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寓所一說,出貨執事竟大是緊張,說齊人貪粗好勇,定是要算計少東。呂不韋哈哈大笑,心下卻也存了幾分疑慮,便叮囑存貨執事:若是自己三更未回,便立即知會衛國商社報官。安頓妥當正是暮色時分,呂不韋便登上老執事的接客緇車如約而去。
呂不韋自然早已清楚,這田氏鹽社是赫赫大名的即墨田氏的產業。在整個即墨鹽市,這家鹽社是齊國本邦最大的私家鹽商。由于田氏是王族支脈,雖然經商,實際上卻起著襄助官府節制鹽市的巨大作用。但是,即墨田氏是天下大商,生意遍布列國,田氏總社也設在臨淄,即墨鹽社事實上只不過是根基之地的一個分店而已,族長主東極少來前來,即墨鹽事慣常都是那個老執事全權處置。呂不韋相信,主東回即墨絕不會是因了他這個小商人的一宗小生意,只能是聽了老執事稟報,臨機決斷要見他。猜不透的是,如此一個名聞天下的田氏主東,究竟有何事要請他,而且是在私家府邸?既是臨機決斷,也就只有目下這宗生意是根由,可是,這宗生意又有何處不妥呢?呂不韋一路想來,竟是不得要領。
緇車直入府邸,卻有一個布衣散發者正站在廊下,黝黑沉穩身板筆直,分明正在三十歲剛出頭的英年之期。老執事剛剛低聲說得一句:“廊下便是我家主東。”布衣散發者便迎了上來拱手笑道:“在下田單,有失遠迎。”呂不韋心下驚訝這田氏掌族主東竟是如此年輕,卻也笑吟吟報名見禮,便被田單請進了燈火通明的正廳。
開宴幾句寒暄,田單便開門見山道:“今日相請,原為兩事,公子幸毋介懷。”呂不韋畢竟初出商道,心下便是忐忑,臉上卻不動聲色道:“先生貴為地主,但說無妨。”話中卻暗含著委婉的警告:你若以地主之勢欺行,我也未必懼之。田單笑道:“正因了田氏有地主之身,此事才須得一說。其一,公子以盧金換刀,老執事一口報價原也不錯,然卻是一年前老行情,按時下盧金比價,當換得即墨刀六萬六千,今日補回,并向公子致歉。”說罷一拍手,老執事帶著兩個壯仆抬進來一口大鐵箱,便是深深一躬:“公子明鑒,此事原是老朽欺心。主東決斷:補回公子六千刀,并退回傭金三十,以表歉意。老朽這便將錢箱運回公子寓所。”
“且慢!”呂不韋漲紅著臉霍然站起,向著田單一拱手便一口氣說了下去,“先生之斷,在下愧不敢當。不韋初入商道,更是初入齊國,慮及舉目生疏,恐誤入陷阱遭人暗算,方才有意到貴社兌錢,以圖讓利結交。兌價我本知曉,心下卻只圖兌得五萬八千即可。不韋本意:雖折損八千刀,卻得貴社援手,保我初出不敗,便是大利。及至老執事報價六萬,不韋便思謀此乃兩廂得利,便一口應允,又以五十金請老執事代雇車隊,而老執事只收了三十金。商戰之道,以牟利為本,兩廂得利,皆大歡喜,何有補償退金一說?要說欺心,也是在下算計在先,與老執事毫無關涉。不韋請先生收回成命,否則在下立即退宴!”呂不韋愧疚難當,一席雖是辭色激昂,額頭卻是汗水涔涔。
“且慢。”田單驚訝地盯住呂不韋上下打量,“足下初入商道?初入齊國?”
“正是。”呂不韋粗重地喘息了一聲,“在下初接父業,操持第一筆生意。”
“來!為足下初展鴻圖,干此一爵!”田單慨然舉爵,與依然紅著臉的呂不韋汩汩飲了一爵,拱手誠懇道,“足下若不介意,能否見告:為何初出商道便來涉足鹽市?”
“在下卻要先問先生。”呂不韋執拗地漲紅著臉,“雙方已然得利,先生卻要退金補錢,既是得不償失,又是小題大做。在下不明:田氏若素來如此,分明便是有違商道,何以竟能成為天下大商?”
“足下以為,我社此舉乃得不償失小題大做,且有違商道?”
