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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大秦帝國(套裝) > 正文 第九章 呂氏新政_三 新朝人事 幾多風雨

        正文 第九章 呂氏新政_三 新朝人事 幾多風雨

        “聒噪聒噪!只說甚事?”

        “新君新朝,何者當先?”

        “將相當先,自古皆然,用問么?”

        “有將無相,車失一輪,立馬便要滾溝也!”

        “老夫吃你嚇么?綱成君為相朝野皆知,孰能說無相!”

        “老哥哥仔細思量:自應侯范雎辭秦,昭襄王暮政期的丞相從未開府,相職也總是太子與蔡澤共領,打實處說,從來便沒有名正順的開府丞相!權宜之計或可將就一時,然秦國要大興,一直沒有開府丞相豈非貽笑天下!然則新朝要定開府丞相,自然便有新舊兩選。老哥哥說,這蔡澤行么?”

        老嬴賁呵呵一笑:“老兄弟與蔡澤交厚,要老夫舉他開府領政?”

        “錯錯錯也!你我老軍,幾曾有過閃爍試探之辭?”

        “那便明說,究竟要老夫做甚?”

        “呂不韋堪為丞相!”

        “你是說,那個保異人逃趙回秦的呂不韋?”

        “正是!”

        默然片刻,老嬴賁微微點頭:“此人也算得商政兩通,然蔡澤亦是計然名家,又無大錯,較比之下,倒是難分伯仲也。”

        “錯也錯也!”蒙驁連連拍案,“甚個難分伯仲?天壤之別!呂不韋長處有三:其一,博學廣才,多有閱歷!其二,心志強毅,臨難有節,重義貴公,具首相之德行!其三,有氣度有心胸,不狗茍蠅營,不斤斤計較,坦蕩無私,行事磊落!便說飲酒,舉碗便干,赤膊大醉坦蕩率真,與我等老軍直是異曲同工之妙!此等人物,可遇不可求也!”

        “呵呵,說了半晌,原是教人家給喝服了。”

        “豈有此理!”蒙驁臉色張紅高聲大嚷,“你老哥哥尚敗我三碗,呂不韋何曾喝過我也!”轉而嘿嘿一笑,“老哥哥別說,我還真服呂不韋飲酒,不是服他酒量,是服那赤膊痛飲,雖大醉而不猥瑣下作的本色氣度!老哥哥也當知道,當年之商君、張儀、范雎,但凡名相器局者,哪個不是本色雄杰!哪個不是醇醇率真!惟其能酒而本色直道,真英雄也!”

        “呵呵,雖是歪理,老夫也認了。還有甚事?”

        “沒了,該說說當年了……哎哎,別忙睡也!”

        蒙驁未落點,老嬴賁白頭猛然一點便扯起了悠長的鼾聲。蒙驁愣怔站起哭笑不得地一招手,便有兩名黝黑肥壯的侍女抬著一張軍榻從大屏后出來,將軍榻在案前擺好,一名侍女跪身偎住了老庶長,只輕輕一扶,老庶長嬴賁身子一歪便順勢可可地躺在了軍榻,粗重的鼾聲竟絲毫沒有間斷!兩侍女相互一點頭,便輕柔無聲地抬走了鼾聲大作的軍榻。蒙驁在旁直看得噫噫驚嘆不絕,及至鼾聲遠去,竟情不自禁地大笑著吼了一聲:“老哥哥!睡便睡,莫忘事也!”

        立冬時節,秦國的朝會大典終于要舉行了。

        諺云:十會九春。說得便是朝會歷來都在開春。其時若無大戰,郡縣主官便要齊聚都城,在國王主持下與朝官一起議決諸般大事,啟耕大典、祭祀天地宗廟、拜謁年高退隱功臣等等禮儀盛典也都要借著百官云集接踵舉行。士農工商諸般國人庶民,則是一邊議論著廟堂風云,一邊郊野聚合踏青放歌、祭掃祖先墳塋、疏浚溝洫忙活春耕等等不亦樂乎!朝堂鍾鼎聲聲,原野耕牛點點,窩冬之后的一切都在開春之時蘇醒了萌動了。春行朝會,那是天道有常,國人從來以為是題中應有之意。

        惟其如此,這立冬朝會便顯得極是突兀!仿佛寒天要割麥子,國人硬是懵懂著回不過神來。便是國中官吏,也是竊竊以為不可思議。冬令肅殺,萬物閉藏,此時豈能大行彰顯新朝的朝會大典?然則無論如何不同尋常,秦國朝野還是默默認同了。畢竟,秦國目下正在連喪兩君的非常之期,不借著冬令時光從容琢磨籌劃,開春大忙之際豈能容得終日論爭?當此之時,通會詔書一下,郡守縣令們便匆匆動身了,朝官們也各自忙碌謀劃起本署在朝會的待決大事。官道車聲轔轔,官署晝夜燈火,市井街談巷議,宮廷雨雪霏霏,秦國朝野第一次在窩冬之期騷動了!

        較勁的關口只在一個,今朝丞相究是何人?

        華陽后看到蒙驁上書,原本竭力壓抑的一腔憤懣驟然發作,當即秘密召來蔡澤將事說開,要蔡澤明白說話,想做丞相便同心較力,自甘沉淪便等著罷黜治罪!蔡澤原本尚以為蒙驁等一班老將擁戴自己無疑,乍見蒙驁上書便如一桶冷水當頭澆下,愣怔片刻突然怒火中燒!你老蒙驁與我蔡澤素來交好,不贊同老夫也罷,何須如此阿諛鼓噪一個商人呂不韋!若無不可告人之密豈非咄咄怪事?然蔡澤畢竟是蔡澤,雖則氣得臉色鐵青,卻硬是隱忍未發,只對華陽后深深一躬,茲事體大,容老臣告退思慮而后做答。回到府中蔡澤再三權衡,深覺蒙驁此舉大非尋常深淺莫測,不能正面計較;蒙驁之忠直秉性有口皆碑,上將軍舉薦領政大臣也是職責所在,自己若以事中人之身公然回擊,一定是引火燒身無疑;事之要害依然是也只能是呂不韋,呂不韋之要害,則是究竟適合不適合做秦國丞相?若呂不韋不堪為相,便是釜底抽薪,誰也無可奈何!然則,要說出一番呂不韋“不堪為相”的憑據卻是談何容易!要將這“不堪”之理再變成公議,更是談何容易!思謀竟夜,蔡澤心頭終于一亮,立即伏案揮筆寫了起來。清晨霜霧正濃之時,蔡澤從一條隱蔽小巷秘密進了太后寢宮,與華陽后整整密議了一日,方才趁著暮色出宮。

