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時分,幽靜的河谷山道罕見地熱鬧起來。
一隊黑衣武士與一隊紅衣侍女清一色的黑馬長劍,簇擁著一輛锃亮的青銅軺車轔轔隆隆地開進了倉谷溪莊園。遠遠看去,竟仿佛一團烏云托著雨后的太陽在山谷漫游。馬隊軺車之后,遠遠跟著一隊嘎吱嘎吱大響的牛車,每車都苫蓋著一張棕色的防雨牛皮,將高高隆起的車廂裹扎得極為嚴實,直是一座座小山在河谷蠕動。拐過一個彎道,便見河谷深處的山頭上一座竹樓抖動著紅色幌旗遙遙在望。青銅軺車中一聲令下,前行騎士便一馬飛出搖著一面黑色小旗直奔莊園,報號之聲回蕩山谷:“遠方客來拜會呂公——!”
“敢問何方貴客?”正在忙碌的西門老總事聞報出來,實在有些不明就里。
“咸陽客到,作速稟報呂公。”騎士勒韁圈馬竟絲毫沒有下馬的樣子。
老總事呵呵笑道:“大賓自遠方來,也得有個名號,否則何以稟報?”
“多事!”騎士用馬鞭一指,“你只說咸陽密使到。余事莫問!”
“貴客稍待。”老總事一拱手便匆匆回了莊園,吩咐仆役停止善后忙碌立即收拾廳堂庭院,又到山腰書房對夫人陳渲稟明請她暗中指點諸般應酬,便備好青銅軺車出了莊園;到得大門,見馬隊軺車已經到了莊園外車馬場后隊牛車尚在絡繹涌來,便連忙下車走過去對著青銅軺車一躬:“老朽乃呂公家老。我家主東訪客未歸,請大賓進得莊園稍候,老朽便去迎接主東。”
“不曉得呂不韋忙了!”軺車上一個楚音極重的黃衣中年人矜持地叩著傘蓋銅柱四面打量,“以堪輿之學,此地有龍虎之象了!曉得無?”軺車左右兩名頗顯斯文的騎士連連點頭呼應。中年人又轉身盯住了西門老總事問:“呂不韋通曉陰陽之學了?”見西門老總事笑笑不置可否,又驀然驚乍:“咿呀!那輛軺車上等貨色!家老用車了?”西門老總事謙恭拱手:“稟報大人:此車為我家主東之高車,尋常不用。敢請大人隨吳執事入莊歇息等候,老朽迎接主東片刻便回。”“好說了!我便等等呂不韋無妨。”黃衣中年人矜持地笑呵呵下車,在武士們簇擁下進莊去了。
一路聽老總事說了諸般細節,呂不韋心中的疑云便越來越重。咸陽與他有涉者,惟蔡澤與華月夫人。蔡澤已有極為隱秘的籀文密書,再派密使顯然便是蛇足了。華月夫人精明能事操持密事尤為練達,縱是不知呂不韋與蔡澤之間的秘密而要給呂不韋預聞消息,又豈能派如此一號神道兮兮的人物來做密使?果真如此,又有誰能直派密使招搖入趙呢?太子嬴柱么?事關重大又是利害貼身,似有可能!然則,太子嬴柱秉性粘連少斷惟王命是從,似乎又不是獨行其事的人物。如此能是何人?老秦王么?呂不韋心中猛然一動,竟連自己也嚇了一跳。以密使之勢派,似乎只能是王命。老秦王晚年多有出人意料的密行,似乎也不能排除其匪夷所思之舉——派一個善于作偽示形的密事能臣前來,再以商事遮掩實則給呂不韋部署嬴異人回秦之法!果真如此,必有后手。可是,秦趙斷絕邦交多年,能有何等后手呢?使節無用,大軍施壓也無用,甚至是令山東六國聞之變色的黑冰臺對睡覺都睜著眼睛趙國也無計可施,老秦王又能有甚個后手?若無后手,派如此一個密使前來豈非畫蛇添足?直到軺車進了火焰般的胡楊林山道,呂不韋還是理不出個頭緒來。
