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這兩面大旗好!”吳廣奮然拍掌,又謹慎低聲道,“不過,一定要細。教這九百人齊心反國,要一步步來。”
“那是!你我得仔細盤算!”
雨幕瀟瀟,兩人直到天黑方回到鄉亭。
次日天剛亮,陳勝來到將尉房,要將尉領他去蘄縣城辦糧。兩個將尉睡得昏沉沉未醒,好容易被陳勝高聲喚醒,一聽說大雨出門立即黑了臉。陳勝說炊卒營已經沒米谷下鍋了,再不辦糧便得一齊挨餓。陽城將尉便從腰間摸出太尉府的令牌扔了過來道:“你是屯長,令牌上刻著名字,自個兒去了。”說罷倒頭便睡。陳勝高聲說,那俺與吳廣一起去了。陽城將尉哼了一聲。陳勝便大步匆匆出門了。
這屯卒徭役上路,不若軍旅之行有輜重營隨帶糧草。徭役征發是一撥一撥數百上千人不等,若各帶牛馬車輛運糧上路,顯然是于官于民皆不堪重負的。帝國徭役多發,法令嚴厲,遂在天下通令施行徭役官糧法以方便征發民力。所謂徭役官糧,專指出郡的遠途徭役由所過縣府從官倉撥糧,其后由郡縣官署間相互統一結算,再落實到徭役者本人來年補交糧賦。因屯卒是戍邊勞役,是故比尋常的工程徭役稍有寬待,官府全部負擔路途糧谷,每人每日斤兩堪堪能吃得八成飽罷了。連日大雨,屯卒營在城父縣背的糧食,只吃菜煮飯也已經吃光了,只得冒著大雨辦糧了。
所謂辦糧,便是或將尉或屯長持太尉府的屯卒征發令牌,在縣城官府劃撥糧谷,而后自家隨身背走;一縣所供糧谷,以徭役在本縣內路程長短而定,中原之縣大體是一至三日的口糧。今日冒雨辦糧,陳勝吳廣召齊了所有精壯四百余人上路,必得在明日天亮前背回糧谷,否則難保沒有人逃亡。
大澤鄉距蘄縣城三十里上下,雖是鄉亭大道,奈何也已經泥水汪洋。屯卒們拖泥帶水整整走了半日,這才抵達縣城。及至辦完糧谷,每人背起半麻袋數十斤糧谷往回趕,已經是天色暮黑了。陳勝情急,要去縣府請得百十支火把上路。吳廣搖頭道,大雨天火把有用么?不行,還是天亮再走。萬般無奈,陳勝便帶著幾百人在城門洞內的小街屋檐下窩了一夜,天亮連忙匆匆回程。走走歇歇,好容易在午后時分看見了那片鄉亭庭院。
此時亂云浮游,天光稍見亮色,刷刷大雨也轉雨絲蒙蒙。押后的吳廣正到大澤里村邊,卻見一個紅衣人頭戴竹皮冠,身背黑包袱,赤腳從村中趟水走出,長聲吟唱著:“云游九州四海,預卜足下人生——”吳廣忍不住罵道:“吃撐了你個混子!還卜人生,死人能卜活么!走開走開!”紅衣人卻站在當道悠然一笑:“死活死活,死本可活,活本可死,非我卜也,足下命也。”吳廣心中一動停住了腳步,待最后幾個屯卒從身邊走過,正色低聲道:“先生果能卜命?”紅衣人道:“占卜者,窺視天機也。能不能,在天意。”吳廣道:“好。你且隨我到那座祠堂去。哎,我沒錢了。”紅衣人笑道:“世間行卜,有為錢者,有為人者,有為事者,有為變者。人皆為錢,豈有生生不息之人世?你縱有錢,我也沒處用去,說它何來也。”吳廣知此人不是混世之人,便先行趟著泥水進了祠堂,反身來接時,紅衣人也已經趟著泥水到了廊下。
“足下是卜事?”