        次日卯時,華陽后風風火火到了王宮書房,將蒙驁上書氣沖沖摔在了嬴異人案頭,指斥蒙驁舉薦失察,竟擔保一個心懷叵測不堪為相的商人執掌秦國相印,是可忍孰不可忍!嬴異人大為驚訝,思忖間陪著笑臉道:“母后自是明察知人。然這‘心懷叵測,不堪為相’八字斷語若無憑據,你我母子卻如何面對朝野公議?”

        嬴異人沒有料到,華陽后竟一口氣款款說出了六條憑據:

        其一,呂不韋早年周旋齊燕兩軍之間,既賣燕軍兵器又做齊軍后援,左右逢源而暴富,實為見利忘義之奸商!其二,呂不韋野心勃勃,當年在邯鄲援助嬴異人,便有“此子奇貨可居也!”之語,入秦居心不良!其三,呂不韋多秦法弊端,贊同墨家義政,若為丞相,必壞秦國百年法度,大行王道儒政!其四,呂不韋曾為文非議商君“趨利無義”,若主秦政,必與商君之法背道而馳,其時秦國必亂!其五,呂不韋曾作“吏本”一文,以官吏為國本,藐視王權庶民,一朝為相,必與民爭利,與王室分權,使權臣坐大而行三家分晉之故事!其六,呂不韋有“蕩兵”之說,自詡疏通兵道,實則主張“義兵”,指斥秦國出兵山東攻城略地為不義之道,若主國政必與山東六國罷兵息戰,使秦國大業毀于一旦!

        “敢問母后,如此六則,譬如為文,卻是從何說起?”

        “曉得儂不信!自己看了!”華陽后一招手,身后侍女便捧來一只紅木匣恭敬地擱置王案中間,又熟練地打開了匣蓋取出幾卷竹簡依次攤開。

        嬴異人驚訝得眼睛都瞪直了!面前這些竹簡緯編精細刻工講究,正是呂不韋“器不厭精”的往昔做派,竹簡上的刻字也分明是呂不韋的手跡么!呂不韋偶爾為文他也知道,當年毛公薛公也說過,可三人誰也沒見過呂不韋的文章。嬴異人記得有次酒后請求呂不韋展示大作,呂不韋哈哈大笑連連搖手:“游思斷想也!豈登大雅之堂?毛公薛公腹中藏書萬卷,盡可教授公子!”今日華陽后竟能有呂不韋如此多的書簡,豈非咄咄怪事也!

        “子楚,愣怔甚來,看了!”

        嬴異人皺著眉頭瞄了過去,一卷卷確實扎眼——

        安危榮辱之本在于主,主之本在于宗廟,宗廟之本在于民,民之治亂在于有司。三王之佐,其名無不榮者,其實無不安者,功大也!

        義者百事之始也,萬利之本也,中智之所不及也。不及則不知,不知則趨利。趨利固不知其可也!公孫鞅、鄭安平是矣!公孫鞅之于秦,欲堙其責,非攻無以,于是為秦將而攻魏,終陰殺公子卬而為無道也,行方可賤可羞!

        為天下及國,莫如以德,莫如行義。今世之治,多以嚴刑厚賞,此世之苦害也!以德以義,則四海之大,江河之水,不能亢矣!

        世當蕩兵以息戰。古圣王有義兵而無暴兵。義兵為天下之良藥,暴兵為天下之惡藥。用兵若用藥,得良藥則活人,得惡藥則殺人!……

        “母后之意,如何處置?”嬴異人推開了竹簡。

        “一則下書問責蒙驁。二則公議拜相事了。”華陽后從未有過的利落。

        “公議?行朝會么?”

        “朝會之先,當先召王族元老與在朝大臣議決了!”

        “王族元老向不參政,妥當么?”

        “毋曉得王族議政祖制了?不參政不議政,王族不是擺設么?”

        “子楚遵母后命!”

        “這便是了!”華陽后燦爛地笑了,“只我母子一心,才有個安穩,曉得了?”說罷一擺手喚過身后妙齡侍女親昵指點道,“娘曉得子楚冷清,我給你物色了一個侍榻女,震澤吳娃,醫護之術青出于藍了!你且試試如何?不可心娘再物色了。曉得無?”

        “子楚謝過母后!”

        “好了,母后去了。”華陽后笑吟吟走了。

        嬴異人皺著眉頭喚來老給事中低聲吩咐兩句,老給事中便領著那個美艷的少女走了。嬴異人粗重地嘆息一聲,不禁焦躁地轉悠起來,轉悠得一陣自覺心頭突然一亮,召來老長史桓礫密議一陣,便立即分頭登車出了王城。

        卻說老長史桓礫從密道出宮直驅上將軍府,將書簡木匣交給了蒙驁便馬不停蹄地回宮去了。蒙驁思忖片刻,吩咐家老立派精干仆人去城中太子傅府送信邀約呂不韋,自己便登上緇車出了咸陽南門直奔呂莊。到得呂莊堂上未曾飲得兩盅釅茶,呂不韋軺車便轔轔回莊了。

        “茶不行。上酒上酒,老趙酒!”呂不韋進門便嚷了起來。蒙驁卻渾不理睬,板著臉將案上木匣中的竹簡嘩啦反倒出來:“過來瞅瞅,誰個的物事?”“甚寶貝也?”呂不韋走過來不經意一瞄,不禁大是驚訝,蹲身連翻幾卷,凝神片刻恍然玩笑道:“呵呵,如此半拉子物事竟蒙老將軍收藏,慚愧慚愧!”蒙驁卻只冷冰冰道:“明白說話,這些書簡可是你的手筆?若是,如何能流傳出去?誰個討要的?還是你自己送出的?”