“正是。”
一陣默然,田單起身一拱:“足下請隨我來。”
在兩盞碩大的風燈導引下,田單領著呂不韋來到正廳之后的大庭院,院中古樹參天森森然籠罩著一座巍然石亭。田單一擺手,兩個仆人的風燈便舉在了亭口。明亮的燈光之下,只見亭下一柱青石大碑,碑上赫然八個大字——商德唯信,利末義本!
“這,這出自何典?”一陣愣怔,呂不韋有些惶恐了。
“此乃田氏族訓,先祖所立,至今已經二百余年。”田單面色肅穆,語氣緩慢而沉重,“田氏根基原本在陳,以商旅入齊,在即墨治鹽而立足。其時齊國商風敗壞,商家惟利是圖,多以白石顆粒碾碎,再以海水浸泡后入鹽牟取暴利。久而久之,天下便傳出商諺:‘咸不咸,即墨鹽,五石兩水三成鹽。’各國官市為避坑害,紛紛禁止本國私商涉足鹽業,而一律以官商進入即墨,自建鹽場采鹽。齊國畏懼列國斷鐵,竟是不能拒絕。不到二十年,赫赫大名的即墨海鹽便臭名昭彰,列國一律拒收,國人則唾罵有加。倏忽之間,‘即墨鹽商’在天下便成了無信無義之同意語,惟有奄奄待斃。眼睜睜看著如此巨大之鹽利盡行讓列國瓜分,齊國便將即墨鹽業統歸官營,將私家鹽商悉數趕出即墨。饒是如此,齊國官商的海鹽列國還是拒收,官市鹽便只有賣給齊國人自己了。足下精明過人,當可以想見,對齊國賦稅,此乃何等慘痛之一擊也!”田單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看看目光閃爍臉色不定的呂不韋慘淡地一笑,“那次,田氏也被趕出了即墨,被迫改做了布帛生意。先祖痛切自省,族長斷指立下了這柱血字碑,并為族中留下了一條戒律:田氏子孫但有一人一事欺心牟利,死后不得入族墓族廟……此后幾近百年,田氏之誠信商道才漸漸為天下所知。大父回遷即墨重操鹽業,便也將這柱血碑移回了即墨,以戒后世永不欺心。”
呂不韋聽得驚心動魄,一時間竟是無地自容,不由自主地對著大碑便是深深一躬,回頭對著田單也是深深一躬,躬罷竟是回身便走。
“且慢。”田單扯住了呂不韋衣袖笑道,“足下的故事尚沒說,竟能去么?”
“先生……”呂不韋眼中噙著淚水,“卑微之心,何顏面對泰山滄海?”
“足下差矣!”田單誠懇地笑著,“縱是圣賢,孰能無過?人能自省,愧色便是赤心。走,你我再痛飲一番!”
重回正廳,感慨唏噓的呂不韋從進入陳城說起,一口氣說了自己初掌商事一個多月的經歷,末了道:“不韋十五歲便隨老父奔波商旅,一心只要改換門庭,使濮陽呂氏成為天下大商,以為只須對商家牟利之種種機巧揣摩透徹,便可翻云覆雨伸我鴻圖。今日得遇先生,方知商戰有大道,不循大道,終將敗亡也!”
“足下尚未加冠?”神色專注的田單突兀問了一句。
“在下今年十九歲,明年行加冠大禮。”
“足下悟性之高,實屬罕見也!”田單拍案贊嘆一句便笑了,“不韋何愧之有?田單今年三十有六,二十歲前讀書,二十歲后入商,跌跌撞撞八九年,才悟得了一些商戰之道。兩年前接掌田氏商社,我才開始做萬金之上的大宗生意。你方入道,便是一擲萬金揮灑自如,且眼見竟是做成了。如此大手筆,他日必是商旅奇才也!”說著便舉起了大爵,“來,為足下少年大才,干此一爵!”
“先生獎掖后進,在下卻委實汗顏也!”呂不韋舉起酒爵紅著臉便先自汩汩飲盡,“若非今日得先生教誨,呂氏敗亡也只在早晚之間。若蒙先生不棄,不韋愿投師門下,追隨先生修習商道。”
“不韋差矣!”田單爽朗大笑,“你乃天賦之才,非學而知之者也。方今天下大爭,商旅之道更是陵谷交替瓦釜雷鳴。當此之時,師法天地可也。入身田氏此等數百年老商,種種戒律束縛之下,鯤鵬何能展翅九萬里!”
