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癡愣愣打量著年青的秦王,良久默然。
李斯一拱手道:“君上,臣請將鄭國接回咸陽再議。”
嬴政霍然起身:“正是如此,先生養息好再說。來人,抬起先生。”
鄭國被連夜接回了咸陽,在太醫院專屬的驛館診治養息了半個月,身體精神好轉了許多。其間李斯來探視過幾次,鄭國始終都沒有說話。兩旬之日,秦王親自將鄭國接出了驛館,送到了親自選定的一座六進府邸,殷殷叮囑鄭國說,先生只安心養息,甚時健旺了想回韓國,秦國大禮相送,愿留秦國治水,秦國決然不負先生。說完這番話,鄭國依舊默然,秦王也便走了。李斯記得清楚,那日夜半,鄭國府邸的一個仆人請了他去。鄭國見了李斯,當頭便是一句:“老兄弟,明日上涇水!”李斯驚訝未及說話,鄭國又補了一句,“老夫只給你做副手,別人做河渠令不行,老夫不做窩囊水工。”
李斯高興非常,但對鄭國的只給他做副手的話卻不好應答。在秦國用人,可沒有山東六國那般私相意氣用事的。再說治水又不是統兵打仗,不若上將軍有不受君命之權。這是經濟實務,水工能挑選主管長官?但不管如何想法,李斯也不能當面掃興。于是李斯連夜進宮,稟報了秦王。依李斯判斷,秦王必定是毫不猶豫一句話:“鄭國如此說,便是如此!”畢竟,李斯原本便是河渠令,秦王不需要任何斡旋即可定奪。
不想,秦王卻是良久思忖著不說話。
李斯大感困惑,一時忐忑起來,秦王若是再度反悔,秦國可就當真要麻煩了。誰知年青的秦王卻突然問了一句:“若是鄭國做河渠令,先生可愿副之?”李斯完全沒有想到秦王會有如此想法,畢竟,河渠令是他的第一個正式官職,驟然貶黜為副職,李斯一時還回不過神來。李斯正在愣怔,不想年青的秦王又突然冒出一句:“廟堂格局要重來,先生暫且先將這件大事做完如何?”李斯何等機敏,頓時恍然自責:“臣有計較之心,慚愧!”秦王哈哈大笑道:“功業之心,何愧之有!只要赤心謀國,該要官便要,怕甚!”說得李斯也呵呵笑了,一臉尷尬頓時煙消云散。
那夜四更,年青的秦王與李斯立即趕到了鄭國府邸,君臣三人直說到清晨卯時,方才將幾件大事定了下來。第一件,明確兩人職司的改變。鄭國起先不贊同,秦王李斯好一番折辯,才使鄭國點了頭。第二件,確定涇水河渠重開,需要多少民力?鄭國說,民力不是定數,需要多少,得看秦國所圖。若要十年完工,可依舊如文信侯之法,不疾不徐量力而行,三五萬民力足矣;若要盡快竣工,便得全程同時開工,至少得五六十萬民力。如何抉擇,只在秦王定奪。李斯深知河渠情形,自然完全贊同鄭國之說。但李斯不同于鄭國之處,在于李斯更明白秦國朝野情勢。要數十萬民力大上河渠,那可不是秦王一句話所能定奪的,得各方周旋而后決斷。所以,李斯便只點頭,想先聽聽秦王的難處在哪里,而后再相機謀劃對策。
不料,年青的嬴政大手一揮,非常果決地說:“關中大旱,已成秦國最大禍患,涇水河渠不能拖!若有民力上百萬,一年能否完工放水?”李斯尚在驚愕,鄭國卻點著探水鐵尺霍然起身:“引涇之難,只在瓠口開峽。老夫十年摸索,已經胸有成算。秦王果能征發百萬民力,至多兩年,老夫便給秦國一條四百里長渠!”秦王回頭看著李斯:“征發民力,河渠署可有難處?”李斯稍一思忖,奮然拱手答:“傾關中民力,征發百萬尚可。”鄭國卻是連連搖頭嘆息:“只怕難也!自大禹治水,幾千年老規矩,都是河渠引水庶民自帶口糧。目下正是大旱之后,民眾饑腸轆轆,哪里還有余糧出工?沒有糧食,有人等于沒人。民人餓著肚子上渠,上了也白搭,弄不好還要出亂子。”
鄭國幾句話,癥結驟然明確:涇水河渠能否大上,要害在于糧食。
嬴政目光一閃:“秦國官倉,有幾多存糧?”