        “神鬼難料,天意也!”呂不韋心知蒙驁秉性剛嚴縝密,如此神情絕非笑談,不禁便是一聲長吁,“年青時,我很是鐘愛自己時不時寫下的這些片段文字。商旅天涯,也總是打在車身的一個暗箱里,客寓歇息時便翻出來揣摩揣摩。田單抗燕的第四年夏,魯仲連邀我一起北上即墨商議援齊海船的航道事宜。我心下明白,魯仲連是要我實地體察即墨軍民的苦戰,鐵定海路援齊的心志。我自不能拒絕。心知此行多有風險,上船時我只在皮袋中背了五六卷正在揣摩修改的竹簡,除此一無長物。此時正逢樂毅彰顯燕軍‘仁政安齊’方略,準許商旅自由出入齊燕兩國。即墨事完后,我便乘一只小船沿齊國海岸北上河口,再從河口北上燕國,想托可靠胡商買得大宗皮革南運陳城,為齊軍制作皮甲。在齊燕邊境,恰恰遇到了一支燕軍騎隊截殺齊國流民。我憤而指斥燕將與樂毅仁政背道而馳,卻被燕將呵斥為齊軍喬裝斥候,喝令士卒大搜我身。見我身與馬具一無重金珠寶,也無斥候憑據,燕將惱羞成怒,將幾卷竹簡撕扯成片哈哈大笑著四處拋擲猛力踩踏一番,才將我押到了軍營拘押……三日后我被樂毅的巡軍特使無罪開釋,還馬歸錢許我自便。然則當我去找那些竹簡時,早已經沒有了……從此我便很少作文了,偶爾寫得幾篇,也都燒了……”

        “如此說來,你文流出,只此一次?”

        呂不韋點頭笑道:“如此陋文有誰討要,又何能送人現世?”

        “這些竹簡是你原本手跡么?”

        “不錯。”呂不韋翻弄撫摩著竹簡,“也是才情平庸使然。我作文無論長短,都多有修改,是以喜好竹簡,而不用攜帶方便的羊皮紙。竹簡刻寫,不妥處可以刮掉重刻,上好竹簡刮得三次也不打緊。羊皮紙不然,一旦想改,就得涂抹,若是刮,便破損了。老將軍手來摸摸,這每支竹簡都有凹凸處,不說字跡,只是這凹凸簡便非我此等庸才莫屬!能是別個?”

        “這些文字都是完整的么?二十年后還是你的主張么?”

        “老將軍把得好細也。”呂不韋悠然一笑,“飛散書簡,何能完整?然則收藏者能將這些殘簡拼得成句成文,顯是費了工夫,非行家里手不能為也!要說書文本身,因多拼湊,處處似是而非,不說與不韋今日之想大相徑庭,便是與原本文字,也是相去甚遠!譬如這‘義兵’一文,原本是‘有義兵而無偃兵’,這竹簡卻將‘偃兵’變成了‘暴兵’!我何曾有過‘暴兵’一說……”呂不韋突然打住,摸著竹簡的右手食指猛然一抖,嘩啦便將手中一卷舉到了眼前打量,“噫!怪也!這‘暴’字是人改刻!沒錯!我再看這幾卷!”一時嘩啦起落,接連便指出了二十余處改刻,倏忽之間額頭竟是涔涔冷汗,“雖則鬼斧神工,終究難藏蛛絲馬跡也!”

        “如何能證有人后改?”蒙驁精神大振。

        “憑據有二。”呂不韋舉起竹簡對著陽光,“老將軍且看,這竹簡緯編粗細不一,簡孔有紫紅痕跡,緯繩卻是黑皮條。我當年緯編用得皮條是越商精制的水牛皮條,紫紅發亮,磨得簡孔邊緣如紅暈泛起。這黑皮條卻是燕國黑羊皮,細柔過之,頑韌卻是不足。此足以證實,這竹簡成卷并非原先之連接次序,而是重新組合,文理不通處便改刻!”

        “牛皮羊皮之緯編,你卻分得清楚?”蒙驁很是驚訝。

        “愧為老商,辨器識物尚算成家入流矣!”呂不韋笑嘆一句。

        “其二?”

        “其二是這用墨。”呂不韋將竹簡在大案攤開,又起身匆匆到文案捧來一只銅匣一方白石,坐定打開銅匣拿出一個極為考究的乳白廣口陶罐,從罐中嘩啷倒出一堆黑亮亮的墨塊,指點道,“這是我用的北楚煙墨,幾十年沒變過。這方白石是我的私硯,也從來沒變過。”說著搬過那方中央凹陷的白石,滴入一汪清水,指夾一塊扁平的墨塊到石硯中,從石硯邊拿起一片同樣扁平卻顯稍大的石片壓在墨塊上旋轉研磨了起來,一邊道,“天下墨塊以北楚陳城墨最是精純,一方磨得十硯濃墨。一個老墨工教我用白石做硯,研磨得墨汁柔和粘滑無雜質,墨跡干后油亮平整,刻刀上簡極是順暢,刻出字來周邊絕無裂紋。然時人以瓦為硯,所磨之墨粗礪許多,字跡干后輒有瓦粉屑粒,刻刀著力處難免小有抖動,刻字邊緣便常見細紋密布。老將軍且看,這個‘暴’字正是如此!”“不錯!是有細紋也!”蒙驁舉著竹簡大是驚嘆。

        呂不韋卻不再說話,只看著一片散開的竹簡出神。蒙驁也不再多問,站起來收拾好竹簡一拱手道:“只此一事,老夫去也。”呂不韋驚訝道:“噫!老將軍這殘簡不是送我的么?”蒙驁拍打著木匣揶揄地一笑:“你以為老夫是拿著散失孤本套賞來么?明說了,此物有主,惜乎老夫也不知其人來路也!”呂不韋目光一陣急速閃爍,隨即恍然大笑:“得人揣摩者,必奇貨也!拙文有此殊榮,幸何如之!”慨然一拱手,“老將軍走好,恕不遠送!”蒙驁連連搖手不送不送,便抱著木匣匆匆去了。

        蒙驁出得呂莊,驅車進城直奔駟車庶長府。剛剛入睡的老嬴賁被家老喚醒,來到廳中哭笑不得地跺著竹杖罵罵咧咧,然聽蒙驁將事由說得一遍,當即便瞪著老眼嚷嚷起來:“直娘賊!秦國選相歷來只看真才實學,幾曾有過如此蹊蹺之事?陰人!陰謀!老夫去見新君說話,請王族之法廢了這不安分女人!鳥!是太后便要干政,還有國法么?啊!”

