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戰報飛抵咸陽之時,王城譙樓剛剛打響三更。
看罷戰報,嬴政與尚在值夜的李斯蒙毅會商片刻,當即決斷:留下蒙毅會同丞相王綰處置王書房政務,秦王與李斯趕赴郢壽。雞鳴時分,王車馬隊已飛出咸陽兼程東去了。嬴政之所以緊急趕赴郢壽,是因為王翦在戰報之外尚有一卷上書:請對吳越嶺南之百越部族連續進兵,一舉平定南中國。依此方略,則牽涉諸多方面須得一體謀劃。秦王固可在咸陽召幾位重臣就王翦上書議決回復,然終不若與王翦當面會商更扎實。另一層原因則是,滅楚之戰的完勝,證明了王翦當初的大局洞察之深徹,接踵而來的諸多軍政大計,嬴政都想聽聽王翦的評判。加之王翦年事已高,夫人故去,此前似乎已有暗疾跡象,能否經得起再下嶺南的勞碌亦未可知。凡此等等,都使嬴政立下決斷,無論咸陽有多少政事亟待解決,都得趕赴淮南立定根本。
從關中直出函谷關,經河外進入鴻溝堤岸大道,再下淮北淮南,一路平坦異常。趙高駕馭著王車第一次在如此寬闊的平野大道上長途飛馳,分外振作,將高超的駕車技藝揮灑得淋漓盡致。一輛龐大的六馬青銅高車平穩得如同水上行舟,細碎的車鈴聲在風中連綿不斷如編鐘齊奏,整齊劃一的二十四只馬蹄時疾時徐如同鼓點拍打,身后三千鐵騎隆隆如春雷滾動,直是一曲別有況味的鐵馬銅車行進樂章。出得安陵,趙高一回首正想問秦王要否歇息打尖,卻見前座秦王已經鼾聲如雷,后座李斯直向他搖手。趙高恍然,手中集束馬韁稍一收攏,王車立即變為平穩常速。
“彭!”鼾聲立止,秦王嬴政腳下一跺。
“嗨!兼程疾進!”趙高立即明白,減速反倒驚醒了秦王。
雖有鼾聲如雷,嬴政心頭卻始終縈繞著種種有待決斷而尚未清晰的線頭。天下即將一統,亟待定奪的大事太多太多了。在接到王翦滅楚戰報的瞬息之間,嬴政倏忽感到了呼嘯而來的“天下”泰山壓頂般降臨了。那一刻,一個念頭驟然閃現出來:嬴政,你扛得起這座“天下”泰山么?巍巍然矗立近兩百年的六座大山,已經轟轟然倒下了五座。打天下固難,然嬴政卻強毅奮發一往直前,從來沒有過恍惚困惑,只有今日,當楚國這座最廣袤的南國之山轟然倒塌時,他卻沒有那種巨大的戰勝喜悅,反倒是心頭掠過了一片茫然ii秦國的朝局該再度整飭了,這是始終飄蕩在嬴政心田的一端思緒。應該立起棟梁了,否則,他這個秦王當真可能被這座“天下”泰山壓倒,被這座“天下”泰山吞沒。軍力該如何重新部署?最后的齊國,重新氾濫的匈奴之患,死而不僵的燕代殘部能否一體結束?果真能夠一體結束,六國貴族該如何處置?沒有了六國王室的天下該如何擺布?老秦國的法令要不要改變?等等等等頭緒太多了,且每一個頭緒都粗大得足以經天緯地,嬴政也嬴政,你的才具足以勝任么ii
“稟報君上,已經過了淮水。”
“好!停車歇息片刻,稍事收拾再見上將軍。”
趙高這次沒有再看李斯手勢,一過連通郢壽官道的淮水大石橋便剎住了王車,逕自回首對秦王高聲稟報了一句。整整一天都時醒時睡的嬴政驀然一頓,雙手搓了搓臉龐睜開了眼睛,看了看已經舉起火把的馬隊,又看了看也是剛剛從朦朧中醒來的李斯,這才吩咐了行止,扶著車軾便要下車。李斯捶著腿道:“君上小心,我腿都木了。”正在此時,趙高已經一個縱身到了車下,將嬴政背了下車。饒是如此,嬴政腳一落地便頹然軟倒在了地上,不禁一邊大笑一邊連指李斯。趙高說聲明白,立即過去也將李斯背下了王車。李斯雖沒有倒地,卻也是一瘸一拐地踉蹌了幾步才活泛過來。