“山后進莊。”呂不韋輕輕吩咐一聲,軺車便遠遠繞過莊園車馬場駛進了草木荒莽的山谷。這是一條完全沒有路徑痕跡的密道,看去一片齊腰深的荒草,草下卻是平整的車道。繞過山頭,軺車便進入了一座草木遮掩的山洞,停好車馬,三人便從山洞密道直接到了山腰的起居庭院。呂不韋吩咐西門老總事先去正廳應酬,越劍無帶領幾個仆役上山頭望樓,自己便進了書房。
陳渲剛剛回來,說廳中尚算安然,進莊人馬連同牛車伕總共三十二人已經酒足飯飽,密使與兩男兩女四名隨從正在廳中飲茶。“你沒閃面?”呂不韋問得一句。陳渲搖頭一笑低聲道:“這個密使是楚人,如何卻是秦使?你須謹慎才是。”呂不韋心中猛然一亮,點點頭便出了書房,進得大廳便是一躬:“濮陽商呂不韋見過公子。”
“哎呀不敢了。”正中座案前的肥胖黃衣人呵呵笑著一拱手卻沒有起身,反倒是主人一般虛手一請,“呂公入座說話了。”呂不韋滿面春風地坐到了下手,只笑吟吟看著黃衣人不說話。黃衣人悠然呷得一口熱茶笑道:“初入邯鄲,尚算可人。不想趙國經長平大戰,竟沒有被我大秦打得趴下,啊!”說罷見呂不韋依舊只笑不說話,便徑自一陣哈哈大笑,“呂公呵,我是華陽夫人與華月夫人的胞弟,羋亓,受命前來了。”呂不韋這才笑道:“敢問公子封爵?官居何職?”黃衣人便矜持地笑了笑:“呂公有士商之名,何以如此世俗?秦國那爵位官職,都是要血汗憑證方得做的,誰卻歆羨了?羋亓只做個逍遙商,在秦楚間做珠玉皮革生意,強如封君封侯強了!”呂不韋呵呵笑道:“不想公子貴胄,卻與呂不韋有同道之好!公子若欲在三晉開辟商路,不韋可效犬馬之勞!”黃衣人大笑一陣連連點頭叫好,末了驟然湊近呂不韋低聲急促道:“實不相瞞,兩位老姐姐總想要我做做國事公差,鼓搗個封君爵位。我沒那興致老姐姐就急。這次嘛,也是老姐姐逼我來得了,說是要助她們一臂之力,也給我掙得些許功勞。我要不來呵,還真不曉得邯鄲有大生意,有呂公這等義士了!老兄弟跟我羋亓搭手,絕然無差了!兩三年謀個五大夫爵準定了!曉得無?”
“謝過公子。”呂不韋一拱手,“敢問兩夫人托公子做何生意?”
“哎呀!夫人爵比王后只差著一等,用做生意了?”羋亓的大笑中有著矜持有著鄙夷也有著恍然,信手從袖中抽出一個竹筒一晃,“看看,這般生意了。”身后一武士裝束的少女立即雙手接過捧給了呂不韋。呂不韋不理會羋亓神情,默默啟開泥封掀開銅蓋,抽出一卷羊皮紙展開,便見兩行峻峭的小字:
呂公如晤:
王命秘頒,子楚立為太子嫡子。華陽夫人思子愁焦,派胞弟羋亓入趙援手,以保子楚早日歸秦,呂公亦建不世大功。
華月手字。
思忖片刻,呂不韋笑問一句:“援手二字卻是何指?”
“哎呀!如此一件大功送到面前,你卻沒事人了!”羋亓又氣又笑地站了起來指點著呂不韋,“援手便是援手!你呂不韋一個商人,能辦得如此大事了?”
“公子莫急,送來大功,自有重謝。”呂不韋恍然一笑,向身后西門老總事低聲吩咐了兩句。西門老總事快步出廳,片刻便推來了一輛精致的兩輪小銅車。呂不韋一拱手道:“公子既是珠寶商路,不韋便奉獻一物,敢請笑納。”老總事推過小車,當的一聲掀開小車廂銅蓋又揭去一層紅錦——廳中光芒一閃,兩廂燈燭頓時黯然!
“哎呀!”羋亓的眼睛立刻瞪直了,“南海龍珠!曉得無?魏惠王才有了!”