“你如何知道?”
“命懸一線,何須道哉!”
幽暗的祠堂中一個對答,吳廣更覺出此人不同尋常,遂不再說話,只靜靜看著紅衣人鋪排物事。紅衣人跪坐于香案前,打開包袱鋪到青磚地面,從一黃布小包中拿出一把細長發亮的莖桿往中間一擺,拱手道:“請壯士起卦。”吳廣神色肅然地走到祠門,向上天深深一躬,回身跪坐于紅衣人對面,將一枝莖桿鄭重地撥到了一邊。
紅衣人悠然道:“太極已定,當開天地之分。”說著,隨手將剩下的四十九根蓍草分做兩堆,分握于左右手;一搖左手說聲天,一搖右手說聲地,左手又從右手中抽出一支草莖,夾在左手小指與無名指之間,悠然道:“此乃人也。”然后,方士放下右手中的草莖,用右手數左手中的草莖,每四根一數,口中悠然念道,“此乃四季。”最后余下四根草莖,夾在無名指與中指之間,悠然道,“此乃閏月也。”手中草莖一陣組合,紅衣人喃喃念道,“此乃第一變。”遂在大青磚上用一支木炭粗粗地畫了一道中間斷裂的紋線。吳廣大體知道,那叫爻線,六爻畫出,便是一卦了。果然,紅衣人喃喃念完六次之后,青磚面上畫出了一排粗大的斷裂紋線。
“這是……”吳廣專注地看看卦象,又看看卜者。
“壯士,此乃震卦之象。”
“敢請先生拆解。”
紅衣人一根草莖指著卦象道:“震卦之總卦象,乃天地反復,雷電交合,人間震蕩之象也。此象之意,預兆壯士將與人攜手,欲圖一件超凡大事。”
“果然如此,吉兇如何?”吳廣心頭驟然翻滾起來。
“卦辭彖曰: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也。壯士所圖,大險之事也,然最終必能成功。此謂,雖兇無咎,震行無眚。”
“又險,又能成?……”
“震卦深不可測,卦象有借鬼神之力而后成之意,請壯士留心。”
“先生器局不凡,能否留下姓名,日后在下或可于先生張目。”
“我乃舊韓人,姓張。足下知我姓氏足矣,告辭了。”
紅衣人走進了霏霏細雨,趟進了沒膝泥水。吳廣愣怔地站在廊下凝望紅衣背影片刻,又猛然大步趟進了泥水。紅衣人回身悠然一笑:“壯士還有事么?”吳廣一拱手道:“敢問先生,若有人想成天下大事,何等名號可用?”此話原本問得唐突,內中玄機只有吳廣明白。吳廣難忍一問,卻又沒指望紅衣人回答,只朦朧覺得該有如此一問,否則心下不安。不料紅衣人卻站住了,似乎絲毫沒覺得意外,只仰面望天。
任雨水澆到臉上。良久,紅衣人吐出了兩個字一句話:“張,楚。楚地楚人,張大楚國也。”吳廣愣怔間,紅衣人已經嘩啦嘩啦去了。
回到鄉亭營地,吳廣與陳勝就著昏黃的燭光,喁喁低語直到四更。吳廣說了紅衣人的占卜話語,陳勝也是驚喜莫名。兩人依著各自所知道的全部消息與聽來的全部知識,精心竭力地謀劃著有可能最見功效的法式,決意要以鬼神之力撬動這九百人了。
次日天色如故,亂雨冷風使人渾然不覺是七月流火之季。雖說昨夜吃了一頓熱和飽飯,屯卒們還是紛紛擠到了屋檐下望天嘆氣,漸漸地,有人開始哭泣了。正在此時,庭院外有人突然驚叫起來:“快來看!天上下魚了!天上下魚,快來看也!”