火把之下,護衛騎士們一邊大嚼著鍋盔夾干肉,一邊喂馬刷馬收拾馬具。嬴政與李斯則走到趙高看好的水邊稍事梳洗,而后一邊走動著活動手腳,一邊舉著酒袋啜飲著馬奶子酒,一邊說叨起事來。嬴政說,老將軍再下嶺南,只怕撐持不住。李斯說,老將軍是該歇息頤養了,可平定百越事大,既得縝密梳理,又得威權資望,一時無人可代老將軍。嬴政兀自喃喃道,得有個辦法,得有個辦法,老將軍不能有任何閃失,不能有任何閃失。李斯說,君上莫擔心,此事終得看老將軍氣象如何,還是見了老將軍再說。嬴政點了點頭,望著遍野火把不再說話了。
半個時辰的歇息之后,王車馬隊整肅起行。大約四更時分,王車馬隊開到了郢壽北門外十里之遙。嬴政突然一跺車底下令:“停車!城外就地扎營。”趙高一心只想秦王進城好安臥歇息,聞令不禁愣怔了。李斯道:“深夜入城,君上怕攪擾老將軍。去傳令了。”趙高這才恍然,連忙跳下車高聲傳令去了。不料,馬隊剛剛開始扎營,便有一隊騎士從郢壽方向飛來查問。李斯快步上前一看,原來是都尉趙佗率兵夜巡,簡短問答后連忙將趙佗領到了王車前。嬴政很是高興,立即便問大軍駐扎并王翦飲食起居諸般狀況。趙佗稟報說:“占據郢壽三日后,上將軍幕府便移到了城外大軍營地,城內只留了五千步軍;老將軍從來嚴守軍旅法度,初更上榻五更操演,卯時準定進入幕府處置軍務,從來未見異常。”嬴政皺著眉頭道:“李信不是中軍司馬么,五更操演此等事還要老將軍親臨?”趙佗稟報說:“依照軍法,寅時操演只練陣法分合,幕府要做的只是號角起令,而后中軍司馬巡視各營,原本無須統帥過問。然上將軍與蒙武老將軍卻從來都是日日早起,親自下場與將士一起奔跑操演,李信曾多次勸阻,上將軍依然如故。”嬴政聽罷好一陣不說話。趙佗便一拱手請求告辭,要立即趕回幕府稟報上將軍出迎秦王。嬴政卻一擺手道:“將軍莫走,一起等候。”趙佗大是困惑,卻也沒敢再問。李斯笑道:“君上不忍此時驚醒老將軍,要等到天亮,將軍便等了。”
“稟報君上:行營立好!敢請君上歇息。”趙高快步過來稟報。
“本王要候在這里,看著太陽出山。”
“君上ii”
“小高子,教將士們打個盹,寅時末刻起行。”
“嗨!”趙高情知不能爭辯,轉身大步去了。
“來,將軍且坐,說說軍旅,想哪說哪便是。”
趙高鋪好了一張大草席,又捧來了一壇黃米酒。嬴政與李斯趙佗席地而坐,對著天邊一鉤殘月,聽趙佗海闊天空地說起了南下大軍的諸般戰事。末了,趙佗說上將軍正在部署對百越之戰,只怕秦軍要變一番模樣了。嬴政與李斯都對百越大有興致,趙佗遂說起了百越諸部。趙佗說,越國被滅之后的近百年里,越國王族大支主要分布在兩地:最北邊的越人聚居區是故越國的甌水、靈水地帶,人呼甌越,也叫做東甌,首領甌越王叫做搖,自稱越王勾踐后裔;再南的越人聚居處,是閩水兩岸與海邊島嶼,人呼閩越,首領閩越王無諸,據傳也是越王勾踐之后裔;其余越人部族則星散于五嶺之南,人呼南海百越,以番禺越人勢力較大,以訛傳訛也叫做南海百粵、南海粵人。這些粵(越)人部族多以漁獵為生,操持農耕者有,但很少,其風習依舊是斷發文身部族群居,輕捷剽悍聚合不定,大軍應對難處多多。
“將軍何以對越人如此熟悉?”李斯饒有興致。
“末將先祖為會稽越人,經商北上定居趙國,再也沒有回去。”
“如此,將軍家族是長平大戰后入秦?”
