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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大秦帝國(套裝) > 正文 第二章 棟梁摧折_二 長城魂魄去矣 何堪君道之國殤

        正文 第二章 棟梁摧折_二 長城魂魄去矣 何堪君道之國殤

        大草原的秋色無以描畫,無以訴說。那蒼黃起伏的茫茫草浪,那霜白傲立的凜凜白樺,那火紅燃燒的蒼蒼胡楊,那橫亙天邊的巍巍青山,那恬靜流淌的滔滔清流,那蒼穹無垠的藍藍天宇,那無邊散落的點點牛羊,那縱使圣手也無由調制的色調,那即或賢哲也無由包容的器局,那醉人的牧歌,那飛馳的騎士,那柔爽的馬奶子,那香脆的炒黃米,那只有力士氣魄才敢于一搏的篝火烤羊大碗酒--廣袤的大草原囊括了天地滄桑,雄奇沉郁而又迤邐妖冶,任你慷慨,任你狂放,任你感動,任你憂傷。

        兩千二百一十七年前的這一日,草原秋色是一團激越的火焰。

        萬里長城終于要在九原郊野合龍,整個陰山草原都沸騰了。

        巍巍起伏的陰山山脊上各式旌旗招展,沉重悠揚的牛角號夾著大鼓大鑼的轟鳴連天而去。陰山南麓的草原上,黑色鐵騎列成了兩個距離遙遠的大方陣。方陣之間的草地上,是趕著牛群馬群羊群從陰山南北匯聚來的萬千牧民,牛羊嘶鳴人聲喧囂,或火坑踏舞,或聚酒長歌,或互換貨色,或摔跤較力,忙碌喜慶第一次彌漫了經年征戰的大草原。更有修筑長城已經休工的萬千黔首,頭包黑巾身著粗衣,背負行囊手拄鐵耒,奮然擁擠在雄峻的長城內側的山頭山坡上指點品評,漫山遍野人聲如潮。草原的中心空曠地帶,正是東西長城的合龍口:自隴西臨洮而來的西長城,自遼東海濱而來的東長城,就要在九原北部的陰山草原的邊緣地帶合龍了。目下,秦磚筑起的長城大墻與垛口已全部完工,唯余中央垛口一方大石沒有砌上。這方大石,便是今日竣工大典所要完成的九原烽火臺龍口的填充物。此刻,中央龍口與烽火臺已經悉數披紅,臺上臺下旌旗如林;烽火臺上垂下了兩幅巨大的紅布,分別貼著碩大的白帛大字,東幅為“千秋大秦,北驅胡虜”,西幅為“萬里長城,南屏華夏”。

        “蒙公,長城萬里,終合龍矣!”

        “長公子,逾百萬民力,終可荷耒歸田也!”

        烽火臺上,蒙恬與扶蘇并肩佇立在垛口,都有著難以傳的萬般感喟。短短一個月里,蒙恬已經是須發皆白。扶蘇雖未見老相,也是精瘦黝黑一臉疲憊滄桑。自皇帝行營經九原直道南下,王離請見未見虛實,蒙恬扶蘇兩人便陷入了無以狀的不安。期間,蒙恬接到郎中令府丞的公文一件,說郎中令已經奉詔趕赴甘泉宮,九原請遣返民力事的上書,業已派員送往甘泉宮呈報皇帝。蒙恬由是得知皇帝駐蹕甘泉宮,心頭疑云愈加濃厚,幾次提出要南下甘泉宮晉見陛下,卻都被扶蘇堅執勸阻了。扶蘇的理由很扎實:父皇既到甘泉宮駐蹕,病勢必有所緩,國事必將納入常道,不需未奉詔書請見,徒然使父皇煩躁。蒙恬雖感扶蘇過分謹慎拘泥,卻還是沒有一力堅持。畢竟,蒙恬是將扶蘇做儲君待的,沒有扶蘇的明白意愿,任何舉動都可能適得其反。然則,蒙恬還是沒有放松警覺,立即提出了另一則謀劃:加快長城合龍,竣工大典后立即遣返百萬民力;之后以此為重大國事邊事,兩人一起還都晉見皇帝。這次,扶蘇贊同了蒙恬主張。因為,蒙恬提出了一個扶蘇無法回答的巨大疑點:“皇帝勤政之風千古未見,何能有統邊大將軍與監軍皇子多方求見而不許之理?何能有遣返百萬民力而不予作答之理?縱然皇帝患病不能理事,何能有領政丞相也不予作答之理?凡此等等,其間有沒有重大緣由?你我可等一時,不可等永遠也。”那日會商之后,兩人分頭督導東西長城,終于在不到一個月的時日里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程,迎來了今日的長城大合龍。

