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勝的眩暈,一進入陳郡便開始了。
轟轟然稱王立國,陳勝立即被熱辣辣的歸附浪潮淹沒了。秉性粗樸坦蕩的陳勝縱然見過些許世面,也還是在終日不絕于耳的既表效忠又表大義的宏闊辭包圍中無所適從了。其時,包括吳廣在內的所有初期舉事者,都成了職司一方的忙碌得團團轉的大小將軍,人人陷入功業已成的亢奮之中,既不清楚自家管轄的事務政務該如何處置,更不明白該如何向陳勝王建。以這些農夫子弟們的忖度,陳勝天命而王,自有上天護佑,一切聽陳勝王便是,根本用不著自家想甚軍國大事。實際情形是,除了那個炊卒莊賈執意留下給陳勝王駕車,陳勝身邊沒有一個造反老兄弟了,更沒有一個堪稱清醒的與謀者。一切驟然擁來的新奇人物新奇事端,事實上都要靠陳勝自己拿出決斷。立國建政編成大軍任命官吏等等大事,尤其要靠陳勝一人決斷。
凡此等等任何一件事,對于陳勝都是太過生疏的大政難題。坦蕩粗樸的陳勝本能地使出了農夫聽天由命的招數:誠以待人,聽能人主張。朝政大事,陳勝任用了四個能人主事:朱房為中正,胡武為司過,并領政事,并主司群臣;孔子八世孫孔鮒為博士,主大政方略問對;逃秦博士叔孫通為典儀大臣,執掌禮儀邦交。朱房、胡武,是與周文一般的六國舊吏,能于細務,長于權謀,獨無大政胸襟。但是,在粗識大字的陳勝眼里,能將一件件公事處理得快捷利落,已經是神乎其神的大才了,何求之有哉!叔孫通與孔鮒則大同小異,一般的儒家做派,不屑做事,不耐繁劇,終日只大侃侃。樸實厚道的陳勝發自本心地以為,既然是王國大政,便必得要有這等輒出玄妙辭的學問人物,否則便沒有王者氣象了。四人之下,號稱“百官”的二三十名官員就位了。初次朝會,叔孫通導引百官實施了朝見君王的禮儀,陳勝眼看階下一大群舊時貴胄對自己匍匐拜倒,高興得又是一聲感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朱房胡武立即領著群臣高呼萬歲,陳勝呵呵呵笑得不亦樂乎了。
其時,草創的張楚政權,上下皆呼立即實施滅秦大戰。陳勝原本便是絕望反秦而舉事,對立即滅秦自是義無反顧。然對于滅秦之后,該在天下如何建政,陳勝卻一點主意也沒有。此時,方任博士的孔鮒鄭重請見陳勝,要陳勝早日明定大局方略。這是陳勝第一次以王者之身與大臣問對,很感新鮮,竭力做出很敬賢士的謙恭。
“博士對俺說說,除了反秦,還能有啥大局方略?”
“如何反秦?如何建政?此謂大局方略也。”孔鮒一如既往的矜持聲調回蕩在空闊的廳堂:“秦雖一天下而帝,然終因未行封建大道而亂亡。今我王若欲號令天下,必得推行封建,方得為三代天子也!不行封建,秦不能滅,我王亦無以王天下。”
“博士說說,啥叫封建大道?”
“封建大道者,分封諸侯以拱衛天子也。”
“哪,俺還沒做天子,咋行封建大道?”
“我王雖五天子名號,已有天子之實也。”孔鮒侃侃道:“方今六國老世族紛紛來投,實則已公認我王為天下共主也。當此之時,我王方略當分兩步:其一,滅秦之時借重六國世族,許其恢復六國諸侯王號,如此人人爭先滅秦,大事可為也!其二,滅秦之后,于六國之外再行分封諸侯數十百個,則各方得其所哉,天下大安矣!”
“數十百個諸侯,天下還不被撕成了碎片?”陳勝驚訝了。
“非也。”孔鮒悠然搖頭:“周室分封諸侯千又八百,社稷延續幾八百年,何曾碎裂矣!秦一天下,廢封建,十三年而大亂,于今已成真正碎裂。封建之悠長,一統之短命,由此可見矣,我王何疑之有哉!”
“照此說來,俺也得封博士一個諸侯了?”陳勝很狡黠地笑了。
“王如絲,其出如綸。老臣拜謝了!”孔鮒立即拜倒在地叩頭不止:“王若分孔氏,魯國之地足矣!老臣何敢他求也!”
“且慢且慢!你說那王如絲,后邊啥來?”
“王如絲,其出如綸。”孔鮒滿臉通紅地解說著:“此乃《尚書》君道之訓也,是天子說話縱然細微,傳之天下也高如山岳,不可更改。”
“博士是說,俺說的那句話不能收回?”陳勝又是一笑。
“理當如此也!”孔鮒理直氣壯大是激昂。
“就是說,俺一句話,便給了你三兩個郡?”
“老臣無敢他求。”
“若有他求,不是整個中原么?不是整個天下么?”