廊下吳廣一邊大喊著胡說,一邊沖出了大庭院。吳廣素與屯卒們交好,這一跑一帶,百無聊賴又郁悶之極的屯卒們一哄而出,紛紛攘攘地一齊沖到了鄉亭大門外。
門外一人頭戴斗笠身披蓑衣,顯見是當地大澤鄉人。此人身旁的車道溝已經積成了一片雨水池塘,水中游動著一條大魚,金紅色鱗光閃動,似乎在驚惶地掙扎。斗笠人操著楚語高聲比畫著:“曉得無?怪也!我正趟路,大魚嗖!啪!從天上掉進了水里!大澤鄉水面,沒有過此等金紅怪魚!”一屯卒大喊:“分明天魚也!開個水道,放它游到河里去!”眾人立即紛紛呼應:“對對對!天魚!放了天魚!”有人正要跳下水刨開池塘,吳廣大喊一聲不對,又連連喊道:“天降大魚,定有天意!我等月余不見葷腥,上天賜我等燉魚湯!拿回去燉了!”屯卒們立即又是一片呼應:“屯右說得對!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燉魚湯!”更有人大喊著:“對也!沒準這天魚肉永世吃不完!我等不用挨餓了!”在屯卒們的哄笑中,吳廣對斗笠人道:“兄弟見得天魚,給你兩個半兩錢如何?”斗笠人連連搖手道:“莫莫莫!你等外鄉客,天魚降在你等營地,便是你等之天意!我是地主,如何能要錢了?”說罷一拱手,趟著泥水去了。
于是,那個要刨池塘的屯卒連忙撈起了天魚抱在了懷里,被眾人哄笑著簇擁著回到了庭院。
“莊賈殺魚!”一進庭院,吳廣喊了一嗓子。
“來也——!”一個系著粗布圍腰的年青炊卒提著一把菜刀跑了來,興沖沖看著已經在陶盆中游動的紅鱗大魚,抓耳撓腮道,“只是這魚,咋個殺法耶?”眾人一片哄笑中,一個屯卒過來高聲道,“來來來,我殺!我家住水邊,常殺魚哩!”叫做莊賈的炊卒連連搖頭大嚷:“不行不行!全營就兩把菜刀,炊兵不能交人用。”“悶種你!”
那個屯卒笑罵著伸手奪過菜刀,“都快死的人了,還記著律令,蠢不蠢!”邊說邊從陶盆中抓起大魚,“看好了,魚從這里殺……”切開魚腹,那個屯卒突然一怔,“哎!不對也!”
“看!魚腹有紅線!”
眼見魚腹軟肉中一絲紅線,屯卒們驚訝了,沒人說話了。殺魚屯卒一咬牙,菜刀一用力便將魚腹剖開,卻見一團紅色在魚腹中蠕動著大是怪異。殺魚屯卒小心翼翼地伸手一挖,不禁一聲驚詫:“怪也!魚腹紅綾!”屯卒們大是驚愕,有人便大喊:“屯右快來看,魚腹紅綾!”吳廣從廊下大步過來擠入人圈,驚訝道:“愣怔啥!快扯開!”殺魚屯卒抓住紅綾一角啪的一抖,三方黑塊驀然一閃。
“曲里拐彎!天書也!”
“不!是字!”
“對!三個官字!小篆!”識字者連連大喊。
“認得么?啥字?”吳廣滿臉驚疑。
“陳,勝,王……這,這是……”識字屯卒一臉狐疑。
“陳勝王?陳勝,不是屯長么?”有人低聲嘟囔了。
“沒錯!陳勝王!”有人驚訝失聲。
“陳勝王?陳勝王!陳勝王?陳勝王……”驚疑迅速在人群蕩開了。
“兄弟們慎!”吳廣正色道,“雖說天魚天意,也不能害了屯長!”