        “且慢且慢,老哥哥息怒也。”蒙驁連連搖手,“此事還得依著規矩來,你之聽聽老兄弟謀劃如何?”老嬴賁猛然一點竹杖:“說呀!”蒙驁席上幾步膝行,兩顆雪白的頭顱便湊到了一起,良久喁喁低語,便是一陣蒼老洪亮的笑聲。

        華陽后很是不解,王宮竟然沒有任何動靜。

        那個派在嬴異人身邊的那個侍榻侍女通過一個楚人老內侍傳了話來:近日秦王沒有召見任何大臣,也沒有出過王城,與老長史桓礫也沒有說過與選相有關的話。如此說來,嬴異人是服軟了?不象。當真服軟便肯定要來面見太后,至少要召見蔡澤才是。有甚新謀劃么?也不象。不見大臣不親自周旋,能有甚謀劃?反復思忖,華陽后終是認定嬴異人是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索性撒手不管。心有不甘者,嬴異人身為秦王要報呂不韋之恩卻遭自己與蔡澤之強勢阻斷,能適意了?無可奈何者,畢竟蔡澤也是大有名望的才士,領相治國順理成章,加上太后一力支持,嬴異人又能如何反對?更要緊的是,幾卷老舊書簡鐵定證明了呂不韋政道不合秦國,縱是昭襄王那般雄主在世也無可扭轉,沒有根基更無功業的嬴異人縱是一萬個不滿又能如何?畢竟,秦國百年以來形成的政道新傳統是穩穩占據了朝野人心,呂不韋非議老秦人視為神圣的商君,非議秦法秦戰,崇尚老秦人最是厭惡的儒家政道,誰敢為他說話?

        “綱成君之謀,乾坤之功了!”

        華陽后見過嬴異人之后大贊蔡澤,自老阿姐死后心中第一次塌實了。雖則如此,華陽后還是覺得該當再推這個新君一把,最好使他在朝會之前明白表態,方可萬無一失。思謀一定,華陽后立即秘密知會蔡澤,敦請他進王城面見新君陳述為政主張,軟逼新君就選相說話;她自己則去周旋那些王族外戚元老,請他們出面主持選相。

        對于說服這些“法定不干政”的貴胄元老,華陽后有一個最動人的理由:綱成君是昭襄王著意留給新君的良相,后來其所以虛其相權,為的便是新君實其相權時能給蔡澤以知遇之恩,而終得才士死心效力;說到底,昭襄王不曾大用蔡澤,恰恰是為了后來新君大用蔡澤;今朝不用蔡澤,便是違背昭襄王遺愿!便是貽害秦國!

        每一個元老貴胄都肅然聽完了華陽后的罕見的雄辭,都對太后陡然表現出的才干大加贊賞。幾個承襲封君爵位的羋氏外戚都是宣太后當年的老根底,對華陽后更是一力擁戴,異口同聲地說:“華陽太后攝政,‘秦羋’中興有望也!”

        然則,蔡澤帶來的消息卻依然曖昧不明。新君認真聽完了他整整一個時辰的為政大略,期間點頭無數次,末了卻說他服喪期間勞神傷心,聽過人說話便忘,待他仔細看完上書定會登門拜訪請蔡澤賜教;說罷便連打哈欠,蔡澤只有告辭了。

        “曉得了。”華陽后渾沒在意,只淡淡一笑,“終究是朝會議決,其時綱成君只管陳說為政大略,余事毋上心了。”蔡澤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說話卻終未開口,便晃著鴨步踽踽去了。華陽后立即來到王城前區東偏殿,對嬴異人申明:此次大朝,當許王族外戚之元老勛臣與會,與當國朝臣共議國政!

        “母后之命,子楚無異議。”新君答應一句又囁嚅道,“只是,依著法度,此事須得領相權之綱成君、上將軍蒙驁、老駟車庶長三頭贊同,母后以為如何處置?”

        “綱成君、老庶長定然贊同了。剩一個蒙驁有甚打緊?年逾花甲,也該有新銳大將當軍了!你自思忖,知會他便是了。”華陽后竟是不屑多說咯咯笑著徑自走了。

        立冬這日,盛大的新朝朝會終于在咸陽王城舉行了。

        王城正殿座無虛席,中央王座與太后座之下的大廳分為五個坐席區:最靠近王階的中央區是君侯席。其時秦國君侯都有虛領的封地,君比侯高一等級,但都是最高爵位。昭襄王時先后有六君四侯:武安君白起、華陽君羋戎、涇陽君公子市(嬴市)、高陵君公子悝(嬴悝)、安國君公子柱(嬴柱)、綱成君蔡澤;穰侯魏冄、應侯范雎、蜀侯公子煇、蜀侯公孫綰;孝文王嬴柱在位一年,將華陽后族弟羋宸封了一個陽泉君;此時已經只剩下了兩君,綱成君蔡澤與陽泉君羋宸,所以便與三位高職大臣上將軍蒙驁、假相太子傅呂不韋、駟車庶長嬴賁合為首區五席,依著慣例卻仍然呼作君侯席。其次四大塊坐席區依著職掌劃分分別是:東北大令區,便是后世說的九卿正職,此時有大田令、太倉令、太史令、太廟令、司寇、司空、廷尉、國正監、國尉、長史等十席;東南郡守縣令八十余坐席,戰國時郡守縣令同爵,有些大縣縣令比郡守爵位還高,是以同等坐席;西北高爵將領區,五大夫爵以上的大將二十余人;西南為大吏席,也就是各官署副職、屬官與特許列席的內侍臣工,譬如內侍高官給事中、中車府令等;此等官員均是各官署實際執事的實權者,俗稱“官尾吏頭”,故朝儀中一體呼為“大吏”,人數最多,一百余坐席;惟其務實,尋常朝會大吏獨議朝政者極少,非常朝會也常有不召大吏參與的時候,然在諸如決策立制這般重大國事中,大吏的群議之力卻很是顯赫,最能彰顯朝議之力,故每逢新君大朝必有大吏與會。朝臣人各一席,每席一案,每案一茶一紙一筆。二百余席滿蕩蕩排開,各區以紅氈甬道分隔,一眼望去分外整肅。