李斯皺著眉頭:“六大倉皆滿。可,秦法不濟貧,官糧濟工不合法。”
嬴政一陣焦灼地轉悠思忖,突然又問:“長平大戰之時,昭襄王大起關中河內百余萬民力赴上黨助戰,如何解決口糧?”李斯說:“那是打仗,民力一律編做軍制,吃的是軍糧。”嬴政意味深長地一笑:“水旱兩急,誰說治水不是打仗?”李斯心頭一動,恍然拍掌:“君上是說,以軍制治水,以官倉出糧?”嬴政目光大亮:“對!只要揣摩個辦法出來,小朝會議決,教那些迂闊元老沒話說便是。”愁眉深鎖的鄭國頓時活泛起來,君臣三人交互補充,天亮時終于敲定了大計。
三日之后,廢除逐客令的特急王書已經飛到了秦國所有郡縣,也通過長駐咸陽的六國使節飛到了山東各國。老秦人仇視山東人士的風浪開始回落,移居秦國的新秦人,也不再惶惶謀劃離秦了。被河東秦軍秘密攔截下來的被逐官吏,也全部回到了原先官署,各個官署都開始重新運轉起來。朝野欣然,一時呼為“復政”。山東商旅與游學士子,也陸續開始回車。尚商坊又開市了,學館酒肆又漸漸活過來了。只有嬴秦部族的一班元老舊臣還是滿腔憤激,天天守在王城洶洶請命,要秦王“維護成法,力行逐客令”!呼應者寥寥,嬴政也一時沒工夫周旋,這些老臣子們便日日聚在東偏殿外的柳林中,兀自嚷嚷請命不休。雖則如此,大局終是穩定了下來。
八月中,咸陽王城舉行了復政之后的第一次小朝會。
參與朝會者,除了任何朝會都不能缺席的廷尉府、國正監、長史,全是清一色的經濟大臣:大田令、太倉令、大內令、少內令、邦司空;還有次一級的經濟大吏:俑官、關市、工師、工室丞、工大人。除了這經濟十署,便是鄭國、李斯兩名河渠官員。
清晨卯時,小朝會準時開始。嬴政一拍案,開宗明義說:“諸位,今日朝會,只決一事:如何重上涇水河渠,根治關中大旱威脅?各署有話但說,務必議出切實可行之策。否則,秦國危矣!”殿中一時肅然,面面相觀無人說話。過得片刻,首席經濟大臣大田令吭哧開口:“老臣,原本主張河渠下馬,民力回鄉搶挖毛渠。幾月大旱,老臣自覺毛渠無力抗旱,似,似乎還得上馬涇水河渠。只是,茲事體大,民人饑饉,老臣尚無對策。”大田令一說完,殿中哄嗡一片議論開來。與會者都是經濟官吏,誰都被這場持續大旱搞得狼狽不堪,已經深知其中利害,只礙著原先主張河渠下馬,一時不知道如何改口,故而難以啟齒。如今大田令率先改弦更張,經濟官員們心結打開,頓時便活泛起來。沒說兩個回合,原先主張放棄涇水工程的老臣人人欣然改口,一口聲擁戴重新上馬涇水河渠。
李斯見情勢已到火候,便以河渠事務主管的身份,陳述了重上河渠工程的緩急兩種選擇。沒說一輪,經濟臣僚們又是異口同聲贊同“全力以赴,兩年完工”的急工方略。于是,要害關節迅速突出:糧食來路何在?
