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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大秦帝國(套裝) > 正文 第十一 章仲父當國_五 莊襄王臨終盟約 破法度兩權當國

        正文 第十一 章仲父當國_五 莊襄王臨終盟約 破法度兩權當國

        “至于王后。”嬴異人突然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原本便是先生心上女子,掠人之美,異人之心長懷歉疚也!”

        “我王此,大是不妥……”呂不韋急得滿臉張紅。

        “先生莫急,先祖宣太后能對外邦使節談笑臥榻之密,我等如何不能了卻心結?”嬴異人坦然拍著榻欄喟然一嘆,“不瞞先生,王后趙姬與我臥榻歡娛至甚,生死不能舍者,趙姬也!然則……王后欲情過甚,異人實有難處……我思之再三,決意以王后與先生同權攝政當國。一則效法祖制,使王族不致疑慮先生獨權;二則使先生與王后可名正順相處,與國事有益,更于教誨太子有益。異人苦心,先生當知也!”

        “……”呂不韋愕然不知所對,惶恐得一個長躬伏地不起。

        “先生!”嬴異人又跳下坐榻扶起了呂不韋,“方才所,乃你我最后盟約,須得先生明白一諾。否則,嬴異人死不瞑目也!”

        驀然之間,呂不韋不禁失聲痛哭:“王如斯,臣心何堪也!”

        “人之將死,惟我心……”嬴異人也不禁唏噓拭淚。

        “王為國家,夫復何!”

        “先生應我了?”

        呂不韋大袖拭著淚水認真點了點頭。嬴異人不禁拍案長笑:“秦有先生,真乃天意也!”一方罷,頹然倒伏案頭。呂不韋大驚,正欲抱起嬴異人上榻,守侯在外間的太醫內侍已經聞聲趕來。一陣針灸推拿,嬴異人氣息漸見勻稱然卻沒有醒轉,只氣若游絲地冬眠一般。太醫令一把脈象,便將呂不韋拉到一邊低聲說得幾句,呂不韋便匆匆去了。

        出得內苑,暮色如夜大雨滂沱聲聲炸雷纏夾著雪亮猙獰的閃電,整個大咸陽都湮沒進了無邊無際的雨幕!正在此時,老長史桓礫疾步匆匆迎面趕來,顧不得當頭大雨電閃雷鳴拉住呂不韋便嘶聲喊得一句:“特急密報:晉陽將反!快同見君上!”呂不韋略一思忖斷然高聲道:“君上昏迷!急報交我處置!你守侯君上莫得離開!”老桓礫面色倏地蒼白,顫索索打開懷中木匣拿出一個銅管塞給呂不韋,便消失到廊外雨幕中去了。呂不韋立即吩咐馭手獨自驅車回府轉告主書:全體吏員夜間當值,不許一人離開丞相府;說罷向王城將軍討得一匹駿馬,翻身一躍便沖進了茫茫雨霧。

        片刻之間,呂不韋便飛馬到了上將軍府,匆匆說得幾句,蒙驁立即下令中軍司馬去請蔡澤。待蔡澤從雨幕中喘咻咻濕淋淋沖來,三人便聚在最機密的軍令堂會商了大半個時辰。大約二更時分,蒙驁的馬隊出了府邸直飛藍田大營,蔡澤車馬轔轔趕往咸陽令官署,呂不韋卻一馬回了丞相府。

