閼與之戰的結局消息飛快地傳開,天下頓時驚愕嘩然。
大國小國,誰都知道趙國在武靈王胡服騎射之后有了另一番氣象,然則,這番氣象究竟意味著何等實力,卻始終是一團迷霧莫測高深。雖然有北驅三胡西滅中山國之戰績,但人們對趙國的實力依舊是不以為然,大都以為目下之趙國,充其量堪堪與魏國匹敵罷了。閼與血戰之前,要說趙國堪與秦國對抗,任誰都會哈哈大笑一通了事。畢竟,這種吞并蠻夷的戰功連燕國也曾經有過,并不意味著真正具備了與中原強國對抗的實力。然則,閼與血戰的消息傳開,各國頓時為之變色。如今大爭之世,一個秦國已經令天下吃盡了苦頭,再來一個比秦國還要生猛狠勇的趙國,大國小國如何不若芒刺在背?自從秦國商鞅變法以來近百年,秦國新軍幾曾有過如此敗績?更要緊的是,目下秦軍之戰力正在巔峰,各國無不畏之如虎。奪魏國河內三百里、楚國南郡六百里,天下無敢攘臂而出者何也?還不是畏懼秦軍之鋒銳無匹,畏懼白起之戰勝威力?可恰恰在秦國風頭最勁的當口,趙軍泰山石敢當,硬是以勇猛拼殺全殲秦軍精銳鐵騎八萬,聽著都教人心驚肉跳。
惶惶之余,山東大國紛紛開始了新一輪縱橫奔波。燕國是趙國老冤家,生怕趙國趁燕國新敗之機北上了結老賬,匆忙到咸陽秘密結盟,畢竟,能抗住趙國的還只有秦國;齊國雖則新勝,卻是元氣大傷,對趙國的咄咄逼人更是怨之甚深,也派出特使趕赴咸陽結盟,以備趙國萬一攻齊,只有依靠秦國為援手。魏韓與趙同屬三晉,相互間雖是恩怨糾葛,利害人事世族間更是盤根錯節。更重要的是,三晉“卑秦”最甚,但有合縱抗秦,三晉都是事實上的主力。如今趙國強大起來,魏韓兩國立即與趙結盟,魏國要借趙之力奪回河內,韓國要借趙之力抗秦蠶食。唯余一個楚國舉棋不定,單獨抗秦抗不住,聯結昔日“弱趙”又覺大邦尊嚴有失,躊躇再三而不能決。幾是半年搖擺,最后還是對秦仇恨難消,終于北上與趙國秘密結盟了。
至此,天下戰國格局又是一變:兩大同盟隱然形成,一邊以秦國為軸心,一邊以趙國為軸心,開始了較之早期合縱連橫更為酷烈的爭戰。以閼與如此一場小戰,引起天下如此動蕩,而使戰國重新生出組合,任誰也始料不及。
在這奔波動蕩的時刻,秦國是夢魘般的沉默。
當河內快馬軍使報來胡傷大軍全軍覆沒閼與的消息時,第一個接到軍報的丞相魏?頓時手腳冰涼,癱在了書案前動彈不得。默然半個時辰,魏?畢竟定力過人,撐持著不時瑟瑟發顫的兩腿登車出府了。秦昭王便在咸陽宮,他卻不想將消息先告訴這位外甥秦王。若見秦王,他是總攝國政的權臣之身,必得有個說法,那種請罪式的難堪,對于魏?是無法忍受的;而在太后面前,他卻是奉策者。事實上,攻趙之策也是宣太后最終拍案定策的。更要緊的,當然是太后最有主見,只有太后定了大主意,他才能擺布得開。
雖則如此,到了章臺,魏?還是遲遲不敢踏進那片青綠的竹林。驟然之間,他覺得自己老了,那種風火雷霆般的氣勢竟在此刻不知不覺悄悄彌散了。驀然想起白起的特急羽書,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悔之晚矣!良久佇立,他終于鼓足勇氣走進了竹林,踏上了干欄上的木梯。
“丞相來了,坐。”午眠方起的宣太后點著竹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魏?默默就座,卻不知如何開口。“甚時學得老到坐功?”宣太后笑了,“想與老姐說私己話么?由得你了。”只要不是正式議事,太后對魏?從來都很寬和。
“太后,”魏?一咬牙道,“胡傷敗了。”
“如何個敗法?”一道陰影倏忽掠過宣太后富態紅潤的臉膛,“胡傷回來了?”