“寶物藏于識家。自今便是公子的了。”
“哎呀呂公!”羋亓驚乍地笑著大步走過來伏身湊到呂不韋耳旁神秘地一陣咕噥,又回身對一個黑衣武士一招手,“你過來。呂公,有他便萬無一失了!”黑衣武士走過來神態穩健地一拱手:“在下羋戡,見過呂公。”呂不韋心知此人便是華月夫人當初交代給他而他卻從來沒有聯絡過的那位“黑冰臺”族侄,便笑著一還禮道:“不知兩位如何謀劃?公子如何行止?”黑衣武士道:“公子住邯鄲,與在下監視平原君府,掩護呂公與子楚公子相機離趙;趙國若察覺追趕,我等斷后!”見呂不韋沉吟不語,黑衣武士便有些不悅,“不當之處,尚請見教。”呂不韋思忖道:“謀劃并無不妥。只是敢請公子住在倉谷溪,不宜住邯鄲。”
“哎呀!這卻是何道理了?邯鄲大市,不玩玩行了!”羋亓竟是大急。
“恕我直。”呂不韋罕見地沒有了笑容,“邯鄲‘黑衣’極多。公子奢華好酒秉性外向,萬一有差,我等多年綢繆便毀于一旦。請公子包涵才是。”
“豈有此理!”羋亓面紅耳赤地揮著大袖叫了起來,“本公子王公諸侯見得多了,車載斗量!你呂不韋見過甚了?無非害怕趙狗而已!涉世淺,好大口氣了!本公子偏住邯鄲,做一回大事你看了!”氣咻咻喘息一陣大袖一甩,“兩個老姐姐給你帶來十車秦貨,抵得你那沒用的龍珠了!走!”
呂不韋沒有絲毫氣惱,只對黑衣武士連使眼色。黑衣武士皺著眉頭低聲道:“我這族叔原本神道兮兮,癡犟!在下無法,呂公再勸只怕要出事,我上心防備便是了。”呂不韋無奈地嘆息一聲,良久愣怔著說不出話來,聽得車馬聲隆隆遠去方才驀然醒悟,立即喚來越劍無吩咐飛馬邯鄲去請毛薛兩公。
天亮時分,毛公薛公匆匆趕到。聽呂不韋一說事體,薛公大皺眉頭,毛公便是勃然變色:“甚個夫人?飯桶!蠢鳥!”薛公搖搖手制止了毛公吼罵,思量道:“事已至此,最險者是這只蠢鳥再粘上異人公子,勾連出事端。老夫有上中下三策應對:上策,毛公設謀三五日內盡快將這只蠢鳥趕出邯鄲;中策,公子與呂公立即物色隱秘新居,盡快搬入蟄伏不出,給他來個泥牛入海,待他無趣而歸再相機而動;下策,異人公子搬遷新居,呂公原地不動應酬各方。兩位以為如何?”
“嘿嘿,你老哥哥這上策只怕不中。”毛公將大案叩著嗙嗙響,“沒聽說那只蠢鳥是個癡犟,身邊還有個黑冰臺侄子?要趕走,無非是酒徒賭徒市井痞子諸般人等騷擾不休,可那蠢鳥仗著財大勢大,必定是非但不走還要硬對著大鬧,屆時召來邯鄲官府,豈非將暗事做成明事?不中不中!”
薛公紅了臉道:“不中便不中,你只謀劃個中的來,急吼吼有用?”
“不韋之見,下策可行。”呂不韋一番思忖道,“中策似有不妥。若兩方一齊遁去,反倒是著了形跡,只怕平原君府要先起疑心,緩急有變又不宜突兀出面,反多有不便。下策則水到渠成。公子大婚時我等已經揚公子要搬遷府邸。此正當其時也,稟報平原君也是順理成章,只要那個黑冰臺一兩月查不出蹤跡,便算過關。”
“呂公決斷甚當!”薛公當先贊成。
“嘿嘿,也中。”毛公搖晃著白頭,“要那黑冰臺小子踏勘不出,老夫倒有一法,你等放心便是。只是嬴異人那小子要否事先叮囑清楚,老夫倒是心中無底也。”
呂不韋默然點頭,思忖片刻道:“此事有個不是太難,只要相煩毛公。”
“嘿嘿,對老夫也客套了?你只說個法子,甚個煩不煩也!”
“卓昭冰雪聰明,只找她說明利害便是。”
薛公連連搖頭:“要是卓昭,該當呂公去說,毛公不管用也。”
“……”呂不韋尷尬地笑笑,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哥哥懵懂!”毛公煞有介事地挖了薛公一眼,又得意地嘿嘿笑了,“如何忘了這小妮子也。中!此事老夫包攬,準定有用!”