        “萬里長城合龍大典,起樂--!”

        司禮大將的長呼伴隨著齊鳴的金鼓悠揚的長號,伴隨著萬千民眾歡呼,淹沒了群山草原,也驚醒了沉浸在茫然思緒中的蒙恬與扶蘇。兩人肅然正色之際,司禮大將的長呼又一波波隨風響徹了山巒。“監軍皇長子,代皇帝陛下祭天--!”片刻之間,牧民們停止了歌舞,黔首們停止了歡呼,牛羊們停止了快樂的嘶鳴,大草原靜如幽谷了。扶蘇從烽火臺的大纛旗下大步走到了垛口前的祭案,向天一拜,展開竹簡宣讀祭文:“昊天在上,嬴扶蘇代皇帝陛下伏惟告之:大秦東出,一統華夏,創制文明,力行新政,安定天下。北邊胡患,歷數百年,匈奴氾濫,屢侵中國!為佑生民,筑我長城。西起臨洮,東至遼東,綿延萬里,以為國塞!祈上天祐護,賴長城永存,保我國人,太平久遠--!”扶蘇悠長的話音尚在回蕩,山地草原便連綿騰起了皇帝萬歲長城萬歲的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大將軍合龍長城--”良久,司禮大將的傳呼又隨風掠過了草原。

        號角金鼓中,白發蒼髯的蒙恬凝重舉步,從烽火臺大纛旗下走到了待合的龍口前。兩名身披紅帛的老工師,引領著兩名赤膊壯漢,抬來了一方紅布包裹的四方大石,端端正正地擱置在龍口旁的大案上。蒙恬向老工師深深一躬,向兩赤膊后生深深一躬,向紅布大石深深一躬,遂雙手抱起大石,奮然舉過頭頂,長喊了一聲:“陛下!萬里長城合龍也--!”吼聲回蕩間,紅布大石轟然夯進了萬里長城最后的缺口--驟然之間,滿山黔首舉起了鐵耒歡呼雀躍如森林起舞,人人淚流滿面地呼喊著:“長城合龍了!黔首歸田了!”隨著黔首們的歡呼,合龍烽火臺上一柱試放的狼煙沖天而起,烽火臺下的大群牧民踏歌起舞,引來了茫茫草原無邊無際的和聲--

        陰山巍巍邊城長長

        南國稻粱北國牛羊

        黔首萬千汗血他鄉

        牧人水草太平華章

        穹廬蒼蒼巨龍泱泱

        華夏一統共我大邦

        那一日,蒙恬下令將軍中存儲的所有老酒都搬了出來,送酒的牛車絡繹不絕。大軍的酒,牧人的酒,黔首的酒,都堆放在烽火臺下積成了一座座小山。萬千將士萬千牧人萬千黔首,人海汪洋地聚在酒山前的草原上,痛飲著各式各樣的酒,吟唱著各式各樣的歌,大跳著各式各樣的舞,天南海北的種種語匯集成了奇異的喧囂聲浪,天南海北的種種服飾匯集成奇異的色彩海洋,金發碧眼的匈奴人壯碩勁健的林胡人黝黑精瘦的東胡人與黑發黑眼黃皮膚的各式中原人交融得汪洋恣肆,酒肉不分你我,地域不分南北,人群不分男女老幼,一切都在大草原自由地流淌著快樂地歌唱著百無禁忌地狂歡著--

