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脆亮應答,趙高不見了人影。
“蒙恬,你,你看!”嬴政軟軟地倒在了王案旁。
“長史!快來看!”蒙恬撿起兩張飄落在地的羊皮紙,眼前猛然一亮。
“好字!”王綰快步走來一打量,先高聲贊嘆了一句。
“我,還沒看完,念。”靠著案頭的嬴政粗重地喘息著。
見蒙恬仍在神不守舍,王綰答應一聲,捧起羊皮紙高聲念誦起來:
《諫逐客書》
臣李斯上書:嘗聞人議逐客,王下逐客令,此舉治國之大過矣!秦之富強,實由用才而興。穆公稱霸而統西戎,在用由余、百里奚、蹇叔、丕豹、公孫支五人。孝公強秦,在用商鞅。惠王拔三川并巴蜀破合縱,在用張儀、司馬錯。昭王強公室杜私門大戰六國,在先用穰侯,再用范雎。孝文、莊襄兩王,安度危機穩定大局,使秦國于守勢之時不衰頹,在于任用呂不韋蔡澤也。秦自孝公以來,歷經六世蒸蒸日上,何也?用客之功也。山東之才源源入秦,食秦之祿,忠秦之事,建秦之功,客何負于秦?而秦竟逐出國門哉!向使六世秦君卻客而不納,疏士而不用,秦國豈有變法之功,強大之實也!
依臣入秦所見,秦國取財納寶不問敵我,昆山之玉、隨和之寶、太阿之劍、纖離之馬,秦不生一物而秦取之者,何也?物為所用也。秦國之樂,擊甕、叩缶、彈箏、搏髀長歌嗚呼而已,而今秦宮棄粗樸之樂而就山東雅樂者,何也?快意當前,雅樂適觀而已矣!財貨如此,聲樂如此,何秦國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之,為客者逐之,豈非所重者財貨,所輕者人民也!果然如此,非跨海內、制諸侯之氣象也。
臣嘗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才眾。是以泰山不讓抔土,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今逐客棄才以資敵國,驅商退賓以富山東,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敢入秦,何異于借兵于寇,資糧于敵也。夫物不產于秦,可寶者多。士不產于秦,而愿忠者眾。秦今逐客以資敵國,內空虛而外積怨,損民而益仇,求國無危,不可得也!秦王慎之思之,莫為人所惑也。
偌大廳堂,良久沉寂著。
“完了?”嬴政終于問了兩個字。
“完了。”王綰也只答了兩個字。
靠著案頭的嬴政站了起來,在厚厚的地氈上悄無聲息地來回走著。
方才,因逐客令引發的官署癱瘓,以及有可能再度生出無限牽連的各種跡象,使嬴政直覺到了這頭怪物的陰森可怖。目下,李斯的《諫逐客書》,卻使他明明白白地看到了逐客令的荒誕與可笑,也第一次覺察到了自己的偏執,甚至狹小。一想到這個字眼,嬴政臉上不期然一陣發燒。從少年發蒙起,嬴政便嚴酷地錘煉著自己的才能見識與心志,他是自信的,也是桀驁不馴的。八歲歸秦,十二歲立太子,十三歲即位秦王,可謂步步艱難而又坦途蕩蕩。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不論有多大的天意運氣,如果沒有自己的才能見識與強韌心志,一切都是白說。如果不是自己自幼刻苦讀書習武,母親會帶他歸秦么?如果歸秦之后的他不再勤苦錘煉,而只滿足做個平庸王子,他一個來自秦國世仇之地的“趙國孽種”能被立為太子么?做了太子的他,如果不是離開王城惕厲奮發,能在繼位并不過分看重嫡庶的秦國繼承王位么?不能,肯定不能。之后的九年虛位,呂不韋、嫪毐、太后,猶如三座大山,壓著他擠著他,他只能在強大而又混亂的權力夾縫里,頑強地尋覓出路。雖然說,這九年給了他從容旁觀國政,也從容錘煉才能的歲月,使他沒有過早卷入權力漩渦而過早夭折。然則,更要緊的是,九年“四駕馬車”的驚濤駭浪的錘煉,無疑使他迅速地成熟了。否則,加冠親政后對呂不韋的第一仗,不會勝得那般利落。可是,這第一場大勝之后,自己竟突然栽了重重一跤,弄出了個亙古未聞的逐客令來,說怪誕也好,說可笑也好,都遲了。
要緊的是,因由何在::
“這李斯,好尖刻也!”看看沉重的嬴政,王綰突然一句指斥。
“也是。”回過神來的蒙恬淡淡一笑:“李斯竟說老秦人沒有歌樂,只會敲著大甕瓦罐,彈著破箏,拍著大腿,大呼小叫。這教那般元老們知道,還不生吃了他?”王綰也點頭呼應著說:“還說秦國沒有人才,沒有財貨,甚都是從山東六國學來的。老秦人知道了,還不得氣個半死!”蒙恬目光瞄著依舊轉悠的年青秦王,揶揄地笑了:“李斯素來持重慎,這次也是兔子咬人,給逼急了。”王綰立即跟上:“他急甚來?拿了鄭國問罪,放了他這個河渠令,夠寬宥他了。”蒙恬搖搖頭淡淡一笑:“李斯不是平庸人物,只怕是將他與鄭國同樣下獄,反比放了他好受些。”王綰驚訝道:“怪哉!會有這等人?”蒙恬肅然道:“一個人棄國棄家,好容易選定了一個值得自己獻身效命的國家,到頭來,卻被這個國家當做狗一般一腳踢出,譬如你我,心下何堪?”