一說糧食,舉殿默然,看著老廷尉的黝黑鐵面,誰也不敢碰這個硬釘子。
年青的秦王慨然拍案,一口氣毫無遮掩地說出了民工軍制、官倉出糧的應對之策,并特意申明,這是效法成例,并非壞秦法制。秦王說罷,舉殿目光一齊聚向老廷尉——這個只認律法不認人的老鐵面要是依法反對官倉出糧,只怕秦王也要退避三舍。嬴政卻是誰也不看,一拍案點名,要老廷尉第一個說話。不想,老廷尉似乎已經成算在胸,站起身一拱手鏗鏘作答:“秦法根本,重農重戰。農事資戰,戰事護農,農戰本是一體。關中治水滅旱,民力以軍制出工河渠,一則為農,二則為戰,資以軍糧,不同于尋常開倉濟貧,臣以為符合秦法精要,可行也!”群臣尚在驚訝,國正監已經跟著起身,慨然附議:“聚國家之力,開倉治水滅旱,正是秦法之大德所在!老臣以為可行!”經濟大臣們見執法大臣、監察大臣這兩個執法門神如此說法,不待秦王詢問,便是同聲一應:“臣等贊同,軍糧治水!”嬴政沒有任何多余話語,欣然點頭拍案,大計于是底定。各署振奮,當殿立即核定民力數額,議決開倉次序、車輛調集、各色工匠數目、工具修葺等諸般事項。
時到正午,一切已經就緒。
次日,秦王王書飛抵渭北各縣,整個關中立即沸騰起來。
開官倉治水,這步棋正中要害。其時正在大旱饑饉之后,庶民存糧十室九空。開官倉治水,無疑給了老百姓一條最好的出路。最要緊的一條,這次的民力征發,破例地無分男女老幼。如此,庶民可舉家齊上工地,放開肚皮吃飯,豈非大大好事?其次,河渠出工又算作了每年必須應征的徭役期限。而歷來的老規矩是:民眾得益的治水工程,從來不算在官定徭役之列。其三,這次河渠工程正在秋冬兩季,大體上不誤農時,民眾心里也沒有牽掛。更有一層,秦國歷來將農事之功與戰功等同,庶民勞作出色者還能爭得個農爵,何樂而不為!如此等等,民力大上河渠,簡直是好處多多。這還只是未來不受河渠益處的“義工縣”的民眾想法,若說受益縣的民眾,更是感奮有加,不知該如何對官府感恩戴德了。
唯其如此,秦國腹地的河渠潮驟然爆發。連職司征發民力的李斯也沒有想到,原本謀劃的主要征發區,只在涇水河渠受益的渭北各縣,對關中其余各縣只是斟酌征發義工,能來多少算多少。不想王書一發,整個秦川歡聲雷動,縣縣爭相大送民工,一營一營不亦樂乎。旬日之間,渭北塬坡便密匝匝扎下了一千多個營盤,一營一千人,整整一百多萬!如此猶未斷流,東西兩端十幾個縣的民工,還在潮水般地涌來。不到一個月,整整一千六百多座民工營盤黑壓壓擺開,東西四百多里、南北橫寬幾十里的渭北塬坡,整個變成了汪洋人海。
面對洶洶人流,李斯原本要裁汰老弱,只留下精壯勞力。可鄭國一句話,卻使他心里老大不是滋味,不得不作罷。鄭國板著黑臉說:“饑饉年景,你教那些老弱婦幼回去吃甚?年青精壯都走了,老弱婦幼進山采獵走不動,還不得活活餓死?老夫看,只要河渠不出事,多幾個閑人吃飯,睜一眼閉一眼也就是了。”依著李斯對秦法的熟悉,深知鄭國這種憐憫之心是不允許的,既違“大仁不仁”之精義,又偏離秦法事功之宗旨,自己只要提出反對,秦王一定是會支持自己的。可是,鄭國說出的,卻是一個誰也無法回避的嚴峻事實:如果因此而引起民眾騷亂,豈非一切都是白說?反復思忖,李斯只有苦笑著點頭了。如此一來,老百姓便看作了“涇水工地啥人都要,來者不拒”,對官府感激得涕淚唏噓,處處一片震天動地的萬歲之聲。
也是秦國百年積累雄厚,僅僅是關中六座大倉打開,各色糧食便有百萬斛之多。無疑,如此巨額支撐河渠工程綽綽有余。向河渠運送“軍糧”的大任,秦王交給了老國尉蒙武。蒙武調集了留守藍田大營的三萬步軍,組成了專門的輜重營,征發關中各縣牛車馬車六萬余輛,晝夜川流不息地向渭北輸送糧草。
至此,涇水瓠口驟然成了天下矚目之地。
李斯與鄭國,也驟然感到了無可名狀的強大壓力。