        扶蘇生平第一次大醉了。在烽火臺下喧囂的人海邊際,扶蘇不知不覺地離開了蒙恬,不知不覺地匯進了狂歡的人流。幾大碗不知名目的酒汩汩飲下,扶蘇的豪俠之氣驟然爆發了,長久的陰郁驟然間無蹤無影了。走過了一座又一座帳篷篝火,走過了一片又一片歡樂流動的人群,扶蘇吼唱著或有詞或無詞的歌,大跳著或生疏或熟悉的舞,痛飲著或見過或沒見過的酒,臉紅得像燃燒的火焰,汗流得像涔涔的小河,心醉得像草地上一片片酥軟的少女;笑著唱著舞著跑著跳著吼著躺著,不知道身在何方,不知道身為何人,不知道是夢是醒,不知道天地之伊于胡底!那一日的扶蘇,只確切地知道,如此這般的快樂舒坦,如此這般的無憂無慮,在他的生命中是絕無僅有的。朦朦朧朧,扶蘇的靈魂從一種深深的根基中飛升起來,一片鴻毛般悠悠然飄將起來,飄向藍天,飄向大海,飄向無垠的草原深處--

        蒙恬親自帶著一支精悍的馬隊,搜尋了一日一夜,才在陰山南麓的無名海子邊發現了呼呼大睡的扶蘇。那是鑲嵌在一片火紅的胡楊林中的隱秘湖泊,扶蘇蜷臥在湖畔,身上覆蓋著一層微染秋霜的紅葉,兩手伸在清亮的水中,臉上蕩漾著無比愜意的笑容--當蒙恬默默抱起扶蘇時,馬隊騎士們的眼睛都濕潤了。隨行醫士仔細診視了一陣,驚愕地說長公子是極其罕見的醉死癥,唯有靜養脫酒,旬日余方能痊愈。

        蒙恬第一次勃然變色,對監軍行轅的護衛司馬大發雷霆,當即下令奪其軍爵戴罪履職,若長公子再有此等失蹤事端,護衛軍兵一體斬首!那一刻,監軍行轅的所有吏員將士都哭了,誰也沒有折辯說大將軍無權處置監軍大臣之部屬。反倒是二話不說,監軍帳下的所有吏員將士都摘去了胸前的軍爵徽記,不約而同地吼了一句:“甘愿受罰!戴罪履職!”

        立即南下的謀劃延期了。

        憂心忡忡的蒙恬只有預作鋪墊,等待扶蘇恢復。此間,蒙恬連續下達了五道大將軍令,將長城竣工的后續事宜轟轟然推開,務求朝野皆知。第一道將令,所有黔首營立即開始分批遣返民力,各營只留十分之一精壯,在大軍接防長城之前看守各座烽火臺;第二道將令,三十萬大軍重新布防,九原大營駐扎主力鐵騎十萬,新建遼東大營駐扎主力鐵騎十萬,其余十萬余步騎將士以烽火臺為基數,立即分編為數十個駐長城守軍營;第三道將令,所有重型連弩立即開上長城各咽喉要塞段,糧草輜重衣甲立即開始向各烽火臺運送囤積,以為駐軍根基;第四道將令,修筑長城的黔首民力,若有適合并愿意編入軍旅之精壯,立即計數呈報,分納各營;第五道將令,以九原、云中、雁門、隴西、北地、上郡、上谷、漁陽、遼西、遼東十郡為長城關涉郡,以九原郡守領銜會同其余九郡守,妥善安置并撫恤在修筑長城中死傷的黔首民力及其家園。

