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辛肅然拱手:“田單兄中流砥柱,實堪天下救亡楷模,莊辛敬佩之至!”
“來來來,”田單顧不得再答謝應酬,“快坐下說說,你兩人如何到得即墨?上茶,對了,再找個燎爐來,還有干衣裳。”田單突然發現了兩人一身泥水污漬,分明是涉險而來。
“莊兄先換衣衫,我來給田兄說事。”魯仲連扒下腳上咕唧咕唧的泥水長靴,光腳大坐在草席上咕咚咚猛灌了一大碗涼茶,長吁一聲,侃侃說了起來。
與田單分手,魯仲連在薛邑滯留了將近一月。
原來,突聞五國發兵攻齊,孟嘗君驚怒交加驟然病倒,癱在榻上熱昏不醒,只是連連呼喊:“田地昏暴!亡我田齊也!”及至聯軍兩戰大勝,齊國的六十萬大軍一朝覆亡,孟嘗君病勢更加沉重了。當時,樂毅已經派軍使送來文書:只要孟嘗君作壁上觀,不鼓動齊人反燕,燕軍便不入薛邑。然則孟嘗君若突然一死,薛邑三百里肯定將落入燕軍之手;薛邑一失,齊人復國的王族根基將不復存在。情急之下,魯仲連孤身出海,在蓬萊島請出了一位老方士。匆匆回到薛邑,孟嘗君已經是奄奄一息了。老方士卻也神奇,硬是以“馭氣之術”加自己煉制的丹藥,使孟嘗君脫離了險境。魯仲連立即與馮在孟嘗君榻前議定了保全薛邑的方略:薛邑宣示自立,不助齊,不歸附于任何大國。實際上,為齊國抗燕軍民提供一個秘密后援基地。方略商定,魯仲連帶著孟嘗君的兩封親筆書簡,星夜南下楚國。
楚國正在一片慌亂之中。
雖說楚王羋橫對當年遭受齊?王凌辱深為痛恨,密令淖齒鼓動齊國難民剮殺了齊?王,但眼看著燕國五路進軍步步得手,齊國眼看當真要滅亡了,楚國君臣反而大為恐慌起來。被中原呼為“南蠻”的楚國,歷來最蔑視的,便是這個老牌貴族燕國;燕國也是天子貴胄最老諸侯的做派,歷來不與楚國南蠻來往。戰國以來,即便是蘇秦合縱時期,楚燕之間也沒有諸如相互聯姻、互派人質、互相救援等實質性邦交往來,形同陌路。兩國朝野都以為,除非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齊魏趙三大戰國滅亡,否則遠隔萬里的楚燕兩國幾乎永遠都是風馬牛不相及。孰料世事多變,燕國一個合縱攻齊,強大得與秦國并稱“東帝”的齊國,竟匪夷所思地一朝瓦解。楚國君臣頓時驚訝得瞪起了眼睛。當初,楚國不愿加入合縱攻齊,并非真正效忠齊國,而是認為合縱攻齊根本就是兒戲。當年,楚國魏國齊國分別出頭合縱攻秦,哪一次不是大敗而歸?如今一個弱燕出頭,堪堪四十萬兵馬,能滅得了擁有六十萬精兵的煌煌齊國?
楚人認為絕不可能發生的事,卻偏偏雷霆萬鈞逼近到眼前了。
若燕國迅速滅齊,最危險的當然是沒有加入合縱攻齊的楚國。燕國遼東飛騎的威力已經令天下刮目相看,楚國的半老大軍如何抵得這些生猛的遼東虎狼?吞并了齊國的燕國南下攻楚,簡直便捷極了。楚國的新都壽郢已經在淮水南岸了,燕軍若從瑯邪、薛邑兩路南進,不消三五日便可進逼楚都,如之奈何?
在這惶惶之時,魯仲連到了壽郢。
魯仲連第一個說服了春申君黃歇,與春申君共同晉見楚頃襄王。這位深沉寡的楚王只一句話:“但能安楚,吾必舉國從之!”
魯仲連也只幾句話:“楚做后援,支撐齊國抗燕軍民,拖住燕軍不能南下,天下必當再變,楚國自安。”
“齊國抗燕?”楚王大是驚訝,“七十余城盡失,齊人何從抗燕?”
“楚王所知,但其一也。”魯仲連悠然一笑,“雖失七十余城,然有三地,足可撐持。東有即墨,聚集齊國商旅精華二十余萬;南有莒城,聚集齊國庶民三十余萬;西有孟嘗君薛邑,財富根基尚在。若楚國施以援手,齊人必能復國!”