“長史明斷。”
嬴政高興道:“好!我軍若能多有通曉百越之人,南進會順暢許多。”趙佗說,還有幾個都尉、裨將,也是南楚人或老越人,兵士中也有一些,人人都樂意為南進效力。說話間曙光漸顯,嬴政下令起行。車馬大隊跟著趙佗的小馬隊,轔轔隆隆地開向了秦主力大軍的營地。及至王翦蒙武聞報出迎,太陽剛剛掛上山巔。
“老臣料事不周,使王作曠野之頓,深為慚愧也!”
“老將軍數十年馳驅戰場,政一夜之野何足道也!”
王翦對秦王深深一躬。秦王對王翦也是深深一躬。這般君臣之禮聞所未聞,此刻卻如流水一般自然真切。李斯與蒙武等一班大將肅立兩廂,感慨唏噓不止。盡管王翦步履穩健精神矍鑠,但嬴政卻分明看出,兩年之間王翦是真正地老了。眉毛全白了,眼袋更大了,原本頎長勁健的身軀有些虛胖了,溝壑縱橫的古銅色臉膛有了一片片斑痕;從來齊全的甲胄變成了柔韌輕薄的羊皮軟甲,那一頂人人熟悉的銅矛帥盔換成了一頂輕得多的將軍皮冠,腳下的牛皮銅釘戰靴變成了不帶銅釘的羊皮軟靴。王翦一身唯一沒變的,是那一領當年由嬴政親自下令王室尚坊精工制作的沉甸甸的金絲黑錦斗篷。這一眼打量過去,嬴政心頭驀然一陣酸熱,眼圈不禁紅了ii
“擺開軍宴!為我王接風洗塵!”
蒙武奮然一聲喝令,君臣將佐們立即輕松起來,絡繹走進了聚將廳外趕搭的軍宴大帳。原來,王翦一接趙佗飛騎快報,立即與蒙武商定,召全軍千夫長以上將官,以迎王軍宴覲見秦王。中軍司馬李信領命,立即聚齊了幕府護衛士兵,在幕府大廳外趕搭了一座可容五七百人的連棚大帳。大帳的中央座案區設置在一排固定聯結的戰車上,略有兵士推動,便可巡游全帳。李信又下令幕府炊兵營,軍宴酒菜一律改為楚三式:一魚、一酒、一飯,使秦王一睹楚地風習。蒙武下令開宴之時,李信與軍士們業已忙碌了一個時辰,除了遠處軍營的將尉們尚未全部聚齊,諸事已經大體就緒。
唯其軍宴,一切實在簡樸。除了中央戰車前一片大將座案,其余將尉們都是十人一張草席圍坐,透著初夏陽光的大帳下黑沉沉一片。秦王嬴政一走進大帳口,數百人刷的一聲一齊站起,哄然齊呼秦王萬歲,當真是雷鳴一般。蒙武下令就位,帳中哄然一聲坐下,五七百人整齊得刀切一般。王翦親自導引著秦王嬴政登上了中央戰車落座,蒙武大步跨上戰車一拱手高聲道:“稟報秦王,軍宴楚三式:鱸魚燴、蘭陵酒、白米干飯!要否改換秦軍戰飯?唯待王命!”
“這,本王倒得問問將士們。”嬴政瞥一眼大案上的魚酒飯,高聲笑問:“諸位說,若沒有了鍋盔醬肉咥,吃得下南國魚米么?”
