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澤呼哧呼哧大喘一陣方才費力出聲:“呂不韋,你,你休得糊弄老夫!秦王縱去,彌留時豈能不召老夫!”呂不韋邊捶打邊道:“老丞相蓋世聰明,當知此中道理:秦王剛剛移駕章臺,只有太子與華陽后及老長史隨行,驟然發病,何能知會得諸多重臣?”
“豈有此理!”蔡澤一把推開呂不韋憤憤然嚷了起來,“莫非你也是方才知曉么?你太子傅能連夜奉詔,老夫領國丞相竟是不能!秦王做了三十年太子,于公于私素來篤信于老夫,彌留時必召老夫無疑!果然未召老夫,期間必然有詐!你呂不韋是否矯詔亦未可知!”雖是憤激之辭難免偏頗,蔡澤這番話卻委實說得肅殺之極,直將呂不韋打一個“謀君矯詔”的滅族罪嫌疑!呂不韋心下縱然清楚這個老人心病何在,卻也不能不先剎住蔡澤這股瘋焰,當下冷冷道:“綱成君固是丞相,然卻不是開府獨領,而是與太子嬴異人共領相權。秦王彌留,召君亦可,不召君亦可,何來必然之說?呂不韋雖非丞相,卻是太子左傅。秦王彌留,托后為大。綱成君捫心自問:呂不韋與君,誰與太子更為相得?”
“……”蔡澤呼哧呼哧喘息著卻是無話。
呂不韋和緩語氣道:“況且不韋也是三更被人喚起,朦朧倉促不知所以,四更趕到章臺,未到五更秦王撒手。華陽后多有微妙。太子無以措手足。呂不韋倉促安定章臺亂局,縱想知會綱成君,哪里卻來片刻時機?”
“秦國絕情,老夫只有掛冠去矣!”蔡澤一嘆,憤然沮喪盡在其中。
“恕我直,綱成君有失偏頗也!”呂不韋慨然正色,決意要在這關節點上將話說開說透,“名士但入仕途,權力功業之大小,既在其人之才,亦在其時諸般遇合。譬如商君張儀范雎者,才堪砥柱又逢雄主,更在國勢擴張之時,方得風云際會而成赫赫功業。所謂時也勢也,此之謂也!君以計然名士之身入秦,卻正當秦國收勢,修養民力,對外止兵,對內息工,舉國惟奉公守法生聚國力而已。當此之時,既無統籌軍政對外爭霸之可能,又無整治關中大修水利從而一展計然大才之機遇。君所能為者,皆清要政事也。君懷壯志入秦,二十年無赫赫建樹而耿耿與懷,不韋誠能體察也!然則,此乃時勢使然,非兩代秦王不委君重任也!君自思量:自昭襄王任君為相,可有一宗軍國大事避君而行?縱是不韋在邯鄲秘密襄助嬴異人之舉,君亦奉昭襄王密詔遙遙運籌。凡此等等,若非功業,足下何以在尚功之秦國封為最高爵位?昭襄王一生鐵面護法,不曾空賞一人,莫非足下偏能以‘人未盡才’而得封君乎!究其竟,君雖無壯舉,然卻有非常時期應急之功!當此之時,君本當以老臣謀國之風垂范朝野,以封君相職做紛紜亂局之中流砥柱。偏君耿耿于首相之權,孜孜于宏大功業,偏頗有加,事事求預聞機密,件件做權力計較,不若刻舟求劍乎!秦王痼疾驟發而死,朝野正在紊亂之時,君縱不效司馬梗之風,亦當盡次相職責也。然君皆不為,開口不問朝局安危,只在先王顧命之名分與呂不韋錙珠必較。較則較矣,亦當有節。憑心而論,君若有骨鯁孤臣之風,以為呂不韋不堪顧命,盡可堂皇上書彈劾之!君若有名士大爭之風,亦盡可行使相權與呂不韋較量政才!然正道君皆不為,偏以獄訟之辭欲治呂不韋于死地,不亦悲乎!”呂不韋戛然打住,從來都是一團春風的笑臉竟是滿面寒霜。
“嘿嘿,得理不讓人了。”蔡澤聽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心中如五味翻攪,終歸卻撐出了一片艱難的笑。素稱敦情厚義的呂不韋對他從來都是敬重有加,今日卻有如此一番凌厲指斥,難堪是難堪到了盡頭,想做更猛烈的反駁卻是張口無。根本處在于呂不韋說得句句在理,將自己入秦以來的心事赤裸裸剖白在光天化日之下,若再無禮強三分死撐硬嚷,卻是成何體統?“刻舟求劍,點得好!”思忖一陣蔡澤喟然一嘆,“老夫今日始知,政道見識,吾不如子也!也罷,足下既為顧命,只說要老夫做甚!”
