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你父親會回來的,不用很長時日。”
嬴政認真地對少年說了一句,又對女人深深一躬,一轉身大步走了。便裝胡毋敬與鄭國也是對女人深深一躬,匆匆跟隨去了。一路上,君臣誰都沒有說話。
入夜初更時分,蒙毅到了鄭國帳篷,說皇帝召見議事。
陽夏行營扎在距鴻溝不遠的一道河谷,晚炊的熊熊篝火還沒有熄滅,一大片火光映照得河谷隱隱亮白,連天上的星星都看得不清楚了。鄭國隨著蒙毅走到了行營大帳前,看見篝火旁的土丘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仰望著星空,知道那定然是皇帝無疑了。蒙毅沒有說話,將鄭國領進大帳便出來。未過片刻,皇帝進來了。鄭國正要施禮參見,卻被皇帝制止了。皇帝的心緒顯然不好,坐在大案前良久沒有說話。帳中燈火閃爍著兩顆白頭,帳外篝火呼呼聲清晰可聞。鄭國也沉默著,等待皇帝開口。
“今日所見所聞,老令作何想法?”終于,皇帝說話了。
“陛下,臣無精當見解,不敢妄。”
“老令啊,你怕嬴政聽不得逆耳之了,可是?”嬴政皇帝淡淡地笑了:“我知道,老令素有主見,卻深藏不露。那年,你分明察知黑惡兼并,卻不明白上書,而只暗中輔助扶蘇成事;你贊同扶蘇作為,卻又從不公然申明。你對新政國事有自家見識,卻從不與任何大臣談及,甚或,連你最為交好的李斯,你也緘口不。凡此等等,嬴政心下都清楚。老令心頭始終有一片陰影,韓國疲秦的那片陰影,隱隱總以外臣自居,甘于自保,避身事外。然則,老令的公正秉性,又迫使老令不得安寧,不得不有所伸張ii老令啊,這,究竟為了何來?實話實說,嬴政實在難以解得也!”嬴政皇帝以罕見的平和坦誠,對這位一貫對大政保持沉默的大臣說出了自己的困惑。
“陛下ii”
鄭國動容了,被皇帝的寬容與真誠感動了。但是,老鄭國依舊不失謹慎,恭敬地一拱手做禮道:“老臣以韓國間人之身入秦,終生抱愧也!多年來,老臣只涉水事農事,只涉工程籌劃,對大政不置一喙。所以如此,一則是老臣不通政道,二則是老臣不善周旋ii丞相李斯與老臣交好。然,丞相總攬大局,必大事。老臣則流于瑣碎實務,又不善溝通,不善斟酌,話語太過直白,故自甘閉門,非丞相故也ii陛下洞察至明,老臣深為銘感。”
“戰國論政之風,老令寧非過來人哉!”嬴政皇帝慨然一嘆:“明說,朕素來不喜四平八穩潔身自保之人。對老令,唯一之例外也。唯其如此,朕亦望老令以誠相見,明告于我:大秦新政,還有根基么?”
“陛下如此待老臣,老臣斗膽明說了。”“說!”
“老臣對大秦新政,有十六個字,陛下明察。”“朕盼老令真。”
“創新有余,守常不足,大政有成,民生無本。”鄭國一字一頓地說。
“老令可否拆解說之?”
“陛下,老臣今日絕不藏話。”鄭國心意清明,侃侃而談:“老臣以為,大秦政道以創新為本,開千古萬世之輝煌,此即創新有余也,大政有成也。所謂有余者,陛下之心力全副專精于文明創新,而忽視了最為通常的民眾生計。所忽視者,乃守常不足也。以國家大政說,便是缺少守常安定之策。何為守常之策?說到底,就是輕徭薄賦之政。唯其平常,以陛下之雄略,反被忽視了。常則平,安則定,飽則安,暖則穩。此,固本之國策也。一味創新而不思固本,則易為動蕩也。大秦新政烈烈轟轟,雷霆萬鈞。所缺少者,陽春之和風細雨也。秦法之周嚴,史無前例。秦吏之公廉,史無前例。皇帝之雄明,史無前例。然則,如此雄主新政之下,卻終是天下洶洶難安,民眾輒有怨聲,根由何在?究其根本,求治太急,事功太過也。若能稍寬稍緩,輕徭薄賦,則大秦新政將光焰萬丈,萬古不磨也!”鄭國蒼老的嗓音中流露出一種無可名狀的遺憾:“老臣補天之心,陛下明察ii”
“老令以為,朕當如何補正?”嬴政皇帝默然良久,突兀一問。
“陛下若能以長公子扶蘇為政,則天下可安。”
“朕不能自己補過?”
“陛下雄略充盈,不堪守常實務,交后人去做更佳。”
“老令啊,兩年前你要說出這番話,該多好。”
“兩年前說,陛下,或者會殺了老臣ii”
“難說。”嬴政皇帝淡淡一笑:“老令今日說得好,朕有數了。”
次日清晨,皇帝在行營大帳舉行了御前小朝會,隨行六大臣全數與會。皇帝說了昨日田間所見,征詢丞相李斯政見。李斯明白表示:可以開始謀劃輕徭薄賦之法,然實施不宜太過操切,須一步步松動,以免六國貴族趁機滋事。其余大臣皆表贊同。嬴政皇帝欣然褒揚了李斯的洞察與穩健,當場議決了著手實施之法:以李斯總掌減輕徭役賦稅之謀劃事,于巡狩途中與咸陽二馮通聯會商,于巡狩結束之時確立法度,皇帝行營回到咸陽后立即頒行天下漸次實施。皇帝既沒有涉及昨夜與鄭國的密談,也沒有涉及與寬政緊密相連的扶蘇,一切都是以朝會議決的法度決斷的。大臣們一時輕松了許多,皇帝的心緒也明顯地好轉了。
一日一夜歇息整頓,大巡狩的車騎又在次日清晨南下了。
始皇帝最后一次大巡狩出發日期,《史記.秦始皇本紀》為三十七年十月出,本年七月丙寅病死沙丘。顯然,“十月”為誤字或誤記。張分田先生之《秦始皇傳》(人民出版社二○○三年版)糾錯,推定為上年(三十六年)十月,亦不合出行慣例。我以沈起煒先生之《中國歷史大事年表》(上海辭書出版社一九八三年版)為本,又參照始皇帝此前“仲春”出巡之例,確定為三十七年二月出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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