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嬴傒大驚,一聲大叫便撲上去攬住了父親沉重胖大的身軀,作勢便要背起去找太醫。正在此時,卻聽竹林中傳來一聲清亮的吳語呵叱:“莫要動他!曉得無?”嬴傒愣怔回身,便見婆娑竹林中婀娜搖出了一個黃衫長發的窈窕女子,雖則一臉肅殺,月下卻是令人怦然心動。
“娘?”嬴傒驚訝地叫了一聲,便肅立在亭下不動了。
“莫叫我娘。”黃衫女子冷冷一句,便徑自走進石亭攬住了昏厥的嬴柱。女子右手翻開了嬴柱眼皮略一打量,左手便有兩粒藥丸塞進了嬴柱口中,隨即又拉過腰間一只小皮囊利落咬去囊塞,自己咕嚕喝得一口,便對著嬴柱微微張開的嘴縫喂了進去。如此三五口水喂下,嬴柱喉間便是斷斷續續地幾聲呻吟,眼睛卻始終沒有睜開。女子偏過頭聞了聞噴濺在石案上的血跡,冷冷道:“血跡自己收拾,儂曉得?”說罷也不待嬴傒答話,一蹲身便將嬴柱碩大的身軀背了起來。
“娘,你不行,我來!”嬴傒恍然醒悟,大步過來便要接過父親。
“此等事用不得牛力,莫添亂。”黃衫女子淡淡一句,便出了茅亭,回頭又是一句,“毋叫娘,曉得無?”便一步步搖出了庭院,居然連腳步聲也沒有。嬴傒愣怔怔看著父親龐大的身軀覆蓋著那個細柳般的女子悠悠去了,分明想追上去看護,雙腳卻被釘住了一般不能動彈。良久木然,嬴傒大步回房,片刻后一身輕軟布衣出來,便悄無聲息地穿過庭院外的胡楊林,沿著波光粼粼的大池便消失在了一片紅蒙蒙的甘棠林里。
卻說雞鳴時分,嬴柱終于醒轉過來,驀然開眼便驚訝地坐了起來:“夫人?你?我如何到了這里?”黃衫女子正好捧著一只細陶碗來到榻前,摸摸嬴柱額頭笑道:“不燒了便好,來,該服藥了。”說著便攬住嬴柱脖子,將陶碗藥汁喝得一口,右手細長的手指嫻熟地撥開虬結的胡須,便將紅紅的嘴唇壓上嬴柱肥厚闊大的嘴縫,只聽吱地一聲輕響,一口藥便喂了進去。如此十多口喂下,嬴柱額頭已經有了晶晶汗珠,黃衫女子便放下陶碗拍拍嬴柱額頭咯咯笑道:“發汗了,曉得熱了,好也!夜來冷得瑟瑟抖,多怕人,曉得無?來,大墊子靠上說話了。”便利落地在嬴柱背后塞進了一方厚厚的絲棉墊兒,自己卻坐在了榻下毛氈上,手扶著榻邊,只笑吟吟地看著嬴柱。
“夫人呵,”嬴柱粗重地喘息了一聲,“夜來你一直跟著我么?”
“喲,儂卻好稀罕!”黃衫女子笑了,“人在池中泛舟賞月,儂牛吼般嚷嚷,誰個聽不見了?不作興過去瞧瞧了?”
“傒兒沒跟你過來?”
“毛手毛腳只添亂,要他來毋得用。”
“傒兒沒跟你說甚?”
“顧得么?真是。”黃衫女子嬌嗔地笑著,“將息自己要緊,忒操心!”
“夫人有所不知也。”嬴柱疲憊地搖搖頭,“傒兒是我門根基,他若學無所成,我這儲君之位也是難保。若非如此,我對他何須如此苛責?”
黃衫女子笑道:“這個嬴傒不成材,曉得無?儂關心則亂,心盲罷了。”
“夫人差矣!”嬴柱喟然一嘆,“你是王命封爵的華陽夫人,太子正妻,兒女們的正身母親,身負課責教養之責,如此淡漠,你我垂暮之年卻是何處寄托?”
“莫憂心,曉得無?”黃衫女子輕柔地拍了拍嬴柱的大手,“天命如斯,急得沒了自個便管用了?只可惜也,我沒能生出個兒子……”
“莫亂說!”嬴柱扳著臉一把攥住了那只滑膩細嫩的小手,“你小我二十歲,嫁我時已經遲了,怨你甚來?沒有你,嬴柱也許早就沒了……”
“好了好了,不說了。”黃衫女子跪起在榻前細心地拭去了嬴柱臉上的淚水,“儂再睡得一個時辰,我喚儂起來服藥。”
“不,不能睡了。”嬴柱撩開薄被便站了起來,“我要去見士倉,商定個辦法。”
黃衫女子略一思忖便道:“儂勿亂動,要去我送你。”說罷回身一聲吩咐,“推車進來。”便聽外間一聲應是,片刻間便有一個侍女推進了一輛兩輪小車,車身恰恰容得一人坐進,坐位扶手包了麻布,車輪竟是厚厚的皮革包得嚴嚴實實。黃衫女子也不說話,只將一個大棉墊樹起在坐位中便道:“來,坐好了。”便將嬴柱龐大的身軀扶進了小車,回身又對侍女吩咐一聲,“煎好藥等著。”便推起小車出了寢室向后園而來。
嬴柱坐在車上,既不覺絲毫顛簸,也聽不見咯噔咣當的車輪聲,悠悠前行竟如同泛舟池水一般,不禁便是一聲感喟:“夫人呵,卻是難為你也!這車是何時打造的了?”