“綱成君,新王有詔:你我同領相職。不韋何能指派于你?”
“甚甚甚!新王詔命,你我同相?”蔡澤大是驚訝。
“老相若覺我不堪,不韋絕意退相。”
“嗚呼哀哉!蔡澤至于如此蠢么!”蔡澤陡然呷呷大笑,“老夫最怕無事可做,你若早說老夫有相位,至于枉自互罵一通么?”
“總是老相圣明。”呂不韋不無揶揄地笑了,“便在這茅亭嚷嚷么?”
“走走走,書房!”蔡澤一拉呂不韋便晃著鴨步出了茅亭。
兩人在書房直說了整整一個時辰,眼看天色過午,呂不韋草草吞了兩張蔡澤最喜歡的燕山麥餅便匆匆告辭。蔡澤精神大振,立即跟出來呼喝車馬趕到駟車庶長府邀集“三太”忙乎國葬去了。
卻說蒙驁王龁兼程回到咸陽,沒有回府便立即進了王城。
給事中將兩人領進了東偏殿吩咐侍女上茶,便碎步疾走去了。片刻間老長史桓礫匆匆進殿,說新君連日疲憊昏睡未醒,只怕今日不能召見上將軍兩人。蒙驁臉色頓時陰沉下來:“老夫奉三印急詔趕回,新君何能不見?老長史可是如實稟報?”桓礫攤著雙手連連苦笑搖頭:“上將軍毋得笑談,在下萬萬承受不起。”王龁霍然起身長劍咚咚點地:“老長史兜甚圈子!君不見將,秦國幾曾有過!老夫偏是不信!”老桓礫正在無可辯解,驀然卻見呂不韋大步進殿,連忙一圈拱手道:“顧命大臣來也!兩將軍盡可與假相議事,在下實在分不開身。”說罷一溜碎步便走了。
呂不韋正要與蒙驁見禮說話,王龁卻赳赳大步過來道:“敢問太子傅:上將軍奉詔緊急還都,新君竟是不見,莫非章臺之變不可告人!”如此強硬無禮已經大非常態,蒙驁卻鐵板著臉無動于衷。呂不韋心下不禁一沉,思忖間肅然拱手道:“少上造若以為章臺之夜有不可告人處,自可公諸朝野訴諸律法。若無憑據,還當慎為是。”王龁怒沖沖道:“老夫不知慎!老夫惟知國不可一日無君!既為國君,何能召臣不見臣?老夫明:若有人脅迫國君隱朝,數十萬秦軍絕不坐視!先王彌留之際,太子傅乃惟一顧命,對國君行止該當有個說法!”王龁為秦軍資深猛將,戰功卓著稟性剛烈,其少上造爵位僅僅比上將軍蒙驁的大上造只低一級,若只從爵位說,比目下呂不韋的官爵還高出幾級,情急之下便大有威壓之勢。
“少上造之意,章臺之夜直是一場宮變了?”呂不韋冷冷一笑。
“你只說,新君反常,是否受制于人!”
“脅迫君王者,自古惟重兵悍將可為,他人豈非白日大夢?”
王龁正待發作,旁邊蒙驁卻重重一個眼神止住,隨即一拱手道:“先生自可斟酌:朝局之變若告得我等將士便說,若涉密無可告知,老夫即行告辭!”
呂不韋肅然道:“上將軍乃國家柱石,何密不可預聞?上將軍長子蒙武,更是新君總角至交。新君信不過上將軍,卻信得何人?”
“惟其如此,新君不見老夫,令人生疑!”
“上將軍若一味杯弓蛇影步步緊逼,恕不韋無可奉告!”
“大膽衛商!敢對上將軍無禮!”王龁須發戟張長劍出鞘一個大步逼了上來。
呂不韋傲然佇立:“護法安國,死何足惜?王龁恃功亂國,枉為秦人!”