魏?粗重地嘆息一聲,黑臉漲得通紅:“胡傷戰死,八萬鐵騎全軍覆沒……”
“你?你說甚?再說一遍!”尖銳一聲,宣太后驟然站了起來。
“老姐姐,魏?有罪!”魏?一頭砸在大青磚地上。
“當啷”一聲,竹杖跌在藍田白玉長案上,宣太后軟軟地倒在竹席上,臉色蒼白得與頭上的白發融成了一片。
“太后!快!太醫何在?”魏?大急,吼得山鳴谷應。
太陽落山時,宣太后才悠悠醒了過來。秦昭王也匆匆趕來了。一看那陰沉的臉色,魏?便知道這位國王肯定也得到了緊急軍報。然則,看著躺臥在竹榻驟然蒼老疲憊得風燭殘年一般的宣太后,兩人卻誰也沒有說話。良久默然,宣太后夢囈般嘟噥一句:“白起,白起回來了么?”秦昭王連忙躬身道:“羽書已到,白起正在星夜趕回。”
宣太后的眼角緩緩滲出了一絲細亮的淚水:“明日都來章臺,我有話說。都忙去了,不用人陪我。”秦昭王看一眼魏?,一句話沒說走了。魏?一直木然地跪坐著,此刻要起,卻覺兩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強咬牙關猛然起身,轟隆咣啷地跌倒在玉案上。
宣太后嘴角一抽搐:“老了,儂也挺不住羋氏了。”聲音雖小,卻是地道的楚音,魏?聽得分外清楚。驟然之間,魏?心中一抖,一挺身神奇地站了起來:“但有魏?,撐持得羋氏。”一句說罷,赳赳大步地走了出去,沉重急促的腳步聲將一座干欄震得簌簌索索。
宣太后起來了,走出了干欄小樓。
扶著那支青綠的竹杖,宣太后緩慢地搖下了干欄,搖出了竹林,搖到了與火紅晚霞融成一片蒼茫暮色的松林草地中。這胡傷如何便能敗了呢?八萬精銳鐵騎啊!秦軍有四十多萬,騎兵只有十余萬,一戰凈折八萬,強秦八十余年可當真是聞所未聞也。秦國軍法:斬刑不赦。何謂無端?廟堂之策無誤而大將戰法有失也。攻趙之戰全軍覆沒,可謂秦軍大恥。算不算得胡傷“無端”戰敗呢?尋常看來,當是胡傷之罪了。趙欲滅中山,秦欲奇襲而迫使趙國回兵,以保秦國河東屏障。如此定策,難道有錯?沒有啊,確實沒有。那么,胡傷八萬將士有錯?能攻下閼與險關而直逼武安城下,說明一個道理:只要此仗打得,任誰只能這樣打。最終全軍戰死,非將之過也。如此猛勇慘烈,縱然天地鬼神亦當為之變色。身為一國攝政太后,何忍將臟水潑向八萬忠勇將士的墓石?何忍玷污他們身死異鄉含恨游蕩的魂靈?那么,究竟錯在何處呢?宣太后搖搖雪白的頭嘟噥了一句楚語,毋曉得山鬼招魂了?荊楚人多敬山鬼,連大詩人屈原都專門寫了《山鬼》長歌。楚人都說,但進大山迷路,便是山鬼迷了你的魂靈,分明你走得沒錯,腳下卻偏偏走錯,由不得你也!如此說來,閼與之慘敗是天意了。上天要是存心教你出錯,縱然圣賢又能如何?呸!宣太后慘淡地笑了,如此山野怪談方士之說,你卻信了?你縱然信得,老秦人難道也信了?天下戰國難道也信了?掩耳盜鈴,羋八子何其蠢也!
仔細想來,眾皆昏昏我獨醒,還得說白起了得,兵家大勢拎得清。若無白起羽書,這閼與之敗豈非要冤屈了八萬秦軍銳士?豈非要湮沒了我等一干君臣的昏庸錯斷?秦之強,在于法行如山。閼與之慘敗若對朝野沒個交代,這老秦人喪子之悲憤豈能平息?一班老秦大臣又豈能不聞不問?話說到頭,若得秦國不離心離德,便得在她這個太后與秦王魏?三人之中出得一人承擔罪責。秦王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正在盛年之期,又不親自主政,他縱然愿擔罪責,又何能服人之心?丞相魏?是自己的嫡親弟弟,撐持國政三十年,功勛卓著,然則,其性也暴烈其行也霸道,若由他承擔罪責必定是大快人心。不過,豈非也意味著要將他置于酷刑死地?魏?一死不打緊,入秦的羋氏三千余口,卻有何人護持得渾全?
