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過太子府,可曉得太子夫人名號?”
呂不韋微笑著搖搖頭:“夫人見諒,未嘗聞也。”
“喲!就會一句未嘗聞也?”華月夫人笑得潑辣又親切,“便說了無妨,太子妻華陽夫人,是我小妹,曉得了?”
呂不韋便是一躬:“夫人居于王道之地,在下景仰不及也。”
“王道之地?”華月夫人咯咯一笑,“一片廢墟,建幾座茅屋清凈罷了,先生如何做得王道樂土看了?”
“非是在下私度。”呂不韋一指斷垣殘壁的古城門,“夫人請看,這‘王道’二字雖經烈火風雨,卻依然鑿鑿在目。在下不敢唐突,此地便是天下向往的王道古圣境。”
“喲!”華月夫人長長地驚嘆了一聲,一雙大眼頓時便是熱辣辣的光彩,“先生好學問,竟識得如此老古字!你不說只怕我老死也毋曉得頭頂‘王道’兩字呢,當真慚愧!”
呂不韋一拱手道:“夫人率直古風,在下服膺。此乃殷商老金文也。文王之前,鎬京未建,周都灃京,其時文字便是這般殷商金文。周得天下,方有了周金文,卻是好認多了。”
“喲!你便說,此等地風水如何?我卻住得么?”
“風水之說,原在心證。但能敬天尊古,不損先人蹤跡,自得上天庇護也。”
“好!”華月夫人開心地笑了,“此地一草一木我都未敢動,幾座茅屋還建在沒有廢墟的空地上。我只覺看著這些燒焦的城門宮殿又酸楚又舒坦,便請了秦王一千金,修葺了兩三年呢。原本這里狼蟲虎豹滿山林,誰個敢來?”
“夫人功德,與天地不朽也。”呂不韋深深一躬。
“喲喲喲!”華月夫人連忙笑盈盈扶住,“先生原本那般作勢,睬都不睬我,不想卻在這破爛廢墟上夸贊于我,不是天意么?此事一定成!”
“夫人貴胄,在下商旅,不知何事示下?”
“不管何事,能在這里說了?先生隨我來。”華月夫人說罷便領著呂不韋進了王道古門,穿過一片密匝匝松林,便到了一座四面無遮攔的茅屋庭院。庭院前一座大亭,亭頂茅草雖有風雨痕跡,卻也能看出是三兩年之物,亭柱亭基與亭底石板及亭中石案石墩,卻都是黝黑如漆,傷痕斑駁,分明便是灃京古亭。
“蓋茅屋時,這里一片空地,只有這座孤零零的石亭。”華月夫人一邊指點,一邊將呂不韋讓進了古亭,轉身吩咐一聲上茶,便坐到了呂不韋對面。
“庭院無墻,夫人不怕山林猛獸?”呂不韋一番打量頗有疑惑。
“先生毋曉得,灃京谷的虎豹狼蟲只在山外吼嘯游蕩,從來不進松林廢墟了。”
“天念周德,存恤之心也!”呂不韋不禁感慨一嘆。
“湘楚之地,先生可熟?”華月夫人突兀一問。
“不韋生于濮陽,卻久居陳城經商,于湘楚尚熟。”
“可知湘楚人秉性?”
“口不欺心,辣辣行。”
華月夫人的笑容倏忽消失:“今日相請,卻無難事,只要聽先生真話而已。”
“夫人但問,不韋無虛。”呂不韋也是莊容一答。
“來,先飲了這盞震澤綠茶。”華月夫人舉起精美的白玉碗,“我有小妹生于吳地,酷好綠茶。我也覺香得可人,比秦茶強多了,先生以為如何?”
“蘭陵酒,震澤茶,天下佳物也!”呂不韋品得一口驀然笑道,“然夫人此茶,卻是兩年前藏品,清醇香氣業已大減。”
“喲!”華月夫人驚訝笑道,“先生果然知楚呢。然你只想,秦楚千里之遙,又時常交惡,如何能年年有新茶?小妹去年送來一蘿,先生包涵了。”
“物得行家鐘愛為貴。”呂不韋慨然拍案,“自后年年三月,不韋奉夫人新茶一蘿!”
“好也好也!”華月夫人大是開心,“我收,只是無以回報了。”
“好說。夫人得茶,付半兩一蘿便了。”
“喲!好辦法,一蘿半兩一蘿茶,兩不欠。”
“人各無愧,事便可為。也是商旅之道,夫人見諒。”
“先生有見識!”華月夫人贊嘆一句,默然片刻又是突兀一問,“先生眼光,那日臨考諸王子,有無可造之才?”
“……”呂不韋默默搖頭。
“先生從趙國來,可曾聽說公子異人?”
呂不韋心下怦然一動,靜神思忖一陣道:“曾在兩處無意聽到公子異人名字。一次,是在平原君府中結交官金,遇到一寒素公子報名請見平原君,始知此人乃秦國質公子異人。另次,與趙國隱士薛公、毛公飲酒,聽兩人議論,又聞公子之名。此外,似乎邯鄲坊間尚有公子傳聞,惜乎沒有留意。”
“兩公議論之,還能記得么?”
“毛公稱贊公子異人久困守節,頗具良臣風范。薛公說,公子異人聰慧睿智,腹有經緯……實在記不得許多也。”
“先生說公子寒素,卻是如何境況?”
“想起來也!”呂不韋拍案一笑,“薛公說得一事:長平大戰后公子初見平原君,瘦削蒼白,黑衣破舊,短而寬大,著身空空蕩蕩。廳中吏員哂笑。公子便說,此乃秦制楚服,何笑之有?平原君責難曰:秦便秦,楚便楚,秦制楚服,不合國禮也!公子便答:吾居他邦,思念父母,吾父秦人,吾母楚人,秦色楚服,外不忘父,內不忘母,天地大禮也!一番對答,舉座肅然。平原君方以使節禮待公子。”
華月夫人沉思片刻,離座深深一躬:“謝過先生,兩日后我當回拜。”
呂不韋連忙也是一躬:“不韋三日后離秦,明晚便離開修莊上船處置商事,若蒙夫人不棄草莽,敢請夫人到我商船一晤。”
“喲!船上好,便是這般。”華月夫人又開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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