“老將軍且慢。”蒙驁一步上前摁下了王龁長劍,轉身冷笑道,“自承護法安國,先生便當對目下朝局做個通說。隱而不說,難免人疑。”
“兩位老將軍如此武斷,我何曾有說話余地也!”呂不韋慨然嘆息一聲,“在下不期然臨危顧命,與太后新王議定的第一道詔書便是臨難止兵,急召兩位老將軍還都。此應急首謀也,安得有不告之密!方才呂不韋從綱成君處匆匆趕來,亦是要迎候上將軍先告章臺之情。不想一步來遲,新王未曾立見上將軍。此中因由,倉促間何能立時分辨?少上造不容分說先誅人心,竟指呂不韋宮變!如此威壓,談何國事法度?談何共赴國難?”王龁冷冰冰道:“你若信得我等,一班老軍何消說得?”
“要說不信,只怕促成大軍東出在外才是上策,何須急詔止兵又召兩將軍入朝?”
“好了好了,來回搗騰個甚!”蒙驁拍掌長吁一聲,“朝局倏忽無定,一班將士疑云重重,老夫也是憂心如焚,失處尚望先生見諒。”
呂不韋原無計較之心,只是面對這班自恃根基深厚動輒便懷疑外邦人背秦的老秦大將,不得不立定法度尊嚴,是以對兩將軍的武斷氣勢絲毫不做退讓。如今蒙驁已經致歉,呂不韋便是釋然一笑,將兩位老將軍請到了東偏殿內室,備細將夜來章臺之事說了一遍,末了叩著書案道:“如今諸事三大塊:一為國喪大禮與新君即位大典,一為備敵襲秦,一為安定朝野。上將軍以為然否?”蒙驁思忖點頭道:“三大事不差。愿聞假相謀劃。”呂不韋道:“兩大國禮,已經有綱成君一力擔承。其余兩事如何擺布,不韋尚無成算,愿聞上將軍之見。”蒙驁慨然拍案:“老夫職司三軍,自當御敵于國門之外!安定朝野,卻看假相運籌也!”呂不韋一拱手坦誠道:“上將軍信我,不韋先行謝過。然則目下情勢多有微妙,以安定朝野最為繁難。不韋根基尚淺,自認斡旋乏力,尚要借重上將軍之力。”蒙驁目光炯炯道:“要老夫如何?但說無妨!”呂不韋直截了當問:“若是上將軍不赴軍前,不知可有擔綱御敵之大將?”蒙驁微微一笑:“假相何有此問?秦軍大將堪比老夫者不下五六人。面前老將王龁,便是當年武安君時秦軍第一大將,若非攻趙一敗,王老將軍便是上將軍也!”呂不韋不禁肅然拱手:“老將軍國家長城,不韋敬佩有加!”王龁不禁滿面通紅慨然一拱手:“王龁赳赳武夫多有鹵莽,國難在即,我等老軍無不從命!”
“權衡朝局,上將軍須親留咸陽,并得調回蒙武將軍。”
“蒙武職司前軍大將,回朝甚用?”王龁陡然插斷。
蒙驁略一沉吟斷然拍案:“老將軍統兵布防,前將軍改任王陵,蒙武回朝。”
“嗨!”王龁慨然領命。
“敢問老將軍如何布防?”呂不韋特意一問。
“步騎十萬進駐崤山腹地,策應函谷關;步軍五萬前出丹水谷地,策應武關;鐵騎五萬進駐河西,策應九原上郡;老夫親將十萬精銳駐守藍田,馳援策應各方!”王龁毫無拖泥帶水,顯是成算在胸。
蒙驁對呂不韋點頭道:“防守不出,我軍斷無差錯!”
“好!”呂不韋霍然起身,“敢請上將軍王老將軍去見太后。”
三人匆匆大步來到王城東部的王后寢宮,遙遙便見宮門已經掛起了一片白幡,進出的內侍侍女也都是一身衰絰滿面冰霜,繞過影壁便聞哀哀哭聲不斷。呂不韋不禁一怔。蒙驁的一雙白眉也擰成一團。王龁黑著臉便是一句嘟噥:“未曾發喪先舉哀,咄咄怪事也!”自來國喪法度:國府官文正式發布國君薨去的消息,謂之“發喪”;發喪之前事屬機密,縱是知情者亦不得舉哀;此謂先發喪而后可舉哀。如今國喪未發而后宮舉哀,顯然有違法度,三人如何不大感意外?呂不韋立刻喚過一名領班侍女前去稟報,片刻間侍女出來,便將三人領進了已經成為靈堂的廳堂。
“敢問太后:未曾發喪而先行舉哀,法度何在?”呂不韋徑直便是一問。
華陽后正自哭得梨花帶雨,聞倏地站起:“假相既說法度,老太子府舉哀在前,便當先治!曉得無?儂容她而責我,其心何偏!”