“我王何能如此誅心,老臣忠心來投--”
“啥叫儒家,俺陳勝今日是明白了!”陳勝大笑著逕自去了。
雖然如此,陳勝還是照舊敬重這個老儒,只不過覺得這個終日王道仁政的正宗大儒遠非原本所想像的那般正道罷了。孔鮒也照舊一臉肅穆地整日追隨著陳勝,該說照樣說,絲毫沒有難堪之情,更無不臣之心。很快地,粗樸的陳勝便忙得忘記了這場方略應對,連孔鮒建的準許六國老世族復辟王號的事也忘記了。倒非陳勝有遠大目光而有意擱置封建諸侯,而是陳勝本能地覺得,暴秦未滅便各爭地盤,未免太不顧臉面了,要學也得學始皇帝,先滅了六國再說建政,當下分封諸侯未免讓天下人笑話。此后,陳勝便抱定了一個主意,政事只說兵馬糧草,不著邊際的大道方略一律不說。如此一來,朱房胡武兩大臣便實際執掌了中樞決策,博士們很快便黯然失色了。沒過三個月,叔孫通先藉著徇地之機投奔了項梁勢力,一去不復返了。叔孫通臨行之前,對曾經一起在大秦廟堂共事的孔鮒說了一句話:“豎子不足成事耳!文通君慎之。”孔鮒雖是儒家,卻是秉性執一,很是輕蔑這個遇事便拔腿開溜的儒生博士,始終沒有離開陳勝,直到最后死于章邯破陳的亂軍之中。
陳勝的另一大滋擾,是來自故里的傭耕鄉鄰。
稱王的第二個月,由郡守府草草改制的陳城王宮,便絡繹不絕地天天有陽城鄉人到來。鄉人們破衣爛衫風塵仆仆地呼喝而來,遭宮門甲士攔阻,立即一片聲憤憤喧嚷:“咋咋咋!俺找陳勝!不中么?叫陳勝出來!俺窮兄弟到了!”門吏一呵斥,農人們便齊聲大喊:“茍富貴,毋相忘!陳勝忘記自家說的話了么!”一邊又紛紛高聲數落著陳勝當年與自家的交誼,聽得護衛門吏大是驚愕,卻依然不敢貿然通報。
第一撥老友們趕到的那一日,恰逢陳勝從軍營巡視歸來。王車剛到通向宮門的街口,幾個茫然守候在路口的故交一口聲呼喊著圍了過來。陳勝很是高興,立即下車叫兩個老人上了王車,其余幾個人坐了后面的戰車,轟隆隆一起進宮了。隨后的孔鮒很是不悅,獨自乘車從另路走了。
陳勝車抵宮門,立即又是一陣歡呼喧鬧,另一群喧嚷等候的故里鄉鄰又圍了上來。陳勝同樣興沖沖地接納了。畢竟,陳勝來不及衣錦榮歸,鄉鄰老友們來了,也還是很覺榮耀的一件事。依著鄉里習俗,陳勝一面派駕車的莊賈下令王廚預備酒宴,一面親自帶著鄉鄰老友們觀看了自己的宮室。那沉沉庭院,那森森林木,那搖搖帳幔,那煌煌寢宮,那彩衣炫目的侍女,那聲若怪梟的內侍,以及那種種生平未見的新奇物事,都讓傭耕鄉鄰們瞠目結舌,嘖嘖贊嘆欣羨不已,直覺自己恍然到了天宮。
“伙頤!涉之為王,沉沉者!”
這是《史記.陳涉世家》用當時語音記載下來的鄉人感慨。這句話,(史記.索隱》解釋為:“楚人謂多為伙,頤為助聲辭--驚而偉之,故稱伙頤也。”若以此說,這句話很有些不明所以。依中原地域語音之演變,穎川郡一度屬于楚國北部,民眾語未必一定是楚音。即或以楚語待之,“伙”字在戰國秦漢的楚音中,可能讀作“伙”音,然其真意極可能是“火”字。果然如此,則這句感慨萬端的口語,很可能是如此一種實際說法:“陳勝火啦!做了王,好日子像這大院子,深得長遠哩!”此話被司馬遷轉換為書面語,便成了:“伙頤!涉之為王,沉沉者!”緊跟其后,司馬遷還有一句說明:“楚人謂多為伙,故天下傳之,伙涉為王,由陳涉始。”這句話值得注意的是,司馬遷說了一個秦漢之世的流行語,“伙涉為王”。這個“伙”,顯然是傭耕者之意,也就是口語的“伙計”。見諸口語,這句話的實際說法是“伙計為王”。司馬遷說,這句話所以流行,是從陳涉鄉鄰的感慨發端的。果然如此,這個“伙”又是伙計之伙,而非“多”字之意。顯然,太史公自家多有矛盾,列位看官閑來自可究詰。
那一日,陳勝與鄉鄰們一起大醉在自家的正殿里了。自此,鄉鄰故人越來越多,許多人陳勝連名字也叫不上了。鄉鄰故人們有求財者,有求官者,未曾滿足前一律都在王宮后園專辟的庭院里成群住著,整日大呼小叫地嚷嚷著陳勝的種種往事,陳勝有腳臭啦,陳勝喜好蔥蒜啦,陳勝只嘗過一個女人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宮門吏悄悄將此等話語報于司過胡武。胡武立即找到了陳勝,說:“這班人愚昧無知,妄過甚。我王若不處罰,將輕我王之威也!”陳勝當時只笑了笑,倒也沒上心。
可孔鮒的一次專門求見,改變了陳勝的想法。
孔鮒說的是:“我王欲成大器,必得樹威儀、行法度、推仁重禮。此等大道,必得自我王宮中開始。”陳勝驚問宮中何事,孔鮒正色道:“我王鄉客愚昧無知,輕浮嬉鬧,使我王大失尊嚴,徒引六國老世族笑耳!我王天縱之才,此等庶人賤民,不可與之為伍也。先祖孔子云:唯小人與女子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此之謂也。今鄉客故舊充斥王宮,大我王當年種種不堪,實與小人無異。不除此等小人,四海賢士不敢來投也!”