        “新朝朝會始!太后訓辭——”

        華陽后從來沒有參與過朝會,更沒有面對滿朝大臣說過話,乍聽司禮大臣的禮程宣示大感意外,頓時滿面通紅,不禁狠狠地挖了嬴異人一眼厲聲道:“曉得我要說話了?”正襟危坐的嬴異人一臉驚懼之色連忙起身一躬,飄蕩的聲音彌漫著惶恐:“子楚恭請母后訓政。”說罷便小心翼翼地垂手低頭站在王案旁。

        “子楚真吾兒了!”華陽后卻是大感欣慰,不禁笑吟吟夸了一句,原先的拘謹便也頃刻消散,朝堂也不過如此,還不是誰權大聽誰了?于是點頭,端起一副莊容道:“毋曉得今日朝會我要說話了。子楚要我這嫡母娘親說話,我便說得幾句了。自來朝政兩柱石,一相一將。昭襄王晚年與先王在世,都是有將無相,在人便是有腳無手了。如今新君即位如何?還是有將無相!自然,領職相是有了,假相是有了。可領相不是相,假相也不是相了。新朝丞相要得象老相那般,是開府丞相,統領國政了!這一相一將么,諸位都說說誰個堪當?今日便來個當殿議決了!自然了,事多了一次也說不過來,將職可先緩得一緩。畢竟了,蒙驁將軍雖老了些個,也打過幾次敗仗了,可總歸還算忠于王室了!再說目下也不打仗,緩緩再說也該當了!至于今日議政么,綱成君、陽泉君是兩個封君大臣,要主持朝議公平了!曉得無?我便說這些,諸位盡可知無不了。”

        司禮大臣的聲音又回蕩起來:“秦王口詔——!”

        嬴異人抬頭掃視著大殿只是一句:“太后業已訓政,諸臣議決便是。”

        舉殿默然,將軍們的粗重喘息聲清晰可聞,郡守縣令們則是惶惑四顧,在國大臣們則是臉色鐵青,總歸是誰也沒有開口。戰國之世論奔放,秦人更有牛性直之風。戰國中期以后,秦國政事吏治最為清明,大臣敢蔚為風氣,逢朝必有爭,慷慨論國事,已大大超過了暮氣沉沉的山東六國。當此之時,大朝無,便極為反常。

        “久無大朝,諸位生分了!”陽泉君羋宸霍然起身一臉笑意高聲道,“老夫便先開這口子了!太后訓導,新君口詔,已然昌明今日大朝宗旨,這便是議政拜相!老夫之見,綱成君才德兼備,朝野服膺,又多年領相,職任新朝開府丞相正當其時了!”

        “老臣不以為然!”隨著一聲蒼老的駁斥,卿臣席顫巍巍站起了一個白發蒼蒼的高冠老臣,卻是“老三太”之一的老太史令。老人看也不看陽泉君,只對著王座昂昂然一拱手,“不以為然者,今日朝制也!舉朝皆知,先王顧命之時執太后、太子傅與新君三手相握,其意在叮囑三方同心,而并未太后攝政之命也!長史清理典藏,亦無先王命太后新朝攝政之遺詔也!如此,則太后臨朝訓政于法度不合……”

        “豈有此理!”陽泉君怒斥一聲插斷,“太后攝政有先王顧命,有新君下詔成制,史官錄入國史,你太史令豈能不知了!明知而非議,居心何在!”

        “陽泉君差矣!”老太史令冷冷一笑,“惟錄入國史,而老夫能。且聽老夫背得一遍新君口詔,朝會共鑒之。國史所載新君口詔原話為:‘父王新喪,我心苦不堪,料理國事力不從心。今命太子傅呂不韋以顧命大臣之身,與綱成君蔡澤共領相權,處置一應國事,急難處報母后定奪可也。其余非當務之急者,父王喪葬后朝會議決。’史官若錯錄一字,老夫若錯背一字,甘當國法!”

        舉殿大臣哄嗡一聲議論蜂起!絕大多數朝臣只知孝文王彌留時三人顧命,新君有詔太后攝政,雖然從來沒有接到過太后攝政的定制詔書,但依然相信這是真實的。一則太后攝政有先例,二則國喪期間太后預政也是事實,若是無中生有,新君與呂不韋豈能容得如此荒誕之事?今日一見朝會議程,更相信了太后攝政已成定局,縱對這位華陽后有所不滿,一時也無可奈何。不想這素來在朝會不說話的老太史令卻挺身而出,竟先對朝會議程提出非議,且之鑿鑿,將新君口詔背得一字不差,大有鐵筆史官的凜然風骨,朝臣們如何不恍然悚然憤憤然紛紛然?陽泉君一時愕然無對,心知此時非顧命三人說話方可,然目光掃去,呂不韋無動于衷,姐姐華陽后滿面通紅地盯著嬴異人,嬴異人卻只低著頭死死盯著腳下的紅氈。

        陽泉君忍無可忍,大步跨上王階直逼王案:“臣敢請新君明示!”

        “陽泉君大膽!”將軍席上一聲大喝,一員白發老將霍然起身戟指,“朝議國政,法有定制,汝仗何勢敢威逼秦王!”話未落點,滿席大將唰地一聲全部站起一聲怒喝,“王陵之見,我等贊同!陽泉君退下!”