呂不韋淡淡道:“目下太后暫攝公器政事,非比尋常女子,若執意與名分卑微的夏姬錙珠必較,臣惟有訴諸王族族法,請駟車庶長府會同王族元老議決。”
華陽后頓時臉色鐵青。自秦孝公始,秦國王族的族法也因應變法做了大修,較之國法更為嚴厲,執王族族法的駟車庶長府歷來不參與朝政,只受命于國君監督不法王族。王族法的特異處在于:不經國家執法機構——廷尉府的審訊,駟車庶長邀集的元老會便可徑自審問處置被訴王族;凡涉及王族隱秘的妻妾與嫡庶公子等諸般丑聞爭執,在難以清楚是非的情勢下往往一體貶黜;對身居高位攪鬧朝局而不便公然貶黜者,則幾乎無一例外地密刑處決!惟其如此,秦國王族百余年來極少發生宮變式的內爭,一旦發生也總能迅急平息,于戰國之世堪稱奇跡。若果真按此族法議決,華陽后在危難關頭與先王一個“棄婦”做如此這般計較,其攝政德性便會首先受到王族元老的質疑指斥,其攝政權力也必然會視種種情勢而被以某種方式剝奪。總歸是絕無不了了之蒙混過關之可能。
“好呵,曉得儂狠!”華陽后冷冷一笑吩咐左右,“撤去靈堂,各去衰絰。”一邊說一邊已經利落脫去了粗糙的綴麻孝服,顯出了一身嫩黃色的絲裙與雪白脖頸間的一幅大紅汗巾,直是艷麗窈窕風姿綽約,方才哀傷竟在倏忽間蕩然無存!華陽后轉身悠然一笑,“三位入座,有事盡說,曉得無?”
“上將軍請。”呂不韋對蒙驁肅然一躬。
蒙驁卻徑直對笑吟吟的華陽后一拱手冷冷道:“老臣無心坐而論道,只請太后速定將事,老臣立待可也。”畢竟華陽后心思機敏,渾然無覺般淡淡笑道:“軍事緩亦急。這句老話我還曉得。上將軍便說,要定何事?”蒙驁道:“請任少上造王龁為將,統兵布防御敵。”華陽后驚訝道:“王龁為將,上將軍閑置么?”呂不韋一拱手道:“王后明察:上將軍年來腰疾復發,急需治療,臣請王后允準上將軍所請。”華陽后眼波流動道:“曉得了,我等悠哉游哉還落病,何況戎馬生涯?上將軍只管回咸陽療病,王龁老將軍統兵便了。”轉身對呂不韋道,“儂教老長史起詔,拿來用印便是了。”
“老臣告辭。”蒙驁王龁一拱手便徑自去了。
“假相還有事么?入座說了。”華陽后不無嫵媚地笑了。
“臣有幾事稟報。”呂不韋從容入座,將與蔡澤桓礫議及的國葬大禮與各官署急務等諸多國事說了一遍,末了恭敬地請華陽后做可否訓示。華陽后嘆息一聲道:“儂卻為難人也!我入秦國三十余年,幾曾問過國事了?縱是先王說及國政,我也是聽風過耳,何曾上心了?同是羋氏楚女,我遠無宣太后之能,也不以攝政為樂事。我只兩宗事在心:夏姬色禍先王,罪不容赦!子楚即位秦王,毋得忘我恩義!儂若主持得公道,我自會一心報之……”隱隱一聲哽咽一串淚水便滾落在晶瑩面頰。
“王后之心,臣能體察。”呂不韋辭色端嚴,“臣為顧命,惟有一慮:目下先王未葬,新君亦未正位,國事決于王后,王后若孤行私意,秦國必亂也!臣請王后明心正性,顧大局而去私怨,如此朝野可安也。”
“我掌事權,尚不能決。朝野安定之日,只怕沒有羋氏了。”
“以公器謀一己恩怨,雖王者亦敗。此戰國之道也,王后明察。”
“如此說來,儂是不能指靠了?”
“臣不負先王所托,愿太后與新君同心。”
“可新君與我不同心,曉得無!”
“臣保新君不負太后。然若太后孤行一意,雖天地無保。”
“好了,我只記儂一句話。”華陽后淡淡一笑便飄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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