“對!誰也不許亂說!”炊卒莊賈恍然驚醒。
“不亂說,不亂說。”屯卒們紛紛點頭。
“好。一切如常。莊賈燉魚湯。”吳廣做了最后叮囑,屯卒們興奮莫名地散了。
這天魚天書之事原本并非人人知曉,可隨著午飯的人人一碗看不見魚的藿菜魚湯,便迅速彌漫了每一間大大小小的石屋磚屋。屯卒們坐在密匝匝的地鋪上,相互講述著剛剛發生在清晨的神異,越傳越神了。
及至天色將黑,“陳勝王”三個字已經成了屯卒們認定的天啟,一種騷動不安的氣氛開始蔓延了。除了兩名將尉與十名縣卒,“陳勝王”已經成了屯卒們公開的秘密。黑幽幽的初夜,又下起了彌漫天地的大雨。雨聲中,每間石屋的屯卒們都頭碰頭地聚相議論著,沒有一個人睡覺了。天魚天書的出現,意外地在屯卒們絕望的心田拋下了一個火星,原本死心一片的悲愴絕望,變成了聚相議論種種出路的紛紛密謀。三更時分,激烈的竊竊私議依然在無邊的雨幕中延續著。
距離將尉住房最遠的馬圈里,五十多個年青屯卒尤其激烈,吵吵聲與刷刷雨聲融會成一片。突然,一個陽城口音驚呼道:“都莫說話!快聽!弄啥聲!”
“大楚興!陳勝王!大楚興!陳勝王……”
黑幽幽夜幕雨幕中,傳來尖厲的嗚叫,似人非人,一遍又一遍地響著,令人毛骨悚然。一個屯卒大著膽子躡手躡腳走到馬圈門口,剛剛向外一張望便是一個屁股蹲兒跌倒在地:“我的娘也!亭,亭門外啥光?藍幽幽!……”幾個人立即一起擁到馬圈口,立即紛紛驚呼起來:“狐眼!狐子精!”“對!狐鳴!”“狐作人語!天下要變!”“對對對!沒錯!狐精在破祠堂門口!”紛紛攘攘中,屯卒們幾乎一窩蜂擁出了馬圈。立即,其余石屋磚房的屯卒們也紛紛擁了出來,雨幕中的大庭院擠滿了赤腳光脊梁的沉寂人群。無邊雨聲之中,那尖利怪異的聲音又隨著藍幽幽的閃爍飄了過來,一聲又一聲在人們心頭悸動著:“大楚興!陳勝王!大楚興!陳勝王!”
“天也!”不知誰驚呼了一聲,滿庭院屯卒們忽然不約而同地呼啦啦跪倒了。
“弟兄們,跟陳勝走,沒錯!”吳廣在人群中低聲喊著。
“對!跟陳勝走!”
“跟陳勝走!爭個活路!”眾人的低聲呼應迅速蔓延開來。
一陣低沉的騷亂之中,陳勝光膀子赤腳跑來了,剛進人群問了聲弄啥來,便被屯卒們轟然包圍了……自這一夜起,這座大澤鄉亭始終沒有安寧,黑幽幽的一間間房屋中醞釀著一種越來越濃烈的躁動。三日之后,眼看已經到了七月二十,陳勝吳廣又帶著四百余屯丁去蘄縣辦糧了。夜半趟著泥濘雨水歸來,絕望的消息立即傳遍了鄉亭屯卒:蘄縣官府已經奉命不再供糧,教九百屯卒聽候官府處置!吳廣私下傳開的消息是:因了天雨,泗水郡官兵湊不夠數不能決刑,天一放晴,官府便要調集官兵來斬首我等了!屯卒們連日密議密謀,人人都有了拼死之心,夜來消息一傳開,業已斷糧的鄉亭營立即炸開了。陳勝吳廣四處勸說,才死死壓住了騷亂。天色將明之時,陳勝吳廣與各縣屯卒頭目秘密聚議,終于商定出一個秘密對策并立即悄悄傳了開去。屯卒們終于壓住了滿心憤激,忐忑不安地開始在等待中收拾自家的隨身物事了……
天方放亮,庭院傳來了吳廣與將尉的爭吵聲。
“鳥個吳廣!再亂說老子打死你!”陽城將尉舉著酒囊醉醺醺大叫。
“我等湊錢給你買酒!你只會罵人么!”