李斯的壓力,在于對全局處境的洞察。秦國腹地的全部民力壓上涇水,意味著秦國沒有了任何回旋余地,只許成不許敗。河渠不成,則舉國癱瘓。當此之時,山東六國一旦聯兵攻秦,秦國連輜重民力都難以支應。這是最大的危險。為了防止這個最大的危險,年青的秦王已經兼程趕赴河東大軍,與一班大將們商議去了。第二個危險,便是工地本身。目下民心固然可貴,然則,如此龐大的人力緊密聚集在連綿工地,任何事端都有可能被無端放大。縣域偏見、部族偏見、家族偏見、里亭村落偏見以及各種仇恨恩怨,難免不借機生發。但有騷亂械斗或意外事件,縱然可依嚴明的秦法妥善處置,可只要延誤了河渠工期,便是任誰也無法承擔的罪責。鄭國雖是河渠令,可秦王顯然將掌控全局的重擔壓在了李斯肩上。事實上,要鄭國處置這些與軍政相關的全局事項,實在也非其所長,只能自己加倍小心了。好在李斯極富理事之能,看準了此等局面只有防患于未然,便帶著一個精干的吏員班子日日巡視民工營地,事無大小一律當下解決,絕不累積火星。如此幾個月下來,李斯便成了一個黝黑精瘦的人干。
鄭國的壓力,卻在于河渠工程本身。
作為天下著名水工,鄭國面臨兩大難題:第一是如何鋪排龐大勞力,使引水瓠口與四百多里干渠同時完工。第二,是如何最快攻克瓠口這個瓶頸峽谷。就實說,年青秦王亙古未聞的決斷,確實激勵了鄭國,萬千秦人對治水的熱切,也深深震撼了鄭國。治水一生,鄭國從來沒有夢想過有朝一日能率領一百六十余萬之眾叱咤天下治水風云。亙古以來,除了大禹治水,哪一代哪一國能有如此之大的氣魄?只有秦國!只有這個秦王嬴政!面對如此國家如此君王,鄭國實實在在地覺得,不做出治水史上的壯舉,自己這個老水工便要無地自容了。
還在民力開始征發的時候,鄭國便生出了一個大膽的謀劃:若能在今年秋冬與來年春夏開通涇水河渠,趕在明年種麥之前放水解旱,方無愧于秦國,無愧于秦王。要得如此,便得將全部工程的全部難點事先理清,事先做好施工圖,否則,幾百名領工的大工師便無處著手。可是,四百多里大渠,有一百六十三座斗門、三十處渡槽、四十一段沙土渠道,要全部預先成圖,卻是談何容易!然則,這還僅僅是伏案勞作之難。畢竟,十年反復踏勘,鄭國對全部河渠的難點是心中有數的。
真正的難點,是引出涇水的三十里瓠口。這瓠口,實際上是穿過一座青山的一道大峽谷。這座青山叫做中山,中山背后(西麓)便是涇水,打通中山將涇水引出,再穿過這道峽谷,涇水便進入了干渠。當初,鄭國在涇水踏勘三年,才選定了中山地段這個最近最難而又最理想的引水口,并給這道引水峽谷取了個極其象形的名字——瓠口。中山不高不險,卻是北方難覓的巖石山體,一旦鑿開成渠,堅固挺立不怕激流沖刷,渠首又容易控制水量,堪稱最佳引水口。十年之間,中山龍口已經鑿通,只有過水峽谷還沒有完全打通。這道峽谷,原有一條山溪流過,林木叢生,無數高大巖石巍巍似巨象般矗立于峽谷正中,最是阻礙水流。而今要盡快開通峽谷,難點便在一一鑿碎這些巨大的“石象”。若沒有一個碎石良策,只憑石匠們一錘一鑿地打,那可真是遙遙無期了。
李斯忙,鄭國忙,偌大一座幕府,整日只有幾個司馬坐鎮。
“老哥哥,事體如何?”深夜回營,李斯總要湊過來問一句。
“只要你老兄弟不出事,錯不了。”
“瓠口幾時能打通?”
“十月開打……”鄭國只要靠榻,準定呼嚕一聲睡了過去。
燭光之下,李斯驚訝地發現,鄭國的滿頭白發沒有了,不,是白發漸漸又變黑了!雖說黝黑枯瘦一臉風塵,可分明結實了年青了許多。李斯感喟一陣,本想沐浴更衣之后再看看鄭國趕制出來的羊皮施工圖,可剛剛走到后帳入口,便一步軟倒在地呼嚕了過去。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