“聒噪!長史,還有沒有人上書諫逐客?”嬴政突然站定了腳步。
“沒有。”
“軍中將士如何?”嬴政轉身問蒙恬。
“正在打仗,軍營還沒來得及頒發逐客令。”
“好!”嬴政長吁一聲:“兩位說,李斯能回來么?”
“難。李斯走到哪國,都是可用之才。”王綰搖著頭。
“不。只要趙高追得上,李斯一定回來。”蒙恬一臉憂郁卻不失自信。
嬴政黑著臉:“好!我三人在此等候,李斯不回不散!”
王綰不禁愣怔:“君上,急事多了,干等么?”
“等!”嬴政坐了下來,敲打著王案:“已經是爛攤子了,頭疼醫頭腳疼醫腳能行?得想清楚,如何一攬子整治。你先將各官署全部卷宗搬來,將缺額官員數額歸總列出。我等三人先大體商議個法子,李斯回來一并說。來人,茶。慢慢說。”
蒙恬目光一閃:“君上,要廢除逐客令?”
“你說呢?”嬴政忽然不高興了。
蒙恬很明白,年青的秦王從來都將自己看作同心知己,自己也從來都是直話直說實話實說。可這次,自己卻一直沒有公然申明對逐客令的可否之見。秦王何其聰明,心里一定很清楚自己的想法,也一定很不高興自己的吭哧游移。然則,蒙恬還是不敢貿然。這件事干系太重大了,重大到關乎蒙氏整個部族三代人能否在秦國堅實立足。事實是,已經有嬴氏元老在聚議舉發蒙氏了,最大的罪行,便是已經過世的大父蒙驁與呂不韋私交篤厚,相互庇護又共同實施寬政緩刑,大壞秦國法制;延伸出的罪行,是父親蒙武力主厚葬呂不韋,多用六國人士為軍吏,泄露了秦國機密;最后的清算,必然要落到自己頭上,罪名是蠱惑秦王,依據只有一句可怕的老說辭: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當此情勢,他如何敢貿然直?假如秦王不是清醒地果決地廢除逐客令,他的任何直,便都可能成為日后“其心必異”的罪證。更何況,他目下想說的是一樁更為重大的事件,他不得不審慎再審慎。
“臣有一事,須待秦王明斷而后報,尚望君上見諒。”
“待我何斷?”嬴政沉著臉。
“秦王,是否決意廢除逐客令?”
嬴政嘴角猛然一抽搐,內心一股無名火躥起,幾乎便要指著蒙恬鼻子怒罵一通。倏忽之間,嬴政還是硬生生忍住了。蒙恬不是平庸之士,更不是沒有擔待見風使舵的懦夫,今日這般反常,必定有其難之隱。在李斯的《諫逐客書》之前,不說蒙恬,便是自己也被這股邪風吹得心頭陰森森的,又如何能責怪祖籍齊國的蒙恬?
“咸陽將軍,本王明告。”嬴政第一次對這個少年摯友鄭重其事地說話:“逐客令必要廢除!卿若疑我,盡可不說。卿若不疑,直話直說!”
“君上::”蒙恬突然撲拜在地:“秦國吏員,尚未大流失!”
“噢!”嬴政霍然起身扶住了蒙恬:“快說,究竟甚事?”
“君上,”蒙恬起身一拱手:“逐客令下,軍中大將多有疑慮,深恐動搖軍心。桓龁老將軍、王翦將軍與我一起密商,做了兩個秘密部署:一,以大戰期間不宜多事為名,暫且封凍逐客令;二,由臣帶領一千飛騎,馳騁巡視出秦的三條主路,專一攔阻離秦的官吏士子。目下在函谷關、武關、河西少梁三處,已經攔下了兩千余人::”
“好好好!”不待蒙恬說完,嬴政連連拍案叫好。
“君上,”蒙恬又道:“我等原本商定,以軍糧養士,以軍吏之身護士,一月之后若不見逐客令廢除,扮做軍吏的六國士子們便得秘密放行。今日,君上既然決意廢除逐客令,臣請兼程趕回河東,一定軍心,二定士心!”
“蒙恬::”嬴政猛然拉住了蒙恬的手。
“君上,告辭!”蒙恬一拱手赳赳出廳,與來時頹勢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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