        五道將令之外,蒙恬又預擬了兩道奏章,一道是在北方諸郡征發十萬守邊軍兵,以為長城后備根基;一道是請皇帝下詔天下郡縣,中止勞役征發并妥善安置歸鄉黔首。依據常例,這兩道奏章蒙恬該當派出快馬特使呈報咸陽,以使皇帝盡早決斷。多少年來,這都是奮發快捷的秦國政風,無論君臣,誰也不會積壓政事。然則,這次蒙恬卻反其道而行之,非但沒有立即發送奏章,而且將大將軍令發得山搖地動,且有些不盡合乎法度的將令。蒙恬只有一個目的:九原大動靜使朝野皆知,迫使咸陽下書召見扶蘇蒙恬。若如此動靜咸陽依舊無動于衷,那便一定是國中有變皇帝異常,蒙恬便得強行入國了--

        恰在此時,皇帝特使到了九原。

        “何人特使?”一聞斥候飛報,蒙恬開口便問特使姓名。

        “特使閻樂,儀仗無差!”

        “閻樂?何許人也?”

        “在下不知!”

        蒙恬默然了。依據慣例,派來九原的特使歷來都是重臣大員,除了皇帝親臨,更多的則是李斯蒙毅馮劫等,這個閻樂卻是何人?以蒙恬對朝中群臣的熟悉,竟無論如何想不出如此一個足為特使的大臣究竟官居何職,豈非咄咄怪事?一時之間,蒙恬大感疑惑,帶著一個五百人馬隊風馳電掣般迎到了關外山口。眼見一隊旌旗儀仗轔轔逶迤而來,蒙恬既沒有下馬,也沒有開口,五百馬隊列成一個森森然方陣橫在道口。

        “公車司馬令特領皇命特使閻樂,見過九原侯大將軍蒙公--!”

        前方軺車上站起一人,長長地報完了自家名號,長長地念誦了蒙恬的爵位軍職及天下尊稱,不可謂不敬重,不可謂不合禮。熟悉皇城禮儀與皇室儀仗的蒙恬,一眼瞄過便知儀仗軍馬絕非虛假。然則,蒙恬還是沒有下馬,對方報號見禮過后也還是沒有說話。幾乎有頓飯時光,雙方都冰冷地僵持著,對方有些不知所措,九原馬隊卻一片森然默然。

        “在下閻樂敢問大將軍,如此何意也?”

        “閻樂,何時職任公車司馬令??”蒙恬終于肅然開口。

        “旬日前任職。大將軍莫非要勘驗印鑒?”對方不卑不亢。

        “特使請入城。”蒙恬冷冷一句。

        馬隊列開一條甬道,儀仗車馬轔轔通過了。蒙恬馬隊既沒有前導,也沒有后擁,卻從另一條山道風馳電掣般入城了。蒙恬入城剛剛在幕府坐定,軍務司馬便稟報說特使求見。蒙恬淡淡吩咐道:“先教他在驛館住下,說待公子酒醒后老夫與公子會同奉詔。”軍務司馬一走,蒙恬立即召來王離密商,而后一起趕到了監軍行轅。

        扶蘇雖然已經醒過來三五日了,然其眩暈感似乎并未消散,恍惚朦朧的眼神,飄悠不定的舉止,時常突兀地開懷大笑,都令蒙恬大皺眉頭。蒙恬每日都來探視兩三次,可每次開口一說正事,扶蘇便是一陣毫無來由的哈哈大笑:“蒙公啊蒙公,甚都不好,草原最好!老酒最好!陶陶在心,醉酒長歌--!”明朗純真的大笑夾著兩眶瑩瑩閃爍的淚光,蒙恬實在不忍卒睹,每次都長嘆一聲默然不了。今日不同,蒙恬帶來了王離,務必要使扶蘇從迷幻中徹底擺脫出來醒悟過來振作起來。