呂不韋見田單絕非推托,而是真心對他寄予厚望,便也不再堅持,只惋惜嘆道:“在下只是心儀先生,盼能多有裨益也。”
田單淡淡笑道:“守本同道,便是知音同心,又何在乎名分?”
呂不韋倏地站起:“不韋立誓:終生與先生同道守本,但違商德,天誅地滅!”
“好!”田單拍案大笑,“如此我便來說第二件事。”
正在此時,三更刁斗隨風傳來,呂不韋驀然想起臨行時對出貨執事的叮囑,匆忙便要告辭,卻又不好對田單公然說明,臉便紅得重棗一般。田單也不多問,立即親自送呂不韋回去。寬大的緇車中,田單便說起了今日請呂不韋的第二件事。未及說完,便到了寓所門口,進了寓所竟直說到四更。田單離去,呂不韋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入睡,竟在寓所小庭院中直看著殘月褪盡東方發白。
原來,田單給呂不韋的生意指了一條匪夷所思的路徑——
其時,齊燕交惡之勢已經彰明。眼見燕國朝野仇視齊國意欲復仇,齊湣王便下了一道詔令:齊國官商私商全部撤出燕國,封鎖齊燕通商的全部關隘。即墨田氏有王族支脈的名號,只有奉命離燕,薊城總社只留下了幾個執事善后。齊燕兩國的商旅往來便這樣突然一朝終止了。說起來,燕齊兩國都是老諸侯,自西周立國,便是華夏東北的兩大屏障。兩國的國計民生也是互相契合補充,切入極深。齊國的海鹽、布帛、粟谷、兵器、海魚等,向來是燕國的主要進路。燕國的皮革、木材、馬匹、牛羊等,也歷來都是齊國的主要貨源。齊威王之后,齊國日見強盛,燕國日見衰落,燕國對齊國的依賴便更深了,實力雄厚的齊國商旅幾乎占據了燕國商市的十分之七八。如今齊國突然禁絕市易,燕國頓時便捉襟見肘了,不說別宗,單是鹽路斷絕,燕國就難以撐持。本來,燕國的遼東在西周與春秋早期也是海鹽產地,但后來被林胡部落占據,中原商旅斷絕,遼東海鹽場也就自然停頓荒蕪了。戰國中期燕國驅逐林胡收復遼東,本欲重新恢復遼東鹽業,奈何燕國屢經內亂,又被齊國趁著平亂之機大肆劫掠了一番,國府空虛私商乏力,拼盡全力也只是恢復了兩個最小的鹽場,產鹽有一搭沒一搭,連遼東庶民都嗷嗷喊淡,何能供得舉國之鹽?
田單建的路徑是:以大船裝鹽出海,直下遼東,為燕國新軍供鹽!
“遼東冰天雪地,能有燕國大軍?”呂不韋大是驚訝。
田單諱莫如深地笑了:“燕齊交惡,便有奇能異士從中斡旋探察,此等大事斷無虛。足下若是不信,我也不能多說。”
“我非疑慮先生消息,只是驚奇而已。”呂不韋笑著開釋一句又皺起了眉頭,“此事于我有兩難:一則無巨金做本,打造海船,雇用一應水手,首買一船之鹽,少說也得六千金之上,而我目下只有三百活金可用。二則我無海路生意之閱歷,對遼東從來陌生,既不通關隘,更不識燕軍輜重大將……”
“不韋只說,這樁生意本身如何?”田單叩著書案打斷了呂不韋。
“大手筆,大謀劃,一本萬利!”
“好!”田單拍案贊嘆,“你有此斷,我便細說了此事根底。”及至田單侃侃說完,呂不韋竟是愣怔無話,良久默然,方才站起來對著田單深深一躬。
海路輸鹽原本是田氏鹽社的大宗生意之一。田氏擁用三條大海船,一通遼東,一通吳越,一通高麗與東瀛,數十年從無間斷。齊國突然禁絕了與燕國通商,田氏的北上海船自然便停頓了下來。目下,田氏便想將這艘海船交給一個可靠而又有能事的商家繼續運營。其所以如此決斷,在于齊國的有識之士以為:齊國君主暴虐多行不義,已成外強中干之勢,在齊燕交惡中極可能面臨亡國厄運;未雨綢繆,與其讓燕國對齊人深惡痛絕,以齊國封鎖鹽路為名發動合縱滅齊,不若改頭換面維持燕國鹽路,一則不激起戰國公憤使燕國合縱難成,二則使燕軍將士有感于齊人與齊國君主有別而仇恨稍減,萬一齊軍戰敗,齊人可免被大肆屠戮的劫難。惟其如此,田單與有適之士計議,決然出動海船下遼東,維持燕國鹽路!