“吃得下。”一片呼應聲顯然沒有力道。
“不好吃。”
“魚有刺。”
“吃不快。”
“不頂餓。”
種種應答紛紜,嬴政不禁大笑起來:“老秦人敢說楚鄉酒飯不好吃,好啊!老秦人有得挑選了!鄭國渠未成之前,老秦人敢這樣說么?不敢!那時,老秦人但能吃飽穿暖,已經是托天之福了。今日,秦人豐衣足食了,大出天下了,衣食風物有得比照了ii倏忽數十年,天地翻覆也!”嬴政火辣辣的聲音飄蕩著,可大帳中卻是一片寂然,幾乎所有將士的眼中都泛出了淚光。嬴政的笑意也不覺消散了,然話語卻更平實清晰了:“話說回來。衣食男女,不同風習;四海山川,不同水土;天下萬物,紛紜有別。此,天下之大道也!今我大軍南征,淮南距中原已是千里之遙。遠則遠矣,唯其大道平坦,尚可有麥面牛羊間或輸送,鍋盔醬肉尚可隔三差五猛咥一頓。然若進兵南海萬里馳驅,鍋盔醬肉,便只能在夢里得見了ii楚國不能歸治南海百越,為甚來?沒有大軍南進!何以沒有大軍南進?說到底,楚軍耐不得苦戰!其中之一,肚皮太嬌,南海生猛克化不了!”大帳哄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淹沒了嬴政的話音。
“好!君上決斷,酒飯不變!”蒙武高聲宣令了。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舉帳雷鳴般吼出了這句秦人老誓。
“楚風秦風四海風!食天下者,大秦猛士也!”嬴政慷慨大笑。
“軍宴就緒,秦王開宴--”
大帳中安靜了下來。誰都明白,秦王方才的酒飯之辭是臨機生發,雖實實在在地打在了將士們的心坎,然畢竟不是正題。無論是成例還是習俗,接下來的秦王的開宴說辭都是最要緊的,否則連千夫長也召來為甚?是故蒙武一宣布秦王開宴,大帳近千人立即肅然。
嬴政在大案前站定,環視著帳中高聲道:“滅楚一戰底定南天,將士們辛勞備至,功勞殊偉!滅楚完勝,老秦人一統天下之偉業將成,列國人民熄滅刀兵之期盼將成!政為秦王,便以老秦人之名,以天下父老之名,謝我大秦三軍將士!”
對著戰車下黑壓壓的將尉們,嬴政深深一躬。
“一統天下!秦王萬歲--”
雷鳴之聲平息,嬴政雙手捧起了精致的白陶大碗,高聲道:“此次本王行程匆忙,未及攜帶老秦酒犒賞將士!然則,蘭陵酒也是天下名酒,自今日始,同樣也是秦酒!本王便以蘭陵秦酒,與上將軍,與將士們,同飲共賀!”舉帳肅然之中,嬴政轉身對著王翦深深一躬:“老將軍率舉國六十萬大軍南下,平定大國且全我雄師,居功至偉。此酒殷殷如老將軍赤心,政敢以為先敬也。”王翦捧起了大陶碗慷慨道:“君上敬老臣,老臣亦當敬之。我王襟懷四海,運籌于廟堂之上,決勝于萬里之遙,此大秦之幸也,天下之幸也!臣等將士為國家馳驅,分內所為也!”