        “長公子!皇帝特使到了!”一進正廳,王離便高聲稟報了消息。

        “特使--特使--”扶蘇凝望著窗外草原,木然念叨著似乎熟悉的字眼。

        “皇帝,派人來了!父皇,派人來了!”王離重重地一字一頓。

        “父皇!父皇來了?”扶蘇驟然轉身,一臉驚喜。

        “父皇派人來了!特使!詔書!”王離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叫嚷著。

        “知道了。聒噪甚。”

        扶蘇顯然被喚醒了熟悉的記憶,心田深深陶醉其中的快樂神色倏忽消散了,臉上重現出蒙恬所熟悉的那種疲憊與郁悶,頹然坐在案前不說話了。蒙恬走過來肅然一躬:“長公子,國之吉兇禍福決于眼前,務請公子清醒振作說話。”扶蘇驀然一個激靈,倏地站起道:“蒙公稍待。”便大步走到后廳去了。大約頓飯辰光,扶蘇匆匆出來了,一頭濕漉漉的長發散披在肩頭,一領寬大潔凈的絲袍替代了酒氣彌漫的汗衣,冷水沐浴之后的扶蘇清新冷峻,全然沒有了此前的飄忽眩暈朦朧木然。

        “敢請蒙公賜教。”扶蘇對蒙恬深深一躬,肅然坐在了對案。

        “長公子,這位特使來路蹊蹺,老夫深以為憂。”

        “敢問蒙公,何謂特使來路蹊蹺?”

        “公子須知:這公車司馬令,乃衛尉屬下要職,更是皇城樞要之職,素由功勛軍吏間拔任之。衛尉楊端和乃秦軍大將改任,其屬下要職,悉數為軍旅大吏改任。皇帝大巡狩之前,公車司馬令尚是當年王賁幕府之軍令司馬。其人正在年富力強之時,如何能在大巡狩之后驟然罷黜?皇帝陛下用人,若無大罪,斷無突兀罷黜之理,而若此等要職觸法獲罪,我等焉能不知?今日這個閻樂,人皆聞所未聞,豈非蹊蹺哉!”

        “以蒙公所見,如此特使有何關聯?”扶蘇的額頭滲出了一片細汗。

        “人事關聯,一時難查。”蒙恬神色很是沉重:“目下之要,乃是這道詔書。老臣揣測,皇城人事既有如此大變,皇帝必有異常--老臣今日坦:雄主嘗有不測之危,齊桓公姜小白雄武一世,安知暮年垂危有易牙、豎刁之患矣!--”

        “豈有此理!父皇不是齊桓公!不是!”扶蘇突兀地拍案大吼起來。

        “老臣但愿不是。”蒙恬的目光冷峻得可怕。

        “蒙公之見,該當如何?”扶蘇平靜下來,歉意地一拱手。

        “老臣與王離謀劃得一策,唯須公子定奪。”

        “王離,你且說。”扶蘇疲憊地靠上了身后書架。

        “公子且看,”王離將一方羊皮地圖鋪開在扶蘇面前:“各方探知:皇帝行營目下依然在甘泉宮,且三公九卿俱已召去甘泉宮,整個甘泉山戒備森嚴,車馬行人許進不許出。由此觀之,朝局必有異常之變!蒙公與末將之策:立即秘密拘押特使,由末將率兵五萬,秘密插入涇水河谷,進入中山要道,截斷甘泉宮南下之路;而后蒙公統率五萬飛騎南下,包圍甘泉宮,請見皇帝陛下面陳國事;若有異常,蒙公靖國理亂,擁立公子即位!--”

        “若,無異常,又當如何?”扶蘇的臉色陰沉了。

        “若無異常,”王離沉吟片刻,終于說了:“蒙公與末將自請罪責--”