“你天天說逃亡!老子不殺了你!”
“又冷又餓!不逃耗著等死么!我等今日便要個說法!”
“反了你!來人!拿起吳廣!”陽城將尉大喝了一聲。
縣卒們還沒出來,屯卒們便呼啦啦擁了過來一片喊聲:“對!不放人就逃!”聞聲趕來的陽夏將尉舉著酒囊大喊:“陳勝!教他們回去!犯法么!”遠處站著的陳勝冷冷道:“你放人,俺便教兄弟們回去。”吳廣憤然大叫:“回屋等死么!不餓死也要斬首!你等官人還有人心么!”陽夏將尉大怒,吼喝一聲大膽,猛然一馬鞭抽來。吳廣不躲不閃,一鞭抽得臉上鮮血激濺滾倒在地。吳廣憤激跳起大叫:“我便要逃!要逃!”陽夏將尉連抽數鞭,紅眼珠暴凸連連吼叫:“你是陽夏人!你他娘跑了教老子死么!我先教你死!”說話間將尉扔掉皮鞭,長劍鏘然拔出!屯卒們驚呼之際,吳廣一躍而起,飛身抓住了陽夏將尉手腕。將尉空腹飲酒本來暈乎乏力,手臂一軟,長劍已到了吳廣手中。旁邊陳勝大吼一聲殺,立即撲向了旁邊的陽城將尉。吳廣一劍將陽夏將尉刺倒,又向陽城將尉撲來。陽城將尉正在驚愕失色呼喝縣卒之際,猛然被陳勝凌空撲倒,又被趕來的吳廣一劍洞穿了胸口。陳勝躍起大吼一聲:“殺縣卒!”立即操起一把門邊鐵耒沖進了縣卒屋。縣卒們日久大意,方才出門沒帶長矛,此刻在將尉方才號令下剛剛沖進屋來取兵;不防陳勝與屯卒們已經蜂擁而人,各色木棍鐵耒菜刀一齊打砸,縣卒們當即亂紛紛悶哼著倒地了。一陣混打吼喝,縣卒全被殺死在小屋中。吳廣帶血的長劍一舉,高呼:“祠前聚集!陳勝王舉事了!”
屯卒們呼嘯一聲,紛紛撿起縣卒的長矛沖出了石屋……
片刻之間,破舊的祠堂前擁滿了黑壓壓人群。屯卒們憤激惶恐,人人身背包袱,有人手握著木棍竹桿鐵耒菜刀等等種種可手之物,絕大多數則是赤手空拳地張望著。十支長矛與陳勝吳廣的兩口長劍,在茫茫人群中分外奪目。人群堪堪聚集,廊下吳廣舉起血劍一聲高呼:“弟兄們!陳勝王說話!”
“陳勝王說話——!”屯卒們一口聲高呼。
陳勝一步跳上門前臺階,舉起長劍高聲道:“弟兄們!俺等大雨誤期,已經全部是死人了!即或這次各自逃亡不死,還是要服徭役!還是苦死邊地!但凡戍邊,有幾個活著回來!原本說大秦一統,俺等有好日子!誰料苦役不休,俺等庶民還是受苦送死!弄啥來!壯士不死則已,死則舉大名!叫天下都知道俺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不死!舉事——!”雨幕中一片怒吼。
吳廣舉劍大吼:“天命陳勝王!拼死反暴秦!”
“天命陳勝王!拼死反暴秦!”