王翦舉起大碗汩汩飲干,碗底向嬴政一照,干凈利落滴酒未落。嬴政大是欣慰,一個好字出口,舉碗三幾口吞干了一大碗蘭陵酒,碗底一照也是滴酒不落。戰車下的將尉們便是哄然一聲喝采。蓋戰國之世,酒為珍物,敬酒之風習本意,乃為敬者獻出自家面前的酒呈給對方飲之,是以為敬也;并非后世之敬酒,大多為敬者先飲,實則將敬之本意訛轉為罰,亦將酒之珍稀訛轉為賤。然則,敬酒古風至今依然在中原地帶保留,即敬酒者后飲,甚或不飲。此乃后話。嬴政觀王翦飲酒所以大感欣慰者,老人之飲若能一氣吞干,其底氣猶存也,體魄猶健也。譬如趙國老將廉頗,郭開同黨惡意誣其“一飯三遺矢(屎)”,趙王聞之而嘆息廉頗老矣,緣故亦在此。
嬴政敬罷王翦,又對著蒙武與戰車下座案區的大將們舉起一碗道:“大軍南征,諸將各司本部建功,本王敬各位將軍!”大將們哄然飲干。嬴政高聲道:“今日本王特許,諸位將士放量痛飲!”秦王萬歲的吶喊聲浪頓時爆發,掀得牛皮大帳鼓蕩不止。嬴政轉身對王翦李斯一拱手道:“長史陪同老將軍但飲無妨,我與各席將尉們一干。”轉身正要下車,蒙武在戰車下道:“君上立定便是,老臣早有預備。”說罷向大將座案區后一揮手,李信立即帶著一小隊中軍甲士過來,嘩啷一聲分開連接戰車的鐵索,便護衛簇擁著王案戰車走向了坐席甬道。如此緩緩行進,嬴政站在戰車上逐一向每席將尉敬酒。將尉們大是奮發,歡呼聲連綿不斷。一碗一碗地痛飲,五十余席過去,嬴政已經面如紅錦汗如雨下,竟然絲毫不見踉蹌醉態,緊步車后的趙高看得心驚肉跳又熱淚直流。及至嬴政的王案戰車穩穩推回中心座案區,舉帳雷鳴般一聲吶喊:“采--”
正當此時,秦王嬴政一步跳下了戰車,對著與甲士們共推戰車的李信深深一躬。頃刻之間,舉帳寂然了。只見嬴政舉起了一碗蘭陵酒道:“將軍雖有一敗,然能知恥而后勇,沉心再造,以等量壯士逼殺項燕,真丈夫也!法度在前,本王無以擅自賞功,敢請受嬴政一酒之敬!”愣怔的李信驟感心頭大熱,踉蹌欲倒卻又死死站定,又驟然拜倒奮然道:“國不棄我,我何棄國ii”猶未了,李信暈厥了過去。
這一場軍宴,火辣辣痛飲到日薄西山。
嬴政睜開眼睛,已經是次日午后了。問趙高昨日情形,趙高說除了王翦、蒙武、李斯三人沒醉,十有八九都醉了。王翦李斯送君上回行營,臨走時王翦還對李斯說了一句,日后君上犒軍,最好莫進軍營。嬴政聽得哈哈大笑,也是也是,要打仗豈不完了,沒老將軍在,我敢如此痛飲么?笑罷起身梳洗一番,頓時神清氣爽,吩咐趙高去找長史來。片刻李斯來到,嬴政便吩咐李斯一起去上將軍幕府。李斯道:“臣已與李信約好,午后帶十名書吏進郢壽王城,搜羅法令典籍。君上先與上將軍會商兵事,臣隨后趕來可否?”嬴政道:“各國法令典籍,不是都有專使送往咸陽么?”李斯道:“臣已問過,楚國王城典籍庫分散多處,尚正在搜集搬運之中。臣欲盡早看到楚國與百越部族立定的種種盟約,故想親自動手,能在此次帶回最好。”“長史深謀遠慮,無愧廟堂之才也!”嬴政不禁大為感慨,一揮手道:“你只管去,我在上將軍幕府等你,一起晚湯!”李斯拱手一應,匆匆去了。
王翦正在打量著司馬擺置好的百越地圖,蒙武大步進來了。
蒙武說,上將軍昨夜交他的平越方略他已經看了,全然贊同,只覺大將擺布似有不妥,上將軍還須再行斟酌。王翦笑道:“斟酌甚,你以為秦王能睡到明日去么?沒準天黑之前你我就得奉召進行營會商,一起說。”正在此時,轅門外傳來當值司馬一聲長呼:“秦王駕到--”蒙武還沒笑出聲,見王翦已經霍然起身,立即一躍而起跟著迎到了轅門。
君臣禮罷,各自笑談著昨日醉酒情形,便進了幕府正廳。嬴政看見將臺上已經擺好了一排掛著地圖的木架,便說:“長史有事后到,我等先議。”王翦立即下令當值司馬:不許任何人進帳,正廳只留一名軍令司馬與一名錄寫掌書。而后,王翦又親自關閉了幕府廳門,回身請秦王入座正案。嬴政堅執不從,說那是帥案,縱然君主也當不擾將令。王翦無奈,索性也坐到了帥案旁一張平日放置軍務文書的偏案前,與秦王與蒙武的座案連成了一個緊湊的小圈子。如此君臣三人落座,一次絕密軍事會商便告開始。
軍令司馬重新擺正了三副木架地圖,指點著圖板對秦王嬴政先行稟報了百越三部的大體情形,而后又稟報了兩位主帥擬定的南下進兵路線。這個進兵路線是:兵分三路,一路從江東吳地南下,進入會稽山地,平定甌越諸部;一路從洞庭郡南下,進入閩水山地,平定閩越諸部;一路從湘水南下,攀越五嶺進入南海之地,平定番禺的百粵諸部
“何謂五嶺?”嬴政插問了一句。
“稟報君上,”司馬指點著地圖高聲道:“人謂五嶺,是橫亙于南中國腰部的一片連綿大山。這片大山起自湘水之南,自西北走向東南海邊,依次為:臺嶺、騎田嶺、都龐嶺、萌渚嶺、越嶺。”
“如此豈不是說,只要扼守這道五嶺山地,便可卡斷南北中國?”
