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中!”黃衫客目光一閃,“先生有詐,還我玉璧!”說話同時突然閃電般一個凌空飛身,呂不韋手中玉璧竟不翼而飛,黃衫客卻已經飛步到了門廳,兩側便有身影一齊飛出,堪堪左右夾住了黃衫客。“爾等何人!”黃衫客大吼一聲,一口短劍便閃電般橫掠左右身影。
“西乞休得無理。”隨著一聲咳嗽,須發灰白的范雎從大屏后悠然走了出來。
黃衫客驟然收勢,目光瞥過便是深深一躬:“在下西乞木,參見應侯。”
“這般行徑,到此做甚?”
“在下奉命尋覓應侯,有要事稟報。”
呂不韋笑道:“書房清凈無人,范兄便在這里與客官盤桓。我去安頓酒菜。”范雎多經密事,知道這是呂不韋的以防萬一之想,便打消了要將西乞木帶到自己小庭院的念頭,說聲你隨我來,便帶著西乞進了大屏后的書房密室。
四更時分,呂不韋吩咐家老請范雎與客人小酌,家老卻來稟報說書房里已經無人,先生的小庭院也黑燈了。正在此時,隱蔽在書房外胡楊林中的執事也來稟報,說客人已經走了,先生獨自在湖邊轉悠了一陣便回小院去了。呂不韋疲累已極,一時來不及多想,倒頭在榻便是鼾聲大起。直到將近午時,呂不韋才被家老喚醒,說先生在天計寓茅亭下備了酒席正在等他。呂不韋連忙離榻冷水沐浴了一番,便散發大袖來到了茅亭之下。
范雎在亭廊下拱手笑道:“今日反客為主,不韋嘗嘗我大梁風味。”
呂不韋入亭一看,偌大石案上幾色大梁名菜分外齊整:麋鹿燉、鼎方肉、大河鯉、藿菜羹、舂面餅,還有一大盤金燦燦的米飯團、兩桶大梁老酒,名貴與家常兼具,竟是分外誘人。呂不韋不禁恍然笑道:“大梁酒肆廚藝精湛,在陳城大大有名,我倒是忘記了請范兄前去一了鄉情,慚愧慚愧。”范雎哈哈大笑:“我何有如此周章?這是大梁酒肆送來的。”
“噢,那個‘中不中’,他沒走?”
“此時定然走了。”范雎笑道,“此人也是奇特,分明一個老秦人,平日也是頗木訥一個人,昨夜卻是一口純正大梁話,且辯才赳赳,實在令人揣摩不透。”
“如此說來,此人便是秦國黑冰臺了。”
“噫!你知道黑冰臺?”
“商旅道人人皆知。”呂不韋坐進了石案前,“黑冰臺頗多奇能異士,出道之初,山東大商很是震驚,紛紛重金延攬死士護衛。后來見黑冰臺做事講規矩,只入列國官署府邸,從來不擾商擾民,便也無人計較了。”見范雎若有所思,呂不韋心下便是一緊,“這個‘中不中’既是黑冰臺,莫非老秦王又盯上了范兄?”
范雎搖搖頭:“是太子,嬴柱。”
“太子?”呂不韋驚訝莫名,“范兄與太子有恩怨糾葛?”
“既非恩怨,亦非糾葛,一番事端而已。”范雎便將長平大戰后的諸般故事說了一遍,末了粗重嘆息一聲,“秦自孝公以來,三代四任國君個個強勢,不意到了這第四代,竟是一整茬軟足公子,令人不忍卒睹,數也命也,不亦悲乎!”
呂不韋淡淡道:“君子之澤,三世而斬。范兄當明此理。若依然揪心,便是秦根未斷,不妨回咸陽再做丞相了。”
“刻舟求劍。”范雎板著臉,“余事未了便要重新做官么?虧你商旅大士也!”
