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的病勢依舊是時好時壞。然則,最讓白起心下不安的,卻根本不是病情。
王陵兵敗,白起是預料到的。但王龁大敗,卻是大大出乎白起預料。出乎意料處,在于魏國楚國同時發兵。更有甚者,那個銷聲匿跡多年的信陵君魏無忌,竟然盜取兵符,力殺大將晉鄙而奪兵救趙!如此看來,山東六國確實是將秦國看作亡國大敵了。當此之時,秦國便當穩妥收勢,先行連橫分化六國,而后再圖大舉,何能急吼吼連番死戰?白起實在不明白,素來以沉穩著稱的秦王,如何在長平之戰后判若兩人,竟是一錯再錯還要一意孤行?正在白起憂心忡忡之時,又傳來鄭安平率軍降趙的消息,白起頓時怒火上沖。他第一次見鄭安平,便認定那小子不是正品,所以斷然拒絕了讓他做實職將軍。如何以秦王之明銳,竟是看不出此等人物之劣根?如何以范叔之大才,竟是連番舉薦此等人物擔當大任?一己之恩,卻以邦國大任報之,豈有此等名士?
第一次,白起對范雎從心底里產生了一種蔑視。長平班師回來,便有人告知白起,這是應侯受齊國魯仲連游說,畏懼武安君功高而說動秦王所致。白起當時大不以為然:“國策之斷,歧見在所難免也。如此說法,便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在白起看來,范雎縱然睚眥必報恩仇之心過甚,然論國事,還從來都是坦蕩光明的,如何會生出如此齷齪手段?然則,此刻他卻是隱隱看到了范雎的另一面——謀國夾帶私情,恩仇之心過甚。與“極心無二慮,盡公不顧私”的商君相比,實在令人萬般感慨!如此之人身居大位,再遇秦王老來無斷,秦國能有好?
反復思忖,白起深夜走進書房,提筆給秦昭王上書,請求依法追究鄭安平降趙罪責。便在落筆之時,荊梅卻找了進來:“我說你個白起,有病不養,半夜折騰個甚?走,回去歇息了。”白起對羊皮紙哈著氣道:“墨跡干了送走,我便歇息,你去吧。”荊梅走過來一瞄便拿了過去,看完便是一副苦笑:“老師哥啊,教我如何說你?秦王已經不信你了,還能信那范叔?你這一上書,范叔恩仇心本重,豈不與你記恨?消息傳開,便是將相相互攻訐!秦王如何處置?對秦國有甚好?對你有甚好?瓜得卻實!”白起思忖一陣點頭:“師妹此,卻是有理。好,不上了。”便順手將羊皮紙拋進了燎爐,一片火焰立即飄了起來。
不想便在此日清晨,范雎卻是登門拜會了。白起雖病體困倦,但一聽范雎來訪,便抱病下榻,依禮在正廳接待了。范雎一臉憂色,竟是良久默然,兩盞茶之后方才長吁一聲:“武安君啊,秦王之意,仍想請你統軍出戰。六國聯軍,已經攻陷河內了。”
白起目光便是一閃:“應侯之意,還要守住河內河東兩郡了?”
“武安君之意,河內河東不守了?”范雎大是驚訝。
“范叔啊,”白起重重一聲嘆息,“公乃縱橫捭闔之大才,如何也是懵懂了?我軍新敗,目下舉國只有二十余萬大軍,九原五萬、隴西兩萬不能動,東路只有十余萬步騎了。河內河東,縱橫千里,聯軍四十余萬,我十萬大軍豈非疲于奔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縱是白起統軍,又能如何?唯今之計,只有放棄河內河東,盡速退防函谷關,而后分化六國,待兵勢蓄成再相機東出,豈有他哉!”
“武安君,范叔何嘗不是此意也!”范雎喟然一嘆,便驟然打住了。
“果真如此,范叔為何不力爭秦王定策?”白起大是困惑,“長平戰后,秦王不納我,然對丞相還是一如既往啊!”
范雎默然片刻,幾乎石雕一般,突然道:“武安君只說,能否奉君命出戰?”
“防守函谷關,何須老夫?”白起冷冷一笑,“但要老夫,便是與六國聯軍大戰了。白起死,不足惜也!然則,若要老夫親手葬送秦國最后一支大軍,卻是不敢奉命!”