楚王哈哈大笑:“說來,齊國命運握在我大楚之手了?”
“唇齒相依也。”魯仲連卻是淡淡漠漠,“楚國命運,亦在齊人之手。若無齊人浴血抗燕,今日之齊,明日之楚也。”
“魯仲連所大是!”年青的左尹莊辛霍然站起道,“楚國未入燕國合縱,已在五國孤立。若不救援齊國民軍,燕國吞滅齊國之日,楚國只有形影相吊坐以待斃了。”
楚王一陣思忖,終于拍案而起:“好!本王從魯仲連之策,后援齊國。”
那日,楚王當殿命左尹莊辛為援齊特使,與春申君、魯仲連共同籌劃援齊事宜。事關楚國存亡,昭氏等一班老世族破天荒地沒有出面作對。
田單眼睛一亮:“如此說來,你是海路來了?”
“田兄果然商旅孫吳。”莊辛笑道,“大海船三艘,便在之罘之罘,戰國齊地,今稱芝罘,煙臺海區島嶼。島,所需物事盡有,只是要一個運貨謀劃。”
“好!”田單拍案而起,“天不滅齊,樂毅卻能奈何?”大手一揮道,“中軍司馬,立即集中三萬精壯軍士并城中全部車輛,一律做商旅便裝待命。”
“嗨!”中軍司馬立即疾步出帳。
魯仲連沉吟道:“田兄,幾萬人上路,城中豈不空虛?”
“也是天意。”田單拿過那卷羊皮紙,“樂毅正在勸降,至少三幾日不會攻城。”
魯仲連將書信瀏覽一遍,哈哈大笑道:“樂毅小視齊人也!我代田兄回了他。”
“好!”田單霍然起身,“你在這里寫,我與莊辛兄去之罘。”
“這卻不行。”魯仲連站了起來,“頭等大事,頭一遭都得去。明日你回來坐鎮。”
一時三人換了全副甲胄,上馬疾馳東門。城內兵士車輛已經集結完畢,田單傳下將令:牛帶籠嘴馬銜枚,車軸涂油,熄滅火把,黑夜疾行。片刻間收拾妥當,東門緩緩打開,三萬人馬悄無聲息地擁出了城門。
之罘,在即墨東北方向百余里的大海邊。海邊有座小小的要塞城堡――?城?城,戰國齊城,秦統一后置縣,今山東福山縣。,?北三十余里是茫茫大海。大地在海邊突然昂起了頭顱,有了一座陡峭的小山,之罘島與峻峭的山巖遙遙相望,仿佛一對喁喁私語的姊妹。于是,這海邊小山也叫了之罘山。之罘山與之罘島之間,是一道深深的海灣。歷來海盜商賈的私鹽大船,都在這道隱秘的海灣停泊。魯仲連雖非商旅,卻早聽田單備細敘說過即墨田氏當年做鹽鐵生意的這個隱秘出海口。此次海船從楚國瑯邪北上,本來距嶗山嶗山地名得于始皇帝之后,此前名不可考,為敘述方便,用嶗山之名。海灣最近,可因了嶗山灣是人人皆知的商船登岸處,魯仲連堅持繞道北上停泊之罘,雖然路途遠了許多,可只要隱秘安全也只好如此。為此莊辛大費了一番周折,尋覓到楚國大商猗頓家族,才找到了熟悉這條販私海路的一撥水手。半月海上顛簸,終是將三艘大海船穩穩地停泊在了之罘海灣。
田單久為商旅,與海船私貨也免不了常有來往,對此地自然是輕車熟路,根本不用向導。三萬人馬一夜疾行,太陽躍出海面時到了海邊。看著海灣中的船桅白帆,田單頓時精神抖擻,立即下令:軍士歇息兩個時辰,飽餐戰飯,而后一鼓作氣將海船物資全部搬運到已經是空城的?城囤積。
天將暮色時分,三只大海船的糧食與諸般物事,終于全部搬運完畢。海船留下了一只小快船接應魯仲連與莊辛,趁著夜色悄然南下了。田單立即下令:三千精銳步兵秘密駐扎在?城內留守;兩千騎兵前行肅清道路,遇有可疑人等立即捕獲;其余人馬休整兩個時辰,夜半運送糧貨上路。
次日夜半,這支糧草輜重大軍終于安全秘密地抵達即墨,卸下的糧食物資,堆滿了即墨的三座大庫。即墨軍民頓時士氣大漲,寒衣在身,甲胄鮮明,歡呼聲響徹全城。
太陽升起的時分,一騎飛出即墨西門,直向燕軍大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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