又議得一陣將諸般細節靠實,匆匆用過中飯,三方便立即分頭行事:毛公去異人府邸穩住陣腳,并聯結昔日酒徒賭友大行騷擾黑冰臺的疑兵計;薛公陪嬴異人去信陵君平原君府邸拜會,借機請準平原君許其遷宅;西門老總事立即進入邯鄲物色新宅,越劍無則帶著一名精明少仆便裝飛馬跟蹤羋亓一行,呂不韋坐鎮倉谷溪如常應酬部署善后。旬日之間,一切安置妥當,嬴異人遷入一處出城極為便捷的隱秘宅第,最令人擔心的羋亓一行竟也安然無事。
呂不韋大大松了一口氣,眼見秋風蕭疏行將入冬,便與毛公薛公細密商議,定下了一條不著痕跡的出逃之策:秋冬之內一面緩緩疏通平原君與沿途各方關隘,一面將需要離趙入秦的諸般人士以各色名目在開春之前離開邯鄲入秦,只留下呂不韋毛公薛公嬴異人夫婦與越劍無;來春啟耕,六人六騎便以踏青為名出邯鄲悄然西行,一日之內進入離石要塞,使平原君無從覺察。三人反復計議揣摩了其中諸般細節,一致認定此策可行萬無一失。呂不韋久經商旅密事,立即做了周密部署:毛公薛公加嬴異人夫婦,只管交結平原君信陵君府邸上下諸般人等,務必成就“秦子楚不思故國,醉心趙酒胡女”的口碑而使信陵君蔑視平原君松弛。呂不韋特意叮囑最放得開手腳的毛公:“邯鄲之舉,譬如當年勾踐之示形于吳王夫差,成與不成,便看此處!半年之內,公若揮灑得萬金之數,大事底定也!”薛公搖頭道:“呂公只怕老夫小本生意做慣了不敢揮灑,錯也!此事須得有度,豪闊過甚猶不及矣!”毛公嘿嘿一笑:“老哥哥差矣!不韋老兄弟豈不知過猶不及?無非要你我另辟蹊徑,花錢而不顯銅臭,豈有他哉!我看中!老哥哥只場面定舵,鋪排大雅有我,只不韋老兄弟不要事后心疼!”三人便是一陣大笑。疏通西行關隘與他人分期入秦的兩件大事,呂不韋交給了西門老總事。這位老爹撐持商社事務三十余年,處置此等買路上路事務之老辣精到連呂不韋也自嘆弗如,交給老人完全放心。
留給呂不韋須得親自處置的一件大事,便是荊云的叢林馬隊。若如騎士們堅執之說,呂不韋與嬴異人等離趙后騎士們再散,便得先期籌得足夠一年的糧肉及諸般用品,并得時時疏通趙國的邯鄲將軍,不使其以“剿盜”為名生出事端。這一切,若是呂不韋依然在趙,自然百事皆無。戰國大商皆有護路馬隊是通行規矩,呂不韋又是長期供應趙國兵器材料的名商,任誰也不會為難。然若呂不韋帶著秦國人質突然消失,趙國豈能放過這支馬隊?一番思忖,呂不韋決意再次與荊云會面,務在明春之前妥善安置了這支義士馬隊。
火焰般的胡楊林中,商討計議持續了一個夜晚,荊云與十位什長終于贊同了呂不韋的新謀劃:馬隊騎士全數進入齊國即墨做騎兵,掙得官身后各人自選前程;呂不韋立即派人與齊國安平君田單聯絡齊軍接納事宜;一俟音信有定,或冬或春,馬隊便以護商之名離趙入齊。議定之后呂不韋心中大石落地,與騎士們整整盤桓痛飲一日,逐個聽了騎士們的新近家境狀況,記下了幾個人要在邯鄲了結的難題,便趁著月色回到了倉谷溪。當晚呂不韋便修書一封,派越劍無兼程趕赴臨淄。入冬之際越劍無風塵仆仆地趕回,帶來了田單回書:已經飛書即墨將軍接納騎士,開春之際馬隊即可東來。呂不韋倍感輕松,破例與即將先期入秦的夫人陳渲痛飲了一番,竟是醺醺大醉。