        “豈有此理!為我即位,王氏蒙氏俱各滅門么!”扶蘇連連拍案怒形于色。

        “公子,此間之要,在于朝局必有異常,已經異常。”蒙恬叩著書案。

        “請罪之說,原是萬一--”王離小心翼翼地補充著。

        “萬一?十萬一也不可行!”扶蘇的怒火是罕見的。

        “若詔書有異,公子寧束手待斃乎!”蒙恬老淚縱橫了。

        “蒙公--”扶蘇也哽咽了:“扶蘇與父皇政見有異,業已使秦政秦法見疑于天下,業已使父皇倍感煎熬--當此之時,父皇帶病巡狩天下,震懾復辟,縱然一時屈我忘我,扶蘇焉能舉兵相向哉!--蒙公與父皇少年相知,櫛風沐雨數十年,焉能因扶蘇而與父皇兵戎相見哉!--王氏一門,兩代名將,戎馬一生,未享尊榮勞頓而去,唯留王離襲爵入軍,安能以扶蘇進退,滅功臣之后哉!--蒙公蒙公,王離王離,勿復矣!勿復矣!--”扶蘇痛徹心脾,伏案放聲慟哭了。年青的王離手足無措,抱著扶蘇哭成了一團。

        蒙恬長嘆一聲,踽踽去了。

        次日清晨,扶蘇衣冠整肅地走進了大將軍幕府。疲憊郁悶的蒙恬第一次沒有雞鳴離榻,依然在沉沉大睡。護衛司馬說,大將軍夜來獨自飲酒,醉得不省人事,被扶上臥榻時還微微有些發熱。扶蘇深感不安,立即喚來九原幕府中唯一的一個太醫為蒙恬診視。然則,就在太醫走進幕府寢室時,蒙恬卻醒來了。蒙恬沒有問扶蘇來意,草草梳洗之后,便提著馬鞭出來了,對扶蘇一點頭便逕自出了幕府。扶蘇有些難堪,卻又無話可說,只對護衛司馬眼神示意,便跟著蒙恬出了幕府。可是,當護衛司馬帶著軍榻與幾名士兵趕來要抬蒙恬時,素來善待士卒如兄弟的蒙恬卻突然暴怒了,一腳踢翻了軍榻,一鞭抽倒了司馬,大吼一聲:“老夫生不畏死!何畏一酒!”丟下唏噓一片的士卒們,騰騰大步走了出去。

        當驛館令迎進扶蘇蒙恬時,特使閻樂很是愣怔了一陣。

        昨日蒙恬的蔑視冷落,已經使閻樂大覺不妙。在這虎狼之師中,蒙恬殺了他當真跟捻死一只螞蟻一般。閻樂不敢輕舉妄動,既不敢理直氣壯地趕赴監軍行轅或大將軍幕府宣讀詔書,又不敢將此間情形密報甘泉宮。畢竟,九原并無明顯反象,自己也還沒有宣示詔書,蒙恬扶蘇的確切應對尚不明白,密報回去只能顯示自己無能。而這次重大差事,恰恰是自己立功晉身的最好階梯,絕不能輕易壞事。反覆思忖,閻樂決意不動聲色,先看看再說,扶蘇蒙恬都是威望素著的天下正臣,諒也不至于輕易反叛誅殺特使。

        多年之前,閻樂原本是趙國邯鄲的一個市井少年,其父開得一家酒肆,與幾個常來飲酒的秦國商賈相熟。秦軍滅趙大戰之前,閻樂父親得秦商勸告,舉家秘密逃往秦國,在咸陽重開了一家趙酒坊。后來,得入秦老趙人關聯介紹,閻父結識了原本也是趙人的趙高。從此,機敏精悍的閻樂進入了趙高的視線。三五年后,趙高將閻樂舉薦到皇城衛尉署做了一名巡夜侍衛。趙高成為少皇子胡亥的老師后,閻樂又幸運地成了少皇子舍人。除了打理一應雜務,趙高給閻樂的秘密職司只有一個:探查所有皇子公主種種動靜,尤其是與皇帝的可能來往。閻樂將這件事做得無可挑剔,將胡亥侍奉得不亦樂乎,趙高很是中意。皇帝大巡狩胡亥隨行,閻樂卻留在了咸陽,守著少皇子府邸,打理著種種雜務,也探查著種種消息。皇帝行營尚在直道南下時,閻樂便被趙高的內侍系統秘密送進了甘泉宮等候。唯其有閻樂的消息根基,趙高對咸陽大勢很是清楚,對胡亥說:“咸陽公卿無大事,蒙毅李信無異常,不礙我謀。”甘泉宮之變后,閻樂一夜之間成了太子舍人,驚喜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了。閻樂萬萬沒有料到,更大的驚喜還在后面。