呂不韋不禁笑了:“看來范兄已是成算在胸:只了事,不回頭。”
“然也!”范雎頗為得意地一拍案,“此中關節我早料到,舉薦士倉便是善后之舉。不意這位老兄剛上道便撩套,始料未及也!目下看來,當初我若不舉薦士倉,此事便落到了蔡澤肩上。舉薦了士倉,士倉一走,嬴柱反倒是順理成章地粘上了老夫。你說,不了此事行么?”
“如此看來,這個老太子也還不笨。”
“此話好沒力氣!不笨便是好君主了?”
“好君主由不得你我,急個甚來?”呂不韋看范雎焦躁不安,便是哈哈大笑,“來!轆轆饑腸,先吃先喝,大梁菜講究得便是個熱鮮。”說罷便給范雎打滿了一碗香冽的大梁酒笑道,“先干一碗,范兄再開鼎了。”范雎干得一碗蘭陵酒笑道:“分明商旅,卻老儒一般禮數周章,沒有鐘鳴,還要開鼎!”便用銅盤中一支銅鉤鉤起了厚重的鼎蓋,燉麋鹿的異香頓時彌漫開來,煞有介事地拱手一禮,“我有佳賓,示我周行。請。”
“四牡騑騑,周道倭遲。”呂不韋也煞有介事地吟誦了一句。
“噫!你也來得?”
“有禮無對,豈非冷落了東道?”
兩人的吟誦應對,原是春秋時期宴席間以詩酬答的一種禮節。范雎吟誦詩句的意思是:我尊貴的客人啊,請你為我指出路徑。呂不韋作答的詩句意思是:雖有駟馬高車如飛,這條路也太遙遠了。范雎原是覺得呂不韋禮數太細,便索性以這番古禮難他一番,不想呂不韋應聲做答,范雎自然大是驚奇。兩人笑得一陣開吃,片刻便將一案大梁酒菜吃得干凈。
酒足飯飽,范雎思忖道:“后天便是旬日,士倉不來,我便告辭。”呂不韋道:“何須掐得如此之準,我縱有事,范兄只在這里等候便了,急個甚來?”范雎目光一閃卻反問道:“你這次去何地?”呂不韋笑道:“范兄有事但說便了,何須明知故問。”范雎默然一陣,終是鄭重其事道:“替我找到一個人,視境況援手些許。”呂不韋道:“你只說,如何樣人?”范雎目光左右巡脧一陣,方才低聲道:“嬴異人。”
呂不韋一怔,笑道:“此等人還用找么?一國人質,大名赫赫。”
“此一時彼一時。你只說,對你難不難?”
“找人不難。”呂不韋笑了,“我只是不明:我一介商旅,對此等人如何援手?不若范兄與我同往邯鄲,你說我做便了。”
“我能入邯鄲,何須煩你?”范雎板著面孔,“且不說趙國秘密斥候,我一動便會滿城風雨,弄得不好還會重新挑起兩強爭端。更有一宗,當年老秦王為我復仇,曾經威逼平原君入秦并囚禁平原君兩月,逼趙國交出魏齊頭顱。此舉非但使平原君蒙受恥辱,而且使魏國與趙國反目。你說,我入邯鄲避禍尚且不及,還能伸展手腳辦事?”
呂不韋恍然大笑:“糊涂糊涂,我如何竟沒想到也。不消說得,我辦!”
“若有大宗用度,我知會安國君加倍補償。”范雎認真補充一句。
“范兄差矣!”呂不韋一團春風的笑臉罕見地沉了下來,“我受范兄之托,卻與某君何干?范兄若將此事當做奉命國事待之,恕不韋不能從命。”
“擰了擰了。”范雎連連擺手,“商旅有盈虧。你對秦國原本便無好感,若再為此事虧了利市,豈非得不償失?惟此耳耳,萬無國事之想。”
呂不韋哈哈大笑:“范兄試探于我,卻是愈描愈黑也!若無國事之想,便是陷不韋于不義了。金錢為良友而去,豈能以利市計之也?”
“好!老哥哥這廂賠禮了。”范雎說罷,起身便是深深一躬。
“笑談笑談,折殺我也!”呂不韋呵呵笑著,連忙站起扶住了范雎。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