“大體如此。”王翦點頭應了一句。
“只是,大將擺布尚未有斷。”蒙武似乎有些急迫。
“是老將軍自己不贊同罷了。”王翦悠然一笑。
“噢?兩位老將軍歧見?”嬴政有些驚訝。
“上將軍執意自率大軍攀越五嶺,老臣不敢茍同!其因有三ii”
“三也好五也好,左右是自家要去罷了!”王翦罕見地大笑了一陣。
“豈有此理!老夫不能去么?主帥得坐鎮!”
“憑甚非老夫坐鎮?你坐鎮不行么?大仗沒得打ii”
“斷無此理!主將上陣,副將坐鎮,天下可有此等事?”
“好好好,教君上決斷便了。”
“君上決斷,更是上將軍坐鎮!老梟出營,還叫博戲么?”
蒙武一句博戲比照,嬴政笑得不亦樂乎了。蓋博戲為戰國流行之智力游戲,幾類后世軍棋,其中的“梟”為統帥,居宮不出,一方逼殺對方之“梟”即為勝利,是故,這一博戲也叫做殺梟。因宮廷市井酒肆等皆以“殺梟”為賽馬之外的最大賭,故列博戲之中。蒙武一時情急脫口而出,自覺精當無比,不禁得意地大笑了起來。蒙武目下是軍中最老資格,雖與王翦年歲相仿,然卻因軍旅世家之故而少年從軍,其軍旅閱歷只怕比王翦還早了些許。加之蒙武秉性寬厚與人爭論無分老少,故遇素來不茍笑的王翦而能赳赳相爭。王翦也是唯遇蒙武此等老夫之論,方能偶顯輕松。如是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倍顯白頭兄弟之諧趣。嬴政一時童心大起,只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全然沒有了評判心思。
“打住打住,還是君上決斷。”終是王翦頗顯大度地揮了揮手。
“是也!老夫聽君上決斷!”蒙武硬邦邦跟上,依然沒有松緩跡象。
“老夫之見,還是晚湯后再議。”王翦忍著笑意拍了拍案。
“好好好,最好ii”
嬴政依舊笑得淚水直流,靠住了軍令司馬特意安置的坐靠喘息了一陣,又用汗巾拭了幾次臉,這才止住了笑意。王翦蒙武都是對這個秦王知之甚深的老人,見早早已經遠離了歡笑的嬴政一時顯出少年心性而笑不可遏,自是倍感欣慰。晚湯上案時,王翦特意吩咐軍令司馬從轅門外的王車喚來了趙高,又親自在帳口叮囑趙高侍奉好秦王,其殷殷之心如同一個老人照拂不知寒熱的兒孫,連從不與大臣將軍多禮的趙高也對王翦深深一躬,兩眼淚光地走進了幕府。正在此時,李信差人來報,說在郢壽王城典籍庫已經找到了楚越文卷一大間,長史正在一一清理,不能趕來晚湯了。嬴政二話不說,立即派趙高駕著王車給李斯送去了酒飯,還特意叮囑趙高不許回來,一直等李斯完事再接回來。
晚湯之后,君臣三人重新會商。
嬴政之意,兩位老將軍如何統兵之事過后再說,先定三路實戰主將。王翦蒙武立即贊同。王翦稟報說,南下三將已有初定之選:以任囂為平定甌越主將,以屠雎為平定閩越主將,以趙佗為平定南海主將。此三人祖籍皆為老越人,入秦均在兩代之上,對越人風習依然通曉,可獲事半功倍之效。嬴政問三人將才。王翦說,此三人才具勇略雖不及王楊辛李四大將,然卻有一共同長處,處事穩健且有政務之能。南下平定百越,大多為分軍獨戰,戰事不大卻連綿不斷,須得下一城邑安一城邑,同時須得兼顧各部族城邑間利害沖突,故政才極其要緊。嬴政聽罷,欣然拍案了。