“武安君,告辭了。”范雎一躬,便揚長去了。
接范雎回報,秦昭王終于忍無可忍了。在他看來,只要白起出戰,六國聯軍便是一群烏合之眾,定然一舉戰勝立威。兩次攻趙,你白起拒絕統兵還則罷了,畢竟是長平班師本王也是錯了。然則,如今六國合縱來攻,大秦便是國難當頭,你白起祖祖輩輩老秦人,一世為將,此時拒絕王命分明便是與國不忠,便是大大悖逆,若不懲治,國何以堪?片刻思忖,秦昭王召來長史,咬牙切齒地嘣出了一道緊急詔書:“罷黜白起一切職爵!貶為軍卒!流徙陰密!”
詔書是宮中最老的內侍總管帶著二十名甲士來頒行的。甲士站在那片如同校軍場一般的庭院里,不抬頭也不說話,全然便是一片木樁。老內侍只將詔書遞給抱病出迎的白起,說了聲,武安君自個看了,便也木然站著不動了。白起看得一眼,淡淡笑著一拱手:“老總管回復秦王,白起領詔。”正在這時荊梅趕來,見情勢有異,便接過了白起手中詔書,一看之下臉色便是蒼白,愣怔片刻一咬牙問道:“老總管,秦王可曾限定日期?”老內侍搖搖頭。荊梅便道:“煩請轉報秦王:白起自長平班師回來,便寒熱無定,來年開春赴刑如何?”老內侍道:“老朽定然如實稟報。武……保重,老朽去了。”轉身便匆匆去了。甲士們圍過來對著白起深深一躬,也悄悄走了。
庭院里頓時幽靜得幽谷一般。
“把官仆使女退回去,給每人帶些金錢,你我用不上。”白起平靜得出奇,見荊梅咬著嘴唇不說話,便又道,“還是早走的好,剛入冬,我撐持得住。”
“不!”荊梅搖頭,“我就不信,他還當真不讓你過一個冬天?”
白起淡淡地笑了:“看看,事到臨頭,還是你看不開了。”
荊梅大袖在臉上一抹,氣恨恨笑了:“也好!陰密有河谷,有草地,我保你比在這石板府邸逍遙自在!走,該吃藥了。”便扶住白起進了寢室。
那一夜,兩人都沒有合眼,幾件該安置的事說完,兩人便沒有了話說。白起只對著那半人高的銅燈發愣,荊梅卻只怔怔地看著白起,聽著更鼓一點點打去,偌大寢室竟是入定一般。白起素來寡,遇到大事更是不想透不說。荊梅則是深知白起此時之痛楚,反倒是不知道該說甚好了。二十多年來,她與白起實際相處的歲月加起來還不到一年,如此長夜對坐,更是絕無僅有。
說起來,荊梅也是文武兼通的墨家弟子,本當游歷天下做苦行救世的名士。可她卻不能忘懷少年時光與白起共同釀成的一片深情,終是做了白起的妻子。白起經年不在咸陽,荊梅曾經最想要的,便是生幾個孩子,使這深闊的府邸活泛一些。可偏偏便是沒有,荊梅便沮喪起來。可白起卻全然不在意,反倒是拍著荊梅難得地呵呵笑著:“沒兒沒女全在我。斬首太多,殺氣太重,上天能讓你有兒女了?”荊梅頓時生氣:“自己不沾家,怪上天甚個來由?你只說,這木榻你睡熱乎過沒有!”也是忒煞怪了,白起素來不茍笑軍中朝堂人人敬畏,偏偏是對荊梅永遠沒有脾氣。荊梅尚在兀自生氣,白起卻已經呼呼大睡了。看著白起一臉的疲憊,荊梅還能說甚了?久而久之,荊梅也習慣了,好在宣太后在世時,總是時不時召她進宮說話消遣。那說話,便是讓荊梅給她講說天下諸子的學問主張,還跟著她學墨家劍術。那消遣,便是幫著宣太后看各郡縣報來的公文,看完便要評點,宣太后總是聽得極為上心,也時不時與她折辯一番。有一次消遣完畢,宣太后笑道:“荊梅啊,這太子師叫做太傅,這太后師卻是個甚名號了?太后太傅么?”荊梅咯咯笑著直是搖頭:“沒聽說過也。”“你只說,做不做?有了就有了,甚事不是做出來的?”宣太后卻是一副認真。荊梅笑道:“不做不做。墨家弟子從來不入仕的了。”從那以后,荊梅便總是找出許多托詞,很少到宮中去了。后來,宣太后死了,再后來魏冄也被罷黜了,咸陽便沒有荊梅可以走動的地方了。有幾次白起在戰場久久不歸,她便到南山深處的秦墨院去了,一住便是一年多。后來,但凡白起大戰,她便到南山與師兄弟們一起游歷天下倡行大義,竟是重新過起了墨家子弟的苦行日月。直到長平大戰將近尾聲,她才結束了這段連續四年的游歷。
雖然相聚時日斷斷續續,荊梅卻是深知白起。依著墨家學說,荊梅便當不贊同白起如此無休止地征戰,更不該在白起長平殺降之后不聞不問。可荊梅卻實在是既沒有反對過白起打仗,也沒有責問他何能殺降?荊梅是在從楚國歸來的路上聽到殺降消息的,同行的師兄弟們憤激難忍,一片指斥,見她過來便都不說話了。荊梅卻明明朗朗笑道:“殺降是秦王國策,白起做替罪羊罷了,瞞得誰個了?”有個弟子依舊憤憤不平:“無論如何,白起難辭其咎!”荊梅笑道:“只這無論如何,便不是墨家說辭,天下事沒個大理么?”