田單坦,選中呂不韋是臨機決斷。他說了三個因由:其一,衛國小邦,衛商不易引起列國猜測;其二,呂氏在商旅道無名,云集即墨的各國鹽商也不會在意;更要緊處,呂不韋初出商道便有能事之才、罕見悟性與愿循商旅大道的一片赤心。末了,田單便是一聲感喟:“與君而,此事雖有一舉成名之利,也有一朝湮沒于兵災之險。君若為之,誠為商旅義士也。君若不為,田單亦當引為同道之交也。君自斷之,毋得介懷矣!”
“我做。”呂不韋平靜地點了點頭,聲音卻有些諳啞,“生身一世,何處無險?刀兵連綿之世,初出商道便能追隨先生,為生民免遭涂炭盡一己之力,不韋何其大幸也!”
從此,呂不韋便成了衛國鹽商,在海濱專開了一個呂氏大鹽場,專一的做遼東海路鹽生意,三年下來,竟成了赫赫有名的后起鹽商。按照約定:呂不韋與田氏鹽社對半分成,六年之后視情勢再定。可在第四年開春之時,燕國合縱五國聯軍大舉南下,一時戰云驟起齊國人心惶惶。便在此時,田單趕回了臨淄,派出快馬執事星夜趕赴即墨,將田氏鹽社的庫存三萬金并兩車刀幣全數裝車交給呂不韋,催促他立刻離開即墨。田單的泥封密書只有短短兩行:“齊國危矣!田氏與國共存亡。全金交君,毋得推辭,即速海船出齊,切切此意!”沒有任何約定,沒有任何叮囑,呂不韋要趕赴臨淄與田單告別,快馬執事卻是堅執搖頭冷冷道:“齊軍告敗,流民塞道,公縱一死,與事何益!”呂不韋噙著淚光一跺腳:“走!”便裝金上船連夜南下了。鹽社的田姓族人全數留在了危城即墨,與呂不韋同行的只有非田姓的三十一個執事仆人。
就是這樣,呂不韋重新回到了陳城。兩年之后,一個不速之客風塵仆仆地來匆匆登門,不意竟是大名鼎鼎的魯仲連。魯仲連告訴呂不韋:田單在即墨孤城抗燕,目下陷入了極大困境,極需外援,他雖聯結楚國海路援齊,卻是力不從心。魯仲連給呂不韋帶來了一封密書,破舊的牛皮紙上只有寥寥兩句:“不韋但能援手,即墨生民之福。田單頓首。”驟然之間,呂不韋淚如泉涌,二話不說便擔承了全部采購適宜。那時,楚國也在觀望勝負,說好援救齊國只以庫存器物為限,不能大肆購買而開罪列國。齊楚國情原本兩樣,如此一來,即墨需要的器物楚國往往沒有,楚國多余的陳貨即墨又不需要,開援兩年,竟只運去了兩船破破爛爛的兵器甲胄與一百石發霉的稻谷。魯仲連氣得吐血頓足,楚國君臣卻是無動于衷。
呂不韋沒有慷慨激昂地宣示,只與魯仲連約定每三月起運一次貨物,由他的呂氏商社直運到瑯邪裝上海船,由魯仲連押運北上。三兩語一說,呂不韋便匆匆去了,半月之后,魯仲連便在瑯邪接收了第一船物資。看著驟然精瘦黝黑滿面風塵的呂不韋,看著滿蕩蕩一船救戰救命的貨物,魯仲連哽咽了,一句“真義士也”尚未說完,便揮淚去了。
從此,呂不韋便在商道大顯身手,兵器甲胄、布帛粟菽、醬醋烈酒、菜蔬干肉、皮革猛火油甚或牛馬草料,舉凡困境所需種種,呂氏商社都盡行收購,且件件都是長流水的大宗生意。一時間,這天府鬼蜮的萬商之城便是議論蜂起爭相猜測。郢都楚王得報,頓時大起疑心,為怕開罪于氣勢正盛的燕國,竟給陳縣令下了一道密詔:立即驅逐呂不韋!正在此時,魯仲連聞訊兼程南下,向楚王痛陳利害,才說得楚王勉強贊同放手。經此一挫,呂不韋索性便操起了游商生計,一車駟馬,馬不停蹄地奔波在中原各大商市之間,各色貨物照樣源源不斷地運往瑯邪裝船。如此這般只出不進,三年多之后,偌大的呂氏商社便是山窮水盡了。堪堪此時,田單火牛陣大破燕軍,齊國復國了!