“陳勝王萬歲——!”雨幕中震天撼地。
“今日斬木制兵!明日舉事!”陳勝全力吼出了第一道號令。
立即,屯卒們在茫茫雨幕中忙碌了起來,從鄉亭倉儲中搜集出僅存的些許工具奔向了空蕩蕩杳無人跡的原野,扳倒了大樹,折斷了樹桿,削光了樹皮,削尖了桿頭,做成一支支木矛。也有屯卒擁向一片片竹林,折斷了竹桿,削尖了桿頭,做成了一支支竹矛。炊卒莊賈的兩口菜刀忙得不亦樂乎,大汗淋漓手掌流血,仍在削著一支又一支竹桿。更有一群屯卒砸碎大石,磨制出石刀石斧綁上木棍,呼喝著胡亂砍殺。住在馬圈的年青屯卒們,則鬧哄哄拆掉了馬廄,將馬廄的木椽一根根砍開,打磨成了各色棍棒。陳勝吳廣與各縣頭目則聚在一起,秘密籌劃著舉事方式……
次日清晨,大雨驟然住了,天色漸漸亮了。
當屯卒們又一次聚集在祠前時,所有的人都袒露著右臂,彌漫出一片絕望的悲壯。祠前一根高高木桿上綁縛著一面黃布拼成的血字大旗,“張楚”兩個字粗大笨拙地舒卷著。廊下的陳勝吳廣穿著從兩名將尉身上剝下來的帶血甲冑,顯得獰厲而森然。看看要沖破云層的太陽,陳勝大喊了一聲:“今日舉兵!祭旗立誓!”旁邊吳廣大吼一聲:“斬兩將尉首級!祭我張楚大旗!”立即有四名屯卒將兩具將尉尸體抬來,陳勝吳廣一齊上前,各自一劍將二人頭顱割下,大步擺到了旗下的石案上。
二人向石案跪倒,一拱手同聲高誦:“蒼天在上!陳勝吳廣等九百人舉事大澤鄉!倒秦暴政,張大楚國!若有二心,天誅地滅!”兩人念一句,屯卒們吼一句,轟轟然震天撼地。祭旗一畢,吳廣站起身向陳勝一拱手昂昂然高聲:“舉事首戰!天命陳勝王發令!”
“追隨陳勝王!”屯卒們一片吼聲。
“好!”陳勝舉劍指天高聲道,“天光已出,天助我也!目下俺等還是腹中空空,要吃飽才能打仗!要吃飽,第一仗打大澤鄉,搜盡各里倉房存糧兵器!只要先拿下鄉亭十幾個倉儲,俺等人人吃飽,日后死了也是飽死鬼,不是餓死鬼!走——!”
“攻大澤鄉!做飽死鬼——!”人眾一聲吶喊,光著膀子擁向了四周村莊。
列位看官留意,史書所謂“攻大澤鄉”,實際便是擁人各“里”(行政村)搶掠里庫的少量存糧與器物,以為初步武裝而已,并非真實打仗。其時淮北泗水郡相對富庶,人口稠密,大澤鄉之類的大鄉,大體當有十個上下的“里”。在徭役多發的秦末,村中精壯十之八九不在,九百入席卷十數個村莊是非常容易的。天尚未黑,這最初的攻殺劫掠便全部完成了,掠得的糧谷米酒器物衣物等亂糟糟堆成了一座小山。
當夜,九百人的大澤鄉亭外大舉篝火造飯,大吃大喝一頓又呼呼大睡了一夜。次日天明,陳勝吳廣立即率領著這支因絕望而輕松起來的亂軍,奮力卷向了蘄縣城。
屯卒們亂紛紛吼叫著,趟著泥水遍野擁向蘄縣。當日午后時分,當大片黑壓壓屯卒漫卷到城下時,不明所以的蘄縣城門的十幾個縣卒們連城門也沒來得及關閉,棍棒人群便沖進了城里。片時之后,縣署被占了,縣令被殺了,小小縣城大亂了。
暮色時分,一桿無比粗糙的“張楚”大黃旗插上了蘄縣箭樓,陳勝王的歡呼淹沒了這座小小城邑。