雖則如此,荊梅卻是從殺降之事開始,對秦昭王便另眼相看了。一個君王如此不敢擔待,其心可知!她曾經再三提醒白起:從此對戰事閉口,最上策便是托病退隱。誰知白起總是淡淡一笑:“兒戲。邦國興亡,將士性命,為將者不說誰說?”竟是屢屢抗爭,不給秦王一個臺階。依著荊梅,最后便上函谷關算了,住在行轅也是一樣養病,那個大將還守不住函谷關了?可白起竟是硬邦邦一句:“防守函谷關何須老夫!”再加一句,“若要老夫親手葬送秦國這最后一支大軍,卻是不敢奉命!”范雎分明是被秦昭王逼著來的,為撇清自己,定然是絕不少說,如此能有好了?
但是,荊梅確實沒有想到秦王來得如此之快,直是比任何奔襲偷襲都卒不及防!白起能受得了么?自從十五歲入軍旅,白起在戰事戰場從來都是直不諱,即或是僅僅以一個千夫長之身面對暴烈的秦武王,白起依然是錚錚硬骨亢聲直諫,你要他明知荒謬決策而三緘其口,如何卻能做到?范雎可以做到,白起便是不行。這便是白起——便是王命,也敢抗拒,只要他認定了自己沒錯!
如此抗命,白起便果然沒有想到自己的下場么?
驀然之間雄雞長鳴,白起終于說話了:“荊妹,你也熟知我那些大將,說說,誰能做上將軍?”
“噫!你是在想此等事?”荊梅直是哭笑不得了。
“我還能想甚了?”
“也好,想想甚想甚。”荊梅摩挲著白起額頭嘆息一聲,“白起呀,你是有將之能,無官之術啊。都甚時了,你縱建,他卻聽么?”
“會聽的。”白起兩眼盯著橫貫屋頂的大梁,“他只是恨我抗命而已,卻不是要當真毀了秦國。”
“你要想便想,左右我也無法。”荊梅站了起來,“雞都叫了,我去煎藥。”
天漸漸亮了。這座雄闊的府邸依舊是那般平靜,仿佛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過。老仆在灑掃庭除,使女在擦拭收拾,白起在酣睡,荊梅在煎藥。突然,清掃小校場的老仆驚訝地喊了起來:“夫人快來看!這是甚了?”荊梅匆匆來到布滿各種兵器的大庭院一看,卻見滿院大青磚上都刻著種種古怪線畫,條紋粗大清晰且紋路新鮮,分明是刀劍利器在昨夜所深刻。墨家原本有密行傳統,荊梅對各種神秘印記也算諳熟,便一磚磚看去,轉悠了半個時辰,卻是沒有一磚看得明白。看看日色上窗,荊梅喚起白起服藥,便將庭院磚畫的事說了。白起一聽,撂下藥碗便到了兵器庭院,挪著腳步挨磚看去,時而憤激時而喘息時而喃喃時而唏噓,一個早晨看罷,跌坐在兵器架前竟是一動也不動了。
“甚個名堂?快說說我聽。”荊梅倒是真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