        卻說蔡澤抵達咸陽令官署,立即下令當值吏員飛馬請來內史郡郡守與咸陽令、咸陽將軍三人。此三人乃同爵大員,其執掌皆是秦國腹地最要害所在——內史郡管轄整個關中本土,咸陽令管轄都城咸陽之民治政令,咸陽將軍部屬五萬精銳步騎專司大咸陽城防。每臨危機,這三處都是最要緊所在。此三職之中,咸陽將軍歸屬上將軍管轄,內史郡郡守與咸陽令隸屬丞相府管轄,蔡澤原本均無權過問。然今日卻是不同,蔡澤持有丞相呂不韋授權書令與上將軍令箭,又是比目下丞相與上將軍爵位還高的國家一等重臣,召見兩署主官自然不生政令抵觸。三人到來,蔡澤沉著臉極其簡約地說了朝局大勢:秦王病危,有逆臣欲反,三署皆歸老夫節制!說罷便是一番部署:咸陽城立即實行戰時管制,所有城門早開暮關,取締夜間開城與城內夜市;內史郡立即曉諭各縣:著意盤查奸細,但有北方秦人流民逃入一律妥為安置;咸陽將軍將五萬步騎全數集中駐扎渭水以南山谷,隨時聽候調遣!一番部署三人分頭忙碌去了,蔡澤又匆匆趕到了丞相府邸。

        丞相府一片緊張忙碌。大雨之中,各個官署都是燈光大亮吏員匆匆進出。蔡澤做過幾年丞相,一聽吏員答問便知丞相府正在緊急匯集晉陽一路的各種情勢,方進得書房,卻見呂不韋當頭便是一躬。蔡澤連忙扶住道:“晉陽反國,理當同心,丞相何須如此?”呂不韋肅然道:“綱成君明白大局,今日秦國危難不在晉陽,在王城之內也!不韋欲請綱成君坐鎮丞相府總署各方急務,得使我全力周旋王城,以防不測。”

        “當然!”蔡澤慨然拍案,“君王彌留,自古便是大權交接之時,丞相自當守侯寢宮!放心但去,老夫打點丞相府,也過過把總癮也!”

        “三日之內,綱成君須臾不能離開丞相府。”

        “當然!老夫癮頭正大,只怕你趕也不走!”

        “謝過綱成君,我便去了。”

        四更時分,呂不韋冒著百年不遇的深秋暴雨又進了王城內苑。

        嬴異人已經是時昏時醒的最后時刻。太子嬴政與王后趙姬已經被召來守侯在榻邊,母子兩人都是面色蒼白失神。幾年來呂不韋第一次看見趙姬,一瞥之下,便見她裹著一領雪白的貂裘依然在瑟瑟發抖,心下突然便是一陣酸熱。呂不韋大步走過去深深一躬:“王后太子毋憂,秦王秦國終有天命!”低頭啜泣的趙姬只輕輕點頭。少年嬴政卻是肅然一躬:“邦國艱危之時,嬴政拜托丞相!”呂不韋心頭一顫,連忙扶住少年嬴政。正在此時,嬴異人一聲驚叫倏地坐起卻又頹然倒下口中兀自連喊丞相……

        “啟稟我王:臣呂不韋在此。”

        “丞相,兇夢!有謀反,殺……”

        “我王毋憂。”呂不韋從容拱手,“晉陽嬴奚起兵作亂,臣已于上將軍、綱成君謀定對策,上將軍已經連夜輕兵北上,河西十萬大軍足定晉陽!”

        “啊,終是此人也!先父看得沒錯,沒錯!”嬴異人粗重地喘息一陣,雙目驟然光亮,一伸手將少年嬴政拉了過來,“政呵,自今日始,文信侯便是兒之仲父,生當以父事之。過去拜見仲父……”

        少年嬴政大步趨前向呂不韋撲地拜倒:“仲父在上,受兒臣嬴政一拜。”

        “太子請起!老臣何敢當此大禮也!”呂不韋惶恐地扶起了少年嬴政,待要回拜,卻被少年嬴政架住了雙臂低聲一句,“國事奉詔,仲父辭讓便是你我兩難了。”呂不韋喟然一嘆只得作罷。

        “王后,政兒,文信侯……”嬴異人將三人的手拉到了一起輕輕地拍著,一汪淚水便溢滿了眼眶,不勝唏噓地喘息著,“三人同心,好自為之也……異人走了,走了……”頹然垂頭,便沒了聲息。