孔鮒這番道理,使陳勝大吃了一驚,不得不硬著心腸接納了。畢竟,弄得賢士能才不敢再來,陳勝是無論如何無法容忍的。于是,陳勝將所有住在王宮的鄉鄰故人,都交給了司過胡武處置。胡武沒過兩日,便殺了十多個平日嚷嚷最多的鄉人,剩下的故交鄉鄰大為驚恐,悉數連夜逃跑了。從此,穎川郡的故里鄉人再也沒有人來找陳勝了,也再沒有人投奔陳勝的張楚軍了。
《史記.索隱》還引了《孔叢子》中的一則故事:陳勝稱王后,父兄妻兒趕來投奔,陳勝卻將他們與眾鄉人一體對待,并沒有如王族貴戚一般大富大貴地安置。于是,父兄妻子惱怒了,狠狠說了一句話:“怙強而傲長者,不能久焉!”之后不辭而別了。此事疑點太多,不足為信。然足以說明,陳勝苛待故交之絕情事跡,已經在當時傳播得紛紛揚揚,儒生與六國復辟者趁勢胡謅向陳勝大潑臟水,使陳勝的天下口碑不期然變成了一個苛刻絕情的小人,使追隨者離心離德。
陳勝出身真正的傭耕農夫,沒有絲毫的大政閱歷,也不具天賦的判斷力。殺戮驅趕鄉鄰故交之后,又將種種大事悉數交朱房胡武兩人處置,以圖張楚朝廷有整肅氣象。朱胡兩人大是得勢,以領政大臣之身督察開往各方徇地的軍馬。舉凡不厚待朱胡的將軍官吏,朱胡立即緝拿問罪。厚重正直者若有不服,朱胡便效法當年六國權臣,立即當場刑殺或罷黜,根本不稟報陳勝,也不經任何官吏勘審。將軍們有直接找陳勝訴冤者,陳勝則一律視為不敬王事,直愣愣為朱胡撐腰。如此幾個月過去,再也沒有人找陳勝訴說了,連假王吳廣也無法與陳勝直了。
兵困滎陽之時,吳廣有過一次入國請命。
吳廣風塵仆仆而來,卻被甲士們擋在了宮門之外。吳廣大怒,高喝一聲:“我要見陳勝!誰敢阻攔立殺不赦!”呼叫吵嚷之中,胡武出來長長地宣呼了一聲:“假王吳廣,還都晉見--!”而后殿中隱隱一聲:“吳廣進來。”甲士與宮門吏才放吳廣進殿了。走上大殿,氣呼呼的吳廣尚未說話,朱房便冷冷問了一句:“吳廣未奉王命,何敢擅自還國?”跟進來的胡武立即道:“吳廣不呼張楚國號,而直呼陳王之名,此乃恃功傲上,當罷黜假王之號!”孔鮒也立即附和道:“吳廣非禮,大違王道,當有懲戒。”吳廣大為驚訝,看看高高在上的陳勝一句話不說大有聽任朱胡孔問罪之意,不禁憤然高聲道:“秦軍有備,周文吃重,滎陽不下,還擺得甚個朝廷陣仗!再擺下去,我等這群烏合之軍,必得被秦軍吞滅!”朱房高聲斥責道:“吳廣無禮!身為假王,一座滎陽不能攻克,做了第一個敗軍之將,還敢擅自還國攪鬧,當依法論罪!”吳廣看了看陳勝,陳勝還是沒有說話。吳廣頓時氣憤得面色鐵青,一轉身便大步出殿了。
朱房下令殿口甲士阻攔。吳廣暴喝一聲:“誰敢!老子殺他血流成河!”陳勝這才擺了擺手,放吳廣去了。此后,至吳廣被殺害于滎陽,這兩個起事首領終未能有一次真正的會面。就實而論,陳勝的變化,陳勝與吳廣的疏遠,是這支揭竿而起的暴亂農軍走向滅亡的開始,也是農民力量在反秦勢力中淡出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