黃衫女子笑道:“打造多年了,給老來預備的,今日卻教你撞上了。聽說孫臏當年便坐得這兩輪推車,我便托人從臨淄尚坊搞來了圖樣,在咸陽打造了一輛,只這皮革包輪是我的思謀,曉得無?坐著愜意么?”
“好好好,愜意之極也!”嬴柱拍著扶手連連夸贊,“只是呵,要個侍女推便了,你卻太累了。”“毋好毋好。”黃衫女子笑得咯咯脆亮,“儂是爺了,我卻誰也信不過,曉得無?”嬴柱不禁哈哈大笑,學著楚音便道:“儂個小妮子,卻是顆甘棠果也,曉得無?”身后女子也咯咯笑應:“甘棠便甘棠,儂毋得軟倒牙便了。”
談笑間便到了后園門外,停車舉步,嬴柱已經大感輕松,吩咐華陽夫人不要等他,便大步匆匆地走進了簡樸的小庭院,一個長躬一聲請見,卻聞庭院中一片寂然了無聲息。嬴柱心下困惑,便輕輕推開了中間大屋虛掩的木門,一眼看去,榻案皆空,卻不見士倉。仔細打量,卻見空蕩蕩的書案上一張羊皮紙在晨風中啪啪拍打著壓在上面的石硯,便快步走上去拿起了羊皮紙,一眼瞥去,目光竟癡癡地釘在了紙上:
安國君臺鑒:老夫出山有年,對公子多方導引,卻無矯正之法,有愧于君矣!先墨而后法,此乃消弭公子乖戾浮躁稟性之惟一途徑。奈何公子惡文如骨,嗜武如命,聞大道而輒生輕薄,不堪以國士待之也。老夫縱有謀國之學,終非廟堂之器,空耗宮廷,無異沐猴而冠,何如早去矣!雖負君之敦誠,終不敢欺心為師。雖負范叔之托,終不敢以治國大道非人而教。不期相逢,老夫寧負荊范叔之前,亦無意空謀于君也!
嬴柱的雙手瑟瑟發抖,臉色漲紅得無地自容。能說甚呢?老士倉的話句句帶刺,字字中的,對他父子竟是一片赤裸裸地蔑視嘲諷,尖刻辛辣,情何以堪?然則,老士倉說得不對么?嬴傒不是暴戾浮躁么?自己不是沐猴而冠么?士倉為自己設謀,自己卻遮遮掩掩,不能大刀闊斧地建力主,老士倉如何不覺得“空謀于君”?嬴柱啊嬴柱,你便被兒子強么?還不是一般的“不堪以國士待之”……
“曉得又有事了。”隨著一句柔軟的楚語飄來,華陽夫人拿過了那張羊皮紙,端詳一陣便是哧地笑了,“這老兒倒是扎實,毋拽虛文。”嬴柱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冷冰冰便是一句:“扎實個甚?分明辱我父子。”“喲!”華陽夫人驚訝地嬌笑一聲,一只手便摩挲到了嬴柱胸口,“儂毋上氣,良藥苦口,儂整日教我的。”嬴柱不禁紅著臉勉強地笑了:“只這老士倉不辭而別,未免太教人難堪也。”華陽夫人笑道:“悄悄然又無誰個曉得,難堪甚了?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也是。”嬴柱長吁一氣終是釋然笑了,“這難堪便丟開它了,只日后卻是難也。傒兒文武兼通的名聲已經沸沸揚揚,一朝露相卻如何收場?父王暮年操政,常有旦夕之變,身邊沒個大謀之士,處處便捉襟見肘。你卻說,不難么?”
“滿好,想到這廂才是個正理。”華陽夫人偎著嬴柱,一只手在嬴柱胸口肚腹上下摩挲,兩汪大眼睛卻只滴溜溜轉著,“這樣好毋好?還在這老兒身上謀出路!”
“人已經走了,如何謀法?真是!”
“追!”華陽夫人嘩嘩搖著羊皮紙,“你聽,‘不期相逢,老夫寧負荊范叔之前’,這老兒定然是找范雎去了!若跟著老兒找到范雎,他能不幫你么?想想。”
“對也!”嬴柱恍然拍掌,“應侯一定會幫我,好主意!”一轉身便大步出了庭院,匆匆往前院書房去了。華陽夫人沖著嬴柱背影淡淡地笑了笑,便慢悠悠地推著兩輪車消失在庭院外的林間小道中。
暮色時分,兩輛輜車各帶一名便裝騎士出了太子府后門,出了咸陽東門,便在寬闊的秦中官道向東疾馳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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