消息傳到陳城,呂不韋頓時癱倒臥榻,竟是三月未起。
春暖花開的時節,魯仲連來了,已被封為安平君的田單的特使也來了。形銷骨立的呂不韋被隆重接到了臨淄。新齊王要呂不韋做客卿頤養,呂不韋婉辭謝了。田單要呂不韋入丞相府總掌商市,呂不韋也辭謝了。田單不解,呂不韋笑道:“義舉不圖報,士之道也,商之德也。不韋正在盛年,何愁不能自立于商道?為官累君,不韋不為也。但能攬得即墨重建生意,不韋足矣!”田單默然良久,便是一聲感喟:“昔日弱冠之呂不韋,今日果成商旅大士也!”說罷當即書令:即墨官市之大宗物資,統經呂氏商社進出。
此后,呂不韋重開商路,三五年間便又蓬蓬勃勃地發了起來。
所不同的是,經過援齊搜購的幾年錘煉,呂不韋對兵、鐵、鹽三大行洞悉備至,重入商旅便專做這三大行生意。即墨重建一了,呂不韋便將總社又遷回了陳城。說到底,他贊賞這個萬商云集居南北樞要的古城,駐扎在這里,他便頓生運籌商戰的勃勃雄心……
故事完了,呂不韋疲憊地靠在石柱上閉上了眼睛。范雎卻聽得心潮難平,徑自飲了一爵便興致勃勃問道:“如此說來,你的十萬金雄心已經成功了?”
“十萬?”呂不韋睜開眼睛搖搖頭,臉上漾著難以琢磨的微笑,“不瞞范兄,截止目下,呂氏商社累金已逾三十萬,作坊店鋪四十余家遍及七大戰國,執事雇員兩千六百余人。”
“三十萬?”范雎驚訝得胡子都翹了起來,“一個韓國存金尚無三十萬,你……”
“不可比也。”呂不韋悠然一笑,“邦國財富在土地、城池、大軍、官吏、庶民,豈是區區幾十萬金可比?若比活金,莫說韓國,便是目下秦國,也未必有三十萬,是么?”
“如此說來,天下四大巨商都是數十萬金之富了?”范雎立即跟上一句岔開話題。
“我來數數。”呂不韋也是渾然不經意般笑著掰著指頭,“楚國猗頓氏煮鹽起家,目下已是第六代鹽商,累金當在五六十萬之間。趙國卓氏,主做戰馬生意,兼及木材石料布帛,目下第五代,累金當在四五十萬之間。秦國寡婦清,主做車船生意,兼及采玉木材絲綢,目下第四代,累金當在六十萬上下。魏國白氏,以鐵行起家,兼及酒店珠寶,白圭時幾為天下首富,目下第五代已經大為衰落,僅以祖先盛名躋身四大巨商。要說活金,實則已在十萬之下。”
“即墨田氏都算不得天下巨商么?”
“自然算得也!”呂不韋喟然一嘆,“范兄有所不知,所謂幾大巨商者,也是天下士人的一種大體揣摩罷了,何能絲絲入扣?天下大商,惟獨即墨田氏是王族支脈。惟是王族有顧忌,便素來不事張揚,然做得卻都是實實在在的鹽鐵大生意,僅海鹽一宗,便是天下最大鹽商。如此十余代,你說累積財富有多少?若非六年抗燕打光了家底,田氏才算得真正的天下第一巨商。”
“不韋,你為何不愿做官,當真志在經商?”范雎突兀了一句。
“說不清楚。”呂不韋笑了笑,“那時,只覺得我不是田單,我只是個商人。”
話語如流,不知不覺間夜色降臨,初升的月亮已經掛在了胡楊林的樹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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