三日之后,這支已經盡數劫掠了蘄縣財貨府庫與屯集舊兵器老庫的徭役農民,有了十幾輛破舊戰車,有了幾百支銅戈,人馬已經壯大到千余人。陳勝吳廣會商決斷:立即沿著通向中原的馳道攻占沿途縣城,攻到哪里算哪里,左右得有個立足之地。于是,徭役軍立即亂哄哄開拔,先攻與蘄縣最近的錘縣。其時暴亂初發,天下郡縣全無戒心,縣令縣卒多為征發奔忙,根本想不到會有如此一股猛烈的颶風卷來,幾乎每一座縣城都是聽任亂軍潮水般漫卷進城。幾乎不到十天,農民軍便先后“攻”下了淮北的銓縣、酆縣、苦縣、枳縣、譙縣五座縣城,雪球迅速滾大到了六七百輛老舊戰車,千余騎戰馬及數千士卒。陳勝吳廣大為振奮,立即向淮北最大的陳城進發。
如同曾經的幾座城池一樣,亂軍迅速攻占了陳郡首府陳城。陳郡既是吳廣的故里,又與陳勝故里潁川郡相鄰,更是當年楚國的末期都城之一。為此,陳勝吳廣一番會商,遂在陳城駐扎下來,并接納了紛紛趕來投奔的一群文吏儒生的謀劃,在陳城正式稱王,公開打出了“張楚”的國號。
陳勝立國稱王,是七月暴亂之后又一聲撼天動地的驚雷。
列位看官留意,短短月余之間,這支九百人的徭役屯卒,在面臨斬首的絕望時刻揭竿而起斬木為兵,以必死之心謀求活路,走上了為盜暴亂之途。如此不可想象的大叛亂,在執法嚴厲的帝國竟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且亂軍如入無人之境,竟能在數十日內立國稱王。這在篤信秦法與帝國強大威勢的臣民心目中,已經荒誕得不可思議了。正是驚愕于這種荒誕與不可思議,始皇帝時代奠定的強盛帝國的威權,第一次顯出了巨大的缺陷與脆弱。
這一事實,既摧毀了恪守著最后職責的臣民的信念,又激發出六國復辟勢力與潛在的野心家以及種種絕望民眾的強烈效法欲望。尤其是陳勝不可思議地飛速地立國稱王,其對天下的震撼,遠遠大于最初的暴亂。首開暴亂之路,未必具有激發誘惑之力,畢竟,暴亂極有可能被加倍地懲罰。
然則,暴亂而不受懲罰且立即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使一個傭耕匹夫一舉成為諸侯王,這種激發與誘惑之力是不可想象的。
后世史家云“旬日之間,天下響應”,雖是顯然地夸大,然在消息傳遞緩慢的農耕時代,其后兩月之間各種暴亂彌漫天下,卻也實在是史無前例的。正是在陳勝稱王之后的九月十月,幾乎所有的潛在反秦勢力都舉事了,后來的種種旗號都在兩個月之內全部打出。其間直接原因,便是陳勝稱王立國的激發誘惑之力。
這次被后人稱為“第一次農民大起義”的事變,在中國歷史上有著極為深遠的意義。這看似偶然的一點火星,像一道驚雷閃電掠過華夏大地,像一個火星打上澆滿猛火油的柴山,轟然引發了各種潛在勢力的大暴發,生成了亙古未見的秦末大混戰風暴。在這場歷史性的大混戰中,陳勝吳廣的農民軍既是發端者,又是最初的主流,雖然迅速被后來出動的帝國官軍與六國復辟勢力的外攻內蝕夾擊吞沒,然卻具有不可磨滅的歷史價值。這一歷史價值在于:中國農民第一次以暴力的方式表達生存要求,第一次以破壞性力量推動了政權更迭的改朝換代,從而在本質上成為華夏文明重構的一種隱蔽的建設性與破壞性兼具的力量。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