        那夜,趙高與胡亥一起召來了閻樂。一入座,趙高沉著臉當頭一問:“閻樂,可想建功立業?”閻樂立即拱手高聲道:“愿為太子、恩公效犬馬之勞!”趙高又是一問:“若有身死之危,子將如何?”閻樂赳赳高聲:“雖萬死不辭!”趙高點頭,遂將以皇帝特使之身出使九原的使命說了一番。閻樂做夢也沒想過,自己這般市井之徒竟能做皇帝特使,竟能躋身大臣之列,沒有絲毫猶豫便慨然應允了。于是,胡亥立即以監國太子之名,宣示了奉詔擢升閻樂為公車司馬令之職,并以皇帝特使之身出使九原宣示皇帝詔書。閻樂始終不知道皇帝死活,卻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該問甚不該問甚,涕淚唏噓地接受了詔書,卻始終沒問一句皇帝的意思,而只向趙高請教能想到的一切細節。趙高細致耐心地講述了種種關節,最要緊的一句話牢牢烙在了閻樂心頭:“發詔催詔之要,務求扶蘇蒙恬必死!”最后,趙高顯出了難得的笑意:“子若不負使命,老夫便將胡娃嫁你了。”閻樂一陣狂喜,當即連連叩首拜見岳父,額頭滲出了血跡也沒有停止。趙高沒有制止他,卻倏地沉了臉又是一句:“子若不成事,老夫也會叫你九族陪你到地下風光。”

        閻樂沒有絲毫驚訝,只是連連點頭。閻樂對趙高揣摩得極透--陰狠之極卻又護持同黨,只要不背叛不壞事,趙高都會給追隨者意想不到的大利市;假若不是這般陰狠,大約也不是趙高了。那個胡娃,原本是一個匈奴部族頭領的小公主,金發碧眼別有情致,可自被以戰俘之身送進皇城,一直只是個無所事事的游蕩少女。日理萬機的皇帝極少進入后宮女子群,這個胡娃也從來沒有遇見過皇帝。后來,熟悉胡人也喜歡胡人的趙高,便私下將這個孤魂般游蕩的少女認作了義女;一個適當的時機,趙高又請準了皇帝,將這個胡女正式賜給他做了女兒。自從認識了這個胡娃,閻樂大大地動心了,幾次欲向趙高請求婚嫁,都沒敢開口,以致魂牽夢縈不能安寧。特使事若做成,既成大臣,又得美女,何樂而不為也!若自己不成事而死,活該命當如此;上天如此機遇,你閻樂都不能到手,不該死么?這便是熟悉市井博戲的閻樂--下賭注不惜身家性命,天殺我自認此生也值。

        戰國疲(痞)民者,大抵如是也。

        --

        依著對皇子與高位大臣宣詔的禮儀,閻樂捧著銅匣恭敬地迎出了正廳。扶蘇與蒙恬一走進庭院,閻樂立即深深一躬:“監軍皇長子與大將軍勞苦功高,在下閻樂,深為景仰矣!”閻樂牢牢記得趙高的話:依據法度,特使不知詔書內容,宣詔前禮敬宜恭謹。扶蘇一拱手淡淡道:“特使宣詔了。”閻樂一拱手,恭敬地諾了一聲,便在隨從安置好的書案上開啟了銅匣,捧出了詔書,高聲念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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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长谷川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