面對著血紅色的沉沉落日,宣太后猛然打了個冷戰。
次日午后,秦昭王與魏?白起分別同時到了章臺干欄云鳳樓。令三人驚訝的是,大廳竹榻前第一次掛起了一道黑紗,兩邊站著兩個目光炯炯的侍女,三張長案離黑紗近在咫尺,完全不是尋常時日的擺置。三人一陣愣怔,同聲拱手道:“參見太后。”黑紗后傳來宣太后蒼老的聲音:“都坐了。只聽我說,任誰無須多。”
“遵太后命!”三人都覺得有些不安起來。
“第一件事,閼與慘敗,罪在本太后錯斷大勢。”宣太后的聲音清晰異常,冰冷得令人心跳,“秦王未涉國政,丞相亦未力主,羋八子利令智昏,是為國恥也。秦法昭昭,不究大敗之罪,不足以養朝野正氣。是故,即頒《攝政太后罪己書》,以明戰敗之罪責。”
“母后!”秦昭王一聲哽咽,目光飛快地瞄過了魏?。
魏?緊緊咬著牙關,唇間一縷鮮血哧地噴出,卻硬生生沒有說話。
“秦王少安毋躁。”宣太后的話語第一次干凈得沒有絲毫的家常氣息,“第二件,武安君白起,國難不避艱危,強勢獨能恒常,沉毅雄武,國之干城也。終白起之世,秦王若有負于武安君,人神共憤之,朝野共討之。”
“娘啊!”秦昭王一聲哭喊,號啕大哭,“娘親正當盛年,何得出此大兇之!”呼地起身撲向竹榻。兩個侍女卻同時一個箭步架住了秦昭王,太后有令,任誰不得觸動黑紗。秦昭王更感不妙,掙扎著嘶聲哭喊:“娘啊!你我母子共為人質,情如高天厚土,娘何能舍嬴稷而獨去也!”
“嬴稷,”宣太后冷冷叱責,“你已經年屆不惑之期,如此狂躁,成得何事?你只說,方才正事,可曾聽得進去?”
“娘!”秦昭王一聲哽咽,卻又立即正色道,“嬴稷但有人心君道,何敢自毀干城?”
“便是這個道理。”宣太后平靜冷漠的聲音又緩緩傳來,“第三件,八萬鐵騎為大秦烈士,當設法全數運回尸身,務使忠勇烈士魂歸故里。”
“太后,”白起第一次哽咽了,“此事白起一力為之,太后寬心便是。”
宣太后長長地嘆息一聲:“最后一件:對趙戰事,悉聽武安君白起決之。秦王與丞相,唯秉政治國,毋得,攪擾……”猛然,黑紗后傳來沉重的一聲喉結咕嚕,動靜大是異常。
三人覺得大是不妙。白起一個長身甩開了兩名侍女,幾乎同時,也一手扯開了黑紗。驟然之間,三人面色蒼白,踉蹌著一齊跪倒――素凈的竹榻上,跪坐著一身楚人裝束的宣太后,鵝黃明艷的長裙,雪白的九寸發髻,胸前掛著兩條晶瑩圓潤的紅色玉佩,雙手肅然握在肚腹前,一口雪亮的短劍插在腹中,鮮血彌漫滲透了竹榻下的白色絲綿大氈,竹榻邊搭著一方白絹,赫然鮮紅的四個大字――自刑謝國!
“咚”的一聲,秦昭王撞倒在案前昏了過去。
夜幕降臨了,無邊的林海濤聲淹沒了整個山塬。章臺的所有燈火都點亮了,小山一般的干松柴圍住了秀美的干欄云鳳樓。午夜時分,魏?舉起了一支粗大的火把,丟進了松油津津的柴山,轟然一聲大火沖天而起,整個山塬驚心動魄的血紅。
三個月之后,宣太后的隆重葬禮在老秦人的萬般感慨唏噓中結束了。秦國朝野終究是平靜了下來,對趙國的仇恨,也由舉國喊殺化成了一團濃濃的疑云――碰硬地打敗秦國?強敵便在鄰里,秦國卻渾然不覺,毛病究竟出在了何處?目下趙國實力究竟有何等強大?趙軍戰力若都像趙奢之軍一般悍猛無匹,老秦人又當如何?
月余之間,咸陽宮連續舉行了十幾次朝會。秦昭王定下音準:“只議內事,不涉邦交。”將朝野疑云一囫圇掩埋起來。丞相魏?重新振作,每次朝會后都要頒行幾道丞相令,隨后立即派出干員督察推行。兩三個月下來,國政民治又是井然有序熱氣騰騰。老秦人仿佛又回到了孝公商君變法時期,憋足了一股勁勤耕奮兵,嘴上卻甚也不說。
然則,細心的朝臣吏員卻都覺察到了一個異象:自宣太后葬禮之后,在國人心目中最有分量的武安君白起一次也沒有露過面。熟悉白起秉性的將士國人都說,白起但沉,必有大舉,等著,大秦國不會趴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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