        “陽泉君確乎有違朝議法度。”鐵面老廷尉冷冷補了一句。

        站在王座區空闊處的司禮大臣正是那位三代老給事中,見狀面無表情地尖著嗓子一聲宣呼:“陽泉君退回原座議事——”

        一直難堪默然的華陽后突然一笑:“本后事小,說說議議有何不可了?陽泉君何須孩童般較真,下去下去,聽大家說了。攝政不攝政,都是為了國事了。依著我看,拜相比議論我這老太后要緊得多了!子楚,你說如何?”

        嬴異人抖抖瑟瑟應道:“母后大是。子楚也以為是。”

        華陽后突然惱羞成怒,拍案高聲:“毋曉得儂抖甚?儂幾時怕過我了!”

        “母后說,說;說得是……”嬴異人倏地站起垂首變色,更見驚懼。

        “嬴異人!!”華陽后猛地拍案尖叫一聲,面色鐵青地站了起來,突然之間卻咯咯長笑手舞足蹈,“國事了!國事了!毋曉得這般國事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大笑一陣,猛然推開圍過來的侍女徑自大袖飄飄地去了。

        舉殿死一般的沉寂!陽泉君羋宸嘴角一陣猛烈的抽搐,卻終是坐著沒動。司禮大臣正在無所措手足之時,新君嬴異人回頭一聲吩咐:“太醫令立即看護母后,不得有誤。”轉身進入王座坐定,鎮靜如常道,“朝臣聚國,殊是不易。新朝新政,刻不容緩。國事不因人而廢,諸位但依法度議事可也。”

        舉殿不約而同地長吁一聲,恍如一陣輕風掠過。大臣們驀然明白,這位新君并非真正的孱弱,方才故事只不過是“示弱以歸眾心”的一個古老權謀而已!看來,這個新君尚有強韌底色,比萎靡不振的孝文王實在是有主見多了!秦國收勢多年,朝野渴盼雄主強君如大旱之望云霓,惟其雄強,些許有違正道的權謀又有何妨?人同此心,朝臣們壓抑沉悶的心緒一時竟淡去了許多。

        “老臣有說。”郡守席站起一位白發瘦黑的老人,竟是巴蜀兩郡太守李冰!

        此時的李冰已是天下治水理民之名臣,爵同上卿,是秦國地方大員中爵位最高的大臣,也是秦國資望最深權力最大的地方大臣。蜀道艱難,蜀地多亂,蜀地政務多由王室派駐蜀地的蜀侯與咸陽通連傳遞,李冰父子只專心水患治理與庶民生計,極少入朝,也極少涉足國政事務。然則三任蜀侯生變,尤其是第三任蜀侯公孫綰乃承襲其父嬴煇爵而繼任,是昭襄王的嫡孫,竟然也圖謀自立!昭襄王殺了公孫綰之后,終于晚年決意將巴蜀兩地交李冰統領。孝文王嬴柱與李冰篤厚,死前正好下詔李冰回咸陽養息議政。輾轉三月,李冰抵達咸陽時嬴柱已經薨去了,蔡澤與呂不韋同時主張李冰留國參與朝會,嬴異人自然允準了。此時李冰要說話,朝臣們便是一片肅然。

        “老臣以為,理國之要,首在朝制。朝制不明,萬事紊亂也。”李冰聲音低沉,然卻中氣十足,整個大殿清晰可聞,“何謂朝制?首在君權。君權之要在一,一則安,二則亂。凡二,做應急之策可也,立為定制則不可也!譬如當年宣太后攝政,根源在昭襄王少年回秦,主少國疑,乃形勢使然,不得已而為之也!故朝野無異議。目下秦國已經大不相同,新君年逾三旬,歷經磨難,堪當公器大任,何能再做一政多頭之朝制?今日朝會,太后訓政首當其沖,似乎太后攝政已是定制,太史令提出非議,自是在所難免。諺云:大邦上國,不以一人之好惡立制。太后喜與不喜,自當以邦國興亡為本,而不當以一己之好惡為本。故此,老臣請朝會先行議決:明君權,廢攝政,綱舉目張!”一落點,戛然打住。

        “好!老臣贊同!”駟車庶長老嬴賁嗵嗵點著竹杖,“老太守洞若觀火,合乎法度,合乎祖制!秦國王族向不干政,太后乃國君妻室,王族嫡系,自當遵從王族法度,安居太后尊榮可也!”

        “臣等贊同!”所有郡守縣令異口同聲。

        “臣等贊同!”卿臣席十位大員也是異口同聲。

        “臣等贊同!”將軍席一聲齊呼。

        大吏席區卻是別有氣象,此起彼伏地一片片報名呼應。先是一聲“廷尉府屬官贊同!”接著一聲“太子傅屬官贊同!”此后各暑一聲聲連綿不斷,大殿嗡嗡震蕩不絕。呼應之聲落定,殿中卻是一片異樣的沉默,大臣們的目光不期然一齊聚向了蔡澤。

        席次最多的丞相府屬官竟沒有一人說話!

        戰國通制,朝政以開府丞相為樞紐,屬官以丞相府為軸心。所謂開府,便是丞相府依法設置若干直屬官署統一處置日常政務。這些直屬官署與各大臣的屬官不同處在于:各大臣屬官是本司(專業)之劃分,譬如廷尉府有獄丞、訟丞、憲盜等屬官,太廟令府有祭祀、卜人、廟正等屬官;丞相府屬官則是綜合性的領域劃分,譬如行人(職司邦交事務)、屬邦(職司附庸部族與屬國事務)、甬(職司徭役事務)、工室丞(職司工匠)、關市(職司市易稅收)、司御(職司官道車政)、長史(職司文擋)、府(職司府藏)等等等等;戰國后期之秦國疆土不斷擴張,丞相府直屬官署已經增至二十余個,實在是“大吏”中最最要害的力量。秦昭襄王后期的丞相府多有模糊處,從法度說依然是開府丞相制,但由于蔡澤封君后事實上脫離相權,時不時與太子嬴柱“兼領”相權,實則丞相府已經被“虛處”,只處置一些具體事務,重大政務一律由秦昭王直下詔令。然在秦孝文王嬴柱即位的一年里,蔡澤以唯一相職之身重新實際執掌了丞相府。為了給施展新政打好班底,蔡澤將實權屬官做了一次改朝換代式的整肅,除了從燕國來投靠自己的得力親信身居要職,其余要害屬官便是華陽后與陽泉君舉薦過來的“秦羋”。其時華陽后正得新君嬴柱寵愛,其族弟以“佐王立嫡有功”一舉封了陽泉君,蔡澤思量要施展政才自然要結好華陽后姐弟,此所謂“人和者政通”。如此一來,丞相府屬官中的老秦人全部遷職,直屬官署便全部成了“秦燕人”與“秦楚人”,咸陽國人一時便有了“相府大吏,秦蔡秦羋”的巷諺。如此一來,丞相府屬官自然以蔡澤陽泉君馬首是瞻。今日朝會陽泉君業已鎩羽,“秦羋”如何能落井下石?蔡澤始終緘口不,“秦蔡”又如何能附會群議?