        趙姬與少年嬴政同時一聲哭喊,便要撲將過去……呂不韋猛然伸手將兩人拉住低聲一喝:“王薨有法!莫得亂了方寸!”說罷向身后一招手,老太醫令便帶著兩名老太醫疾步趨榻。老內侍已經將秦王嬴異人扶正長臥。三老太醫輪流診脈,各自向書案前的太史令低聲說了同一句話:“王薨無歸。”老太史令鄭重書錄,肅然起身高聲一宣:“秦王歸天矣!不亦悲乎!”寢宮中所有人等這才隨著王后呂不韋三人一齊拜倒榻前大放悲聲。

        “宣王遺詔——”老長史桓礫突然鄭重宣呼一聲。

        呂不韋很清楚,此時所有自己未曾預聞的事項都是秦王臨終安置好的,程式禮儀未曾推出自己,便只有聽命。王后趙姬與太子嬴異人似乎也事先不知遺詔之事,一時竟惶惶不知所措,見呂不韋眼神示意,這才安靜下來。

        桓礫蒼老顫栗的聲音在嘩嘩雨聲中如一線飄搖——

        秦王嬴異人特詔:本王自知不久,本詔書做遺詔公示大臣,新王親政之前不得違背:本王身后,呂不韋復文信侯爵,實封洛陽百里之地,領開府丞相總攝國政;太子嬴政即位,加冠之前不得親政,當以仲父禮待文信侯,聽其教誨,著意錘煉;王后趙姬可預聞國事,得與文信侯商酌大計。政事實施悉聽文信侯決斷。秦王嬴異人三年秋月立。

        風雨聲大作,一應臣子都驚愕愣怔著似乎不曉得詔書完了沒有。只有小趙高輕輕扯了扯少年嬴政的衣襟。少年嬴政突然叩地高聲道:“兒臣嬴政恭奉遺詔!”王后趙姬這才醒悟過來,轉頭看了身后呂不韋一眼,也是伏地一叩:“趙姬奉詔。”呂不韋見老桓礫向他連連晃動竹簡,心知再無未知程式,便伏地一個大拜:“臣呂不韋奉詔。”

        “此詔之后,王后與文信侯決事!”老桓礫高聲補得一句。寢宮大臣們便肅然拱手整齊一句:“臣等奉王后文信侯號令!”雖依照法度將王后排位在先,眼睛卻都看著呂不韋。呂不韋本欲立即部署諸多急務,然心念一閃卻對著趙姬肅然一躬:“呂不韋悉聽王后裁決!”正在憂戚拭淚的趙姬大覺突兀滿面張紅:“我?裁決?有甚可裁決?”少年嬴政一步過來正色一躬道:“非常之期,仲父無須顧忌虛禮。父王遺詔雖有太后并權預聞國事一說,終究只是監國之意,實際政事還得仲父鋪排處置。仲父毋得疑行也!”“太子明鑒!”大臣們立即異口同聲地呼應一句,無疑是認同呂不韋的。趙姬長吁一聲紅著臉道:“政兒說得有理,你卻何須作難我來?”

        “事已至此,老臣奉命!”呂不韋慨然一句,轉身向廳中人等一拱手高聲道,“秦王新喪,目下急務有四:其一,國喪鋪排;其二,新王即位大典;其三,平定晉陽之亂;其四,安定朝野人心。目下上將軍已經北上全力平亂,其余事體做如下分派:其一,國喪事宜由陽泉君會同太史令太廟令主事,若有疑難,先稟明太后定奪!其二,新君即位大典由駟車庶長會同長史桓礫主事!其三,國喪期間,國尉蒙武兼署內史郡、咸陽令、咸陽將軍三府,統攝秦川防務!其四,國喪期間,綱成君蔡澤暫署丞相府事務,重在政令暢通安定朝野!其五,新君即位之前,本丞相移署王城東偏殿外書房,總署各方事務!以上如無不妥,各署立即以法度行事!”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大臣們齊呼一聲,領命如同大軍幕府。這便是秦國傳統,非常之期人人戮力同心政令如同軍令文臣如同武將,共赴國難,此所謂也!

        冰冷狂暴的秋雨依舊在繼續,大臣們的車馬井然有序地流出了寢宮流出了王城,消失在白茫茫霧蒙蒙的咸陽街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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