座獨立石墻庭院,雖大顯幽靜,卻也有一個什人隊的執戈郎中守護著。趙高是郎中令,統轄皇城所有執戈郎中,到得符璽事所庭院外立即下令護衛郎中換防。十名郎中一離開,閻樂立即下令劍士隊守護在大門不許任何人靠近,便大步跟著趙高走進了這個神秘幽靜的所在。
“郎中令有何公事?”幽暗的正廳,一個白發老人迎了出來。“皇帝口諭:交皇帝印璽于郎中令。”趙高很是冷漠。“郎中令敢矯詔么?”老人冷冷一笑。
“足下該當明白:皇帝印璽必須交郎中令。”閻樂陰狠地一笑。
“大秦社稷依舊,大秦法統依舊--”
話音未落,閻樂長劍洞穿了老人胸腹。老人睜著驚愕憤怒的雙眼,喉頭咕咕大響著終于頹然倒地了。趙高冷冷一笑,一把揪下了老人胸前碩大的玉珮,大步走進了石屏后的密室,片刻之間便捧出了一方玉匣。見趙高點頭,閻樂走到門外一揮手,劍士隊立即沖進了庭院各間密室,幾乎沒有任何呼喝動靜,片刻間便悉數殺死了符璽事所的全部皇族吏員。
當夜,趙高向章邯發出了加蓋皇帝印璽的詔書。之后,趙高小宴女婿閻樂與族弟趙成賀功。閻樂趙成都沒見過皇帝印璽,一口聲請趙高說說其中奧秘。趙高也有了幾分酒意,說聲索性教爾等開開眼界,便搬出了那方玉匣打開,拿出了那方人人只聞其名而不見其實的天下第一印璽。那是一方在燈下發著熠熠柔潤的光澤而說不出究竟何等色彩的美玉,其方大約三四寸許,天成古樸中彌漫出一種熒熒之光。
“一方石頭,有何稀奇?”趙成很是失望。
“你知道甚來!”趙高訓斥一句指點道:“夏商周三代,青銅九鼎乃是王權神器,于是有楚莊王中原問鼎之說也。自九鼎神奇消遁而戰國一統,這皇帝印璽就成了皇權神器。為甚?秦之前,臣民皆以金玉為印。自始皇帝以來,天子獨以印稱璽,又獨以玉為印材,臣民不能以玉成印。故此,玉璽便成皇帝獨有之天授神器也!這印鈕是何物?知道么?”
“這--”閻樂趙成一齊搖頭。
“這叫螭獸鈕。螭者,蛟龍之屬也,神獸之屬也,頭上無角,若龍而黃。所以如此,秦為水德,蛟龍以彰水德也。”趙高對學問之事倒是分外認真:“這印面刻著八個秦篆文字,知道是甚?”
“受命于天,既壽永昌!”閻樂趙成異口同聲。
“何人寫的?”
“李斯!”
“對了。”趙高嘴角抽搐著:“李斯此人,老夫甚都不服他,就服他才藝。你說這個老兒,非但一手秦篆驚絕天下,還能制印!這皇帝玉璽,當初連尚坊玉工也不知如何打磨,這個李斯親自磨玉,親自寫字,親自刻字,硬是一手制成了皇帝玉璽!人也,難說--”趙高一時大為感喟了。
“聽說,這塊石頭也大有說頭。”趙成興沖沖插話。
“再說石頭,割了你舌頭!”趙高生氣了:“這叫和氏璧!天下第一寶玉!是楚人卞和耗盡一生心血踏勘得來,后來流落到趙國,幸得秦昭王從趙國手中奪來也。不說皇帝之璽,也不說印文,只這和氏璧,便是價值連城也!若是當年的魏惠王遇上和氏璧,你教他用都城大梁交換,只怕那個珠寶癡王也是樂得不得了也!”
這一夜,趙高醉了,李斯老是在眼前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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