        “敢問綱成君,相府屬官是非俱無么?”這次是老蒙驁冷冰冰開口。

        “上將軍何其無理也!”蔡澤正在為今日朝會的陡然變故惶惑煩躁不已,見蒙驁竟對自己無端發難,頓時怒火上沖,拍案呷呷厲聲,“朝會議政非官署理事,人各自主對朝對君,屬官之說,當真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么?老夫卻以為路人皆知。”

        “嘿嘿!老將軍做個路人,老夫掂掂也!”

        “也好,老夫便來做一番路人之評。”蒙驁拍案起身掃視大殿高聲道,“舉朝皆知,老蒙驁與綱成君交誼非淺。然大臣面國無私交,今日老夫卻要公然非議綱成君,寧負私情,不負公器。自綱成君重掌相權,其用人之道老夫大大不以為然!何也?畛域之見未除,私恩之心太重,而致相府重器溺于朋黨也!國人流布巷諺:‘相府大吏,秦蔡秦羋。’舉朝大臣誰人未嘗聞也!秦自孝公以來,任用山東六國之士偏見日消,昭襄王之世可說已是毫無芥蒂之心。六國人,秦用外士,為相不為將,終有戒懼山東之心。非也!蒙氏一族老齊人也,老蒙驁居上將軍,子蒙武職前將軍,可證此大謬也!老夫慨然喟然者,倒是山東名士入秦掌權之后,時有六國官場惡習發作,畛域恩怨之心或生,任用私人,終致誤國誤己!應侯范雎才功俱高,惟一己恩怨過重,雖睚眥必報,明知鄭安平、王稽才不堪用,偏是力薦鄭安平為將,王稽為郡守大臣。結局如何?鄭安平戰場降敵,葬送秦軍銳士三萬余人!王稽受賄賣國,擅自將南郡八縣私讓楚國!范雎一世英名,終成不倫不類之輩也!綱成君所任相府屬官,非故國來投之親信,即私誼舉薦之裙帶,雖不能說無一能者,然鐵定是沒有公忠事國之節操!否則,何能人皆有斷,惟丞相府舉府無一人開?所為者何?還不是等待主君定點而后群起呼應之?此等屬官,究竟是秦國臣子,還是兩君門客!如此用人氣度,所用之人如此節操,尚能說‘人各自主對朝對君’,能不令人齒冷?老夫該不該問綱成君一句?”

        齊人語音原本咬字極重,加之蒙驁粗啞鏗鏘的聲音,一字字便如叮當鐵錘連綿砸來,舉殿無不震撼非常!以蒙驁之縝密穩健,尋常時除了與軍旅征伐相關之事,不說朝會,便是重臣議政也很少說話,對朝中大臣更是禮敬相處毫無跋扈之氣,今日卻能在如此大朝之時以如此凌厲辭抨擊一個封君丞相,直是不可思議。一將一相國之柱石,如今將相對峙,朝臣們更大的擔心則是將相失和而生出亂局。

        “老將軍所不無道理也。”蔡澤似乎并無難堪,語氣驚人得平和,“然老夫之心上天可鑒:整肅相府非為他圖,惟期新政雷電風行也!相府原來屬官多是年邁老吏,雖公忠能事,惜乎力不從心,孰能奈何?老夫用人,成事為先。惟其能事,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何忌楚乎燕乎?若無開辟新政之心,老夫何須多此一舉耳!雖則如此,蔡澤以邦國為重,若有失察而任用不當者,老將軍指名,老夫當即遷職另任也!”

        “呵呵,車軸倒是轉得快也。”駟車庶長老嬴賁點著竹杖揶揄地笑了,“既然說到了丞相一事,老臣也不想再繞彎子,索性明話直說:綱成君于氣度,于總攬全局之能,皆不堪為相;老臣建,推太子傅呂不韋做開府丞相。呵呵,諸位斟酌了。”

        “此大謬也!”相府大吏席有人突兀銳聲一喊,一個中年屬官赳赳挺身,“綱成君大有相德!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大公之至!何錯之有?上將軍老駟車不問所以,惟做誅心之論,大非君子之道也!我等之見:秦國丞相,非綱成君莫屬!”

        “贊同!秦國丞相非綱成君莫屬!”相府大吏齊聲一呼。

        “且慢。”老太史令搖著一顆霜雪白頭冷冷一笑,“諸位既以春秋祁黃羊之論辯護于綱成君,責難于兩大臣,老夫便來評點一二。‘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祁黃羊可謂公矣!’此話乃孔子對祁黃羊之贊語也。囫圇論之,的是無差。然田有界垅,事有定則。若不就實論事,惟以此話做任用私人之盾牌,卻是戲弄史書也!祁黃羊之公,首在公心,次在公身。祁黃羊其時致仕居家,置身國事之外,舉人惟以才干論之,與自己卻是無涉,此謂公身也!公心于內,公身于外,始能真公也!若重臣在任,舉人用人關乎己身,惟以私人裙帶任用部屬,卻要說‘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誠所謂假其公而濟其私,何有真公也!”戛然打住,卻沒有涉及丞相人選,大臣們不禁又是一陣驚愕。

        “議事非論史!只呂不韋不能拜相!”相府大吏中一人操著楚語憤然高聲,“呂不韋素來非議秦法秦政,貶斥商君,主張罷兵息戰!此人為相,亡秦之禍便在眼前了!”