冬日一天天過去,眼看河冰消融楊柳發出新枝,獨守倉谷溪的呂不韋卻是前所未有的不能平靜。正月十五,越劍無從邯鄲報來消息:羋亓在邯鄲已經住遍了所有的上等客寓,臘月住定胡寓云廬便不再挪窩,整日與三名金發胡女胡天胡地;原本說正月一過便要回秦,近日卻說要買下三名金發胡女帶走,正在與胡寓主東討價還價,一俟買定便走;羋亓篤信陰陽之學,上路日子選在了“龍抬頭”的二月初二。毛公薛公也是日有佳音:嬴異人新宅第賓客不斷,與邯鄲名士已經非常交好,也成為信陵君平原君兩府的座上大賓;在薛公周旋下,信陵君已經答應舉薦嬴異人給平原君,請平原君為嬴異人在趙國謀得一個大夫爵位;說定那日,信陵君哈哈大笑,說人質公子如嬴異人者,異數也!異人在平原君酒宴上興致勃勃地說到春日踏青,平原君當即欣然拍案:“二月踏青放歌,公子可與國人同游,品我雄強趙風也!尚有中意女子野合,可破例城外露營一宿!”此一出,舉座哄然大笑……
一切都是出乎意料的順利,呂不韋心下反而不能平靜了。
正月末這一夜,呂不韋幾次從夢中驚醒心頭怦怦直跳,裹衣而起,在燎爐前盯著紅幽幽的木炭轉悠起來。是高興得心潮難平么?不是!呂不韋清楚地記得,這種心悸生平只有一次,那便是田單火牛陣大破燕軍的前夕,他乘大海船親自押送猛火油與油脂松木的那一路。若說當年還摻著幾分初經大事的緊張恐懼,目下這件大事卻已經是綢繆已久處之泰然,還能是緊張恐懼么?不是!呂不韋從來不憑神秘兮兮的邪說斷事,卻也隱隱約約地相信魂靈深處的警示——心象異常,必有異事!如此說來,謀劃中有漏洞?
怔怔凝視著發白的木炭火反反復復地斟酌分解著每一個細節,呂不韋依然莫衷一是。窗外霜霧彌漫,細微的唰唰聲彌漫天地如同萬千春蠶在吞桑吐絲。突然,眼前燎爐“啪!”地彈起一個爆花,一片帶著火星的炭灰打上額頭,燙得呂不韋一個激靈,心頭便是猛然一道閃亮——羋亓!最可能出事的環節!如此一個不倫不類的人物在邯鄲大張旗鼓地揮霍一秋一冬,以平原君信陵君之老謀深算竟不能覺察?再想回來,若你呂不韋便是平原君,覺察了這天大秘密又當如何處置?
呂不韋心頭猛然一顫!
便在此時,一陣急驟的馬蹄聲敲打著凍土在峽谷中竟如戰鼓雷鳴。庭院戰馬尚在嘶鳴噴鼻,越劍無已經裹挾著一陣寒風沖了進來:“先生,出大事了!暮色時分,羋亓帶著一個胡女,與幾個士子模樣的醉漢出了胡寓,至今未歸!我等三人已經秘密打探了三個時辰,還是沒有蹤跡!”
一陣冰冷倏忽漫過身心,呂不韋驟然生出了一陣身臨懸崖絕境的眩暈!他牙關狠狠一咬,挺直了搖晃的身軀,心頭竟是豁然明亮——平原君也一直在示形作偽以靜制動,眼看羋亓要拔腳回秦,便悄然收網了!“不用找了,人在平原君府。”呂不韋向越劍無擺手一笑,隨即低聲吩咐幾句,兩人便匆匆大步出了庭院。
此時的平原君府邸,卻是燈火通明弦歌聲聲。
依照久遠的習俗,正月年節的最后一日是要聚酒大宴的。“年”是一個蘊涵深遠的最大節候,過法也極是漫長講究:臘月便開始敬天敬地向天地稟報年來祈禱,“年”初是舉家歡樂享受天倫,隨后幾日漸漸延及族人親戚,“年”中(后世稱為元宵節)便彌漫村社鄉里一團紅火,“年”末則是賓朋大聚。年末之重要在于窩冬之期真正結束,春日耕耘真正來臨,最后聚得一日共勉痛飲就此開元,便顯得分外不同尋常。還在“年”初之時,平原君便約定了與信陵君并一班名士在自家府邸年末聚飲。客居他鄉的信陵君無心此等應酬,便推辭笑道:“你那府邸官事忙亂,要聚飲便到我這破園來。”平原君卻是神秘地一笑:“還是我那里,聚飲事小,教你看一出滑稽戲。”信陵君淡淡一笑渾沒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