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行將士臣工甚多,若有求見陛下者,不知丞相如何應對?”
“此事另行設法,先決是否秘不發喪。”李斯沒有絲毫猶疑。
“老夫以為,天下復辟暗潮涌動,猝然發喪難保不引發各方動蕩。就實而論,秘不發喪并盡速還都,確為上上之策!”職司邦交的頓弱再次申述了理由。
“我等贊同秘不發喪!”全場將士齊聲呼應。
“好!”李斯一揮手道:“第二件事:逕取直道速回咸陽,可有異議?”
“此事得征詢衛尉,方為妥當。”趙高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
“急召楊端和!”李斯立即決斷。
頓弱一揮手,最擅機密行事的邦交司馬立即快步蹬水出了車馬場。全場人等鐵一般沉默著,等待著,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大臣提出新的議題。大約頓飯時光,光膀子散發的楊端和大步赳赳來到,聽李斯一說事由,立即拱手高聲道:“目下還都,當以軍情擇路。取道中原,路徑雖近,然有兩難:一則得返身兩次渡河,恐不利陛下車駕;二則山東亂象頻發隱患多多,沿途難保不受騷擾遲滯回程!若從沙丘宮出發,經井陘道直抵九原直道,再從直道南下甘泉、咸陽,則路雖稍遠,然可確保安然無事!”
“衛尉贊同九原直道,諸位如何?”李斯高聲一問。
“我等贊同!”全場一吼。
“好!”李斯斷然下令:“今日在場將士,由衛尉統率全數護衛帝車,不再歸入舊部!一應行裝整肅,由典客署吏員督導,皆在行宮內完成,不許一人走出行宮!諸位大臣并中車府令,立即隨老夫進入寢宮密室,備細商議還都上路事宜!”李斯話音落點,全場嗨的一聲轟鳴,將士大臣們蹬水散開了。
一進密室,五位大臣都一齊癱坐在了粗糙的石板草席上。素來關照諸般細節極為機敏的趙高也木然了,只矗在圈外愣怔著。直到李斯喘息著說了聲水,趙高才醒悟過來,連忙俯身扯了扯密室大書案旁一根隱蔽的絲繩,又連忙拉開了密室石門。片刻之間,便有兩名侍女捧來了兩大陶罐涼茶。趙高給每個大臣斟滿一碗,說了句這是趙武靈王行宮,一切粗簡,大人們將就了,又矗在一邊發愣。李斯汩汩飲下一碗涼茶,抹了抹臉上泥水,疲憊地靠著大書案道:“趙高,你只是中車府令,依法不當與聞大臣議事。然,此前陛下已經命你暫署符璽與皇帝書房事務,巡狩行營還都之前,你也一起與聞大事議決。來,坐了。”見其余四位大臣一齊點頭,一臉木然的趙高這才對李斯深深一躬,坐在了最末位的一張草席上。
“兩位老令,皇帝書房情形如何?”李斯開始詢問。
“稟報丞相,”奉常胡毋敬一拱手道:“文卷悉數歸置,未見新近詔書。”
“趙高,皇帝臨終可有遺詔?”李斯神色肅然。
“有。然,皇帝沒有寫完詔書,故未交特使--”
“目下存于何處?”
“在符璽事所。”
“既是未完詔書,老夫以為回頭再議不遲。”老鄭國艱難地說了一句。
“對!目下要務,是平安還都!”楊端和赳赳跟上。
“也好。”李斯心下一動,點頭了。從風雨驟起沖進城堡寢宮的那一刻起,李斯的心底最深處便一直郁結著一個巨大的疑問:皇帝在最后時刻為何沒有召見自己?是來不及,還是有未知者阻撓?若趙高所說屬實,那就是皇帝沒有召見自己,便開始書寫遺詔了,而遺詔未曾書寫完畢,皇帝就猝然去了。果然如此,則有兩種可能:一則是皇帝有意避開自己這個丞相,而逕自安置身后大事;二則,皇帝原本要在詔書寫完后召見自己安置后事,卻沒有料到暗疾驟發。若是前者,詔書很可能與自己無關,甚或與自己的期望相反;若是后者,則詔書必與自己相關,甚至明確以自己為顧命大臣。李斯自然期望后一種可能。然則,詔書又沒寫完,也難保還沒寫到自己皇帝便猝然去了。果然如此,自己的未來命運豈非還是個謎團?當此之時,最穩妥的處置便是不能糾纏此事,不能急于揭開詔書之謎,而當先回咸陽安定朝局,而后再從容處置。
“還都咸陽,最難者莫過秘不發喪。”李斯順勢轉了話題。
“此事,只怕還得中車府令先謀劃個方略出來。”頓弱皺著眉頭開口了。
“老夫看也是。別人不熟陛下起居行止諸事。”胡毋敬立即附和。
“中車府令但說!我等照著辦便是!”楊端和顯然已經不耐了。
“在下以為,此事至大,還當丞相定奪。”趙高小心翼翼地推托著。
“危難之時,戮力同心!趙高究竟何意?”李斯突然聲色俱厲。
“丞相如此責難,在下只有斗膽直了。”趙高一拱手道:“在下思忖,此事要緊只在三處:其一,沿途郡守縣令晉見皇帝事,必得由丞相先期周旋,越少越好。其二,皇帝正車副車均不能空載,在下之意,當以少皇子胡亥乘坐六馬正車,當以皇帝龍體載于中央辒涼車;皇帝慣常行止,在下當向少皇子胡亥備細交代,萬一有郡守縣令不得不見,當保無事。其三,目下正當酷暑,丞相當預先派出人馬,秘密買得大批鮑魚備用。”
“鮑魚?要鮑魚何用?”胡毋敬大惑不解。
“莫問莫問。”鄭國搖頭低聲。
“老夫看,還得下令太原郡守搜尋大冰塊。”頓弱陰沉著臉。
“好。頓弱部秘密辦理鮑魚、大冰。”李斯沒理睬老奉常問話,逕自拍案點頭道:“皇帝車駕事,以中車府令方略行之。我等大臣,分署諸事:衛尉楊端和,總司護衛并行軍諸事;奉常胡毋敬并治粟內史鄭國,前行周旋沿途郡縣,務使不來晉見皇帝;典客頓弱率所部吏員劍士,署理各方秘事并兼領行營執法大臣,凡有節外生枝者,立斬無赦!中車府令趙高,總署皇帝車駕行營事,務使少皇子并內侍侍女等不生事端。老夫親率行營司馬三十名并精銳甲士五百名,總司策應各方。如此部署,諸位可有異議?”
“謹遵丞相號令!”
“好。各自散開,白日歸置預備,夜半涼爽時開拔。”
疲憊的大臣們掙扎著站了起來,連久歷軍旅鐵打一般的楊端和也沒有了虎虎之氣,臉色蒼白得沒了血色。李斯更是癱坐案前,連站起來也是不能了。趙高連忙打開密室石門,召喚進幾名精壯內侍,一人一個架起背起了幾位大臣出了行宮。
是夜三更,一道黑色巨流悄無聲息地開出了茫茫沙丘的廣闊谷地。
這是公元前二一○年的七月二十三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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