第二件大事,總兵力分派。王翦之見,南下兵力以步軍為主,占八成;鐵騎變為輕騎,占兩成;總兵力只需三十萬,每路大體十萬上下。其余三十萬大軍班師中原,底定大局。嬴政聽得心頭怦怦直跳,竭力按捺著興奮,只追問南下三十萬大軍能否勝任?王翦蒙武先后申述一番,都說以秦軍戰力三十萬綽綽有余,若非山高水遠,若是平野地帶,只怕根本無須三十萬。嬴政這才奮然拍案,三十萬大軍回歸中原,天下定矣!
第三件大事,后援保障。自秦昭王之后,秦人多遠征大戰,上下深知后援暢通之重要。此次萬里迢迢遠離中原深入不毛之地,其后援通道無疑是聞所未聞的艱難。而楚國所以不能有效歸化治理百越,其根本原因與其說兵力不濟,毋寧說后援不濟。軍諺云:千里不運糧。蓋長途千里輸送糧草,其輸送人馬足以耗去自身所運之大部糧草,成本之大,任何邦國無以承擔。是故,秦軍再度南下,其后援根基必然只能設在故楚江南之地,力所能及的越靠南越好。如此一來,建立倉儲營地,建立兵器衣甲作坊,征發相應車馬民力等等,實在都是前所未有的巨大運籌。其中還牽涉一個看似不大卻又極為要害的難題,就是秦軍將士十有八九都是北方人,慣食麥面豆谷與牛羊豬肉。若以江南為后援根基就近征發,則只能以輸送魚米為主。若從河外安陵后援大營將北人食物運至江南大營,而后再越五嶺下南海,則消耗將十數倍增長,根本無以承受。然若不如此,秦軍將士能否適應,則又很難說。秦王嬴政在將尉軍宴上開篇便大說了一番秦軍飲食口味,雖是臨機而發,實則也是久在心頭的大事。大將們連同王翦蒙武在內,都深為秦王的這通激勵之辭所振奮,原因也在于此。如此等等糾葛,后援之事便非同尋常地凸現出來。
嬴政聽完兩位老將軍的種種申述,良久默然。
正在此時,李斯一頭汗水風塵仆仆地回來了。李斯一邊接過趙高遞來的汗巾擦拭著汗水,一邊大體說了百越文檔搜集情形,說他回到咸陽后便可盡快擬出一則既合越人習俗又簡單易行的治越法令,君上允準后可以正式王命頒發,南下大軍好據以行事。王翦蒙武大為高興,一口聲連連贊嘆,說只要這則法令頒行,平定百越便有了八成勝算。嬴政頓感輕松,說了方才所議,問李斯對后援之事有何見教?李斯皺著眉頭打量著地圖,一時卻沒了話說。
“水路!可否水路設法?”李斯突然回頭。
“有水路還說甚?”蒙武走過來指點著地圖高聲道:“上將軍心思縝密,早派水工帶著斥候踏勘了水路。這五嶺之北,水皆入江;五嶺之南,水皆入粵;兩大水網各走各路,平行入海,你卻如何從湘水進得粵水?”
“這倒也是。”李斯兀自喃喃。
“不。”思忖的嬴政突然目光炯炯道:“這個想頭沒錯!若能開一水路,省卻多少牛馬人力?此等事,尋常水工不行。鄭國!要鄭國說話!”
“對也!鄭國!”王翦李斯蒙武異口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