        此一出,舉殿駭然!大臣們對呂不韋畢竟生疏,誰也不知道呂不韋平素有何政道主張,今日有人能在此等隆重朝會公然舉發,一口氣列出三樁秦國朝野最厭惡的政見,何能是空穴來風?一時人人不安,只想看呂不韋如何辯駁。

        “此說何證?”卿臣席老廷尉突然冷冷插問了一句。

        相府長史高聲道:“呂氏書簡多有流傳,在下有物證!”

        老廷尉淡淡一句:“老夫能否一觀?”

        但為秦國朝臣,誰都知道這位冷面廷尉勘驗物證的老到功夫,當即便有人紛紛呼應:“是當請老廷尉一觀。”“過得老廷尉法眼,我等信服!”“好!信得老廷尉!”眾口紛紜之際,相府長史正要從腰間文袋取物,卻有一吏突兀高叫:“誰個朝會帶書簡了!我等又沒事先預謀了!要得物證,散朝后我等自會上呈了!”另一吏立即接道:“沒有物證敢有說辭么?列位大人要聽,我便當殿背將出來!”“我也能背!”“背!公議有公道!”大吏們紛紛呼應,昂昂然嚷成了一片。

        “反了!!”老駟車庶長一聲怒喝,竹杖直指相府吏坐席,“這是大朝!胡亂聒噪個甚!沒帶物證便去取,豈容得你等雌黃信口!”這老嬴賁原本便是王族猛將,秉性暴烈深沉,怒喝之下竟震懾得忿忿嚷叫的大吏們一時愣怔無措,大殿頓時一片肅然。

        蒙驁冷冷一笑,將一卷竹簡嘩啦摔在案上:“老夫有預謀!收藏有呂不韋散簡原件百余條,你等拿來兩廂比對,權將呂簡做古本,便請老廷尉當殿鑒識真偽!”

        “愣怔個甚!快去拿來!”駟車庶長又是一聲怒喝。

        “拿便拿!”相府長史一咬牙便走。

        “回來!”蔡澤突然站起厲聲一喝,轉而不無尷尬地淡淡一笑,“此事無須糾纏也。老夫入秦,與呂不韋相交已久,今日更是同殿為臣。為一相位破顏絕交,誠可笑也!老夫決意退出爭相之局,退隱林下,以全國政之和,望君上與朝會諸公明察也!”長吁一聲落座,竟是毫無計較之意。殿中頓時愕然惶然紛紛然,長吁聲議論聲喘息聲咝咝嗡嗡交織一片。冷若冰霜的蒙驁與怒火中燒的老駟車庶長突然打滑,一時竟也有些無所適從。

        正在此時,一直默然端坐的呂不韋站了起來,拱手向王座向大殿一周環禮,從容悠然地笑道:“綱成君既有此,呂不韋不得不說幾句。承蒙天意,呂不韋當年得遇公子而始入秦國。綱成君不棄我商旅之身而慷慨垂交,呂不韋始得秦國效力也!論私誼,不韋自認與綱成君甚是相得,詩書酒棋盤桓不舍晝夜。論公事,不韋與綱成君雖不相統屬,然各盡其責互通聲氣,亦算鼎力同心。今日朝局涉及綱成君與呂不韋,人或謂之‘爭相’,不韋不敢茍同也!朝會議相乃國事議程,人人皆在被議之列,人人皆應坦蕩面對。人為臣工,猶如林中萬木,惟待國家量材而用。用此用彼,臣議之,君決之,如是而已。被議之人相互視為爭位,若非是非不明,便是偏執自許!若說相位有爭,也是才德功業之爭,而非一己私欲之爭也。前者為公爭,惟以朝議與上意決之。后者為私爭,難免憑借諸般權謀而圖勝。今綱成君無爭,呂不韋無爭,惟朝議紛爭之,是為公爭,非權謀私爭也!既無私爭,何來爭相之局?”稍一喘息,呂不韋轉身對著上座蔡澤慨然一拱,“綱成君無須慮及破顏絕交。自今而后,無論何人為相,無論在朝在野,不韋仍與君盤桓如故!”

        “嘿嘿,嘿嘿,自當如此也。”蔡澤不得不勉力地笑著點頭呼應著。

        這一番侃侃娓娓,朝臣們始則大感意外,繼而又是肅然起敬。

        尋常揣度,孜孜相權的蔡澤突兀放棄對質物證,又更加突兀地宣布退出相爭歸隱林下,其間必有權謀考量。最大的可能,便是物證蹊蹺經不得勘驗、重臣反對、朝議不利等情勢而生出的自保謀劃;退隱林下云云,則不無以清高姿態倍顯呂不韋爭權奪利之心機。以呂不韋之才智,自當看出蔡澤這并非高明更非真誠的權謀,自當被迫嚴詞反擊,以在朝會澄清真相,以利拜相之爭。如果呂不韋如此說如此做,誰都不會以為反常,相反會以為該當如此。然則誰都沒有想到,呂不韋既沒有提及最引爭執的書簡物證,也沒有嚴詞斥責蔡澤及相府大吏,反倒是一腔真誠地評估了與蔡澤的交誼,且慨然昌明無論在朝在野仍當與綱成君盤桓如故,若有權謀計較之心,如此氣度是決然裝不出來的。若將呂不韋換做睚眥必報的范雎,換做孜孜求權而不得的蔡澤,說得出來么?惟其如此,人們自然欽佩。然則真正令朝臣們折服者,還在于呂不韋對“爭相”說的批駁。分明是在批駁蔡澤,呂不韋卻冠之以“人或謂之”,硬是給蔡澤留了面子;對爭相本身,呂不韋卻絲毫沒有做清高虛無的回避,而是坦然面對,以林中萬木之身待國家遴選,其意不自明:選中我我便坦然為相,選不中我我亦坦然效力國家。如此姿態,與蔡澤的始則孜孜以求求之不得便要憤世歸隱相比,直是霄壤之別,如何不令人大是欽佩!

        “書簡之事,可是空穴來風?”正在舉殿肅然之時,老廷尉又冷冷一問。

        “實有其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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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长谷川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