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爭之世,情非得已。縱入國門,樂毅亦當遵循大道。”
“上將軍明睿也。恕老夫不能盡迎門之禮。”
“謝過先生。”樂毅一拱手進了木屋,卻見正中書案前肅然端坐著一個須發雪白形容枯槁的老人,肅然躬下道:“樂毅拜見先生。”
“亡國之民,不酬敵國之賓。上將軍有事便說。”老人依舊肅然端坐著。
樂毅拱手作禮道:“齊王田地,暴政失國。燕國行討伐之道,愿以新法仁政安定齊民。樂毅奉燕王之命,恭請先生出山,任大燕安國君之職,治理齊國舊地,以使庶民安居樂業。尚望先生幸勿推辭。”
“上將軍何其大謬也?”老人粗重地長吁了一聲,“國既破亡,老夫縱無伯夷叔齊之節,又何能認敵為友,做燕國臣子而面對齊國父老?”
“先生差矣。”樂毅坦然道,“天下興亡,唯有道者居之。誅滅暴政,吊民伐罪,更是湯文周武之大道。伯夷叔齊死守遺民之節,全然無視庶民生計,何堪當今名士之楷模?先生身遭昏聵暴政之慘虐,如何為一王室印記而拘泥若此?燕國體恤生民艱難,欲在齊國為生民造福,先生領燕國爵職,何愧之有?”
“上將軍真名士也!”老人喟然一嘆,“然卻失之又一偏頗。豈不聞天下為公?王室失政,并非齊人失國也。齊國者,萬千庶民之齊國也,非田氏王室一己之齊國也。老夫忠于齊國,卻與田氏王室無關。”
“大道非辯辭而立。樂毅尚望先生三思。”
老人搖搖頭:“道不同不相為謀。盡于此,上將軍請回。”
樂毅正要說話,卻聽門外一陣大喊:“王?老兒休得聒噪!若不從上將軍之命,盡殺畫邑王氏!”
老人哈哈大笑道:“豎子兇蠻,倒算得燕人本色,強如樂毅多矣!”
樂毅默然片刻,向老人慨然拱手道:“先生莫以此等狂躁之為忤,樂毅自有軍法處置。先生既不愿為官,便請安然教習弟子,燕軍斷然不會無端攪擾。告辭。”說罷大步去了。
看護將軍見樂毅沉著臉出來,搶步上前憤憤請命:“上將軍,請準末將殺了這個迂闊老士!”樂毅厲聲一喝:“大膽!回營軍法論處。”徑自大步出莊。過得草地將及松林,卻聞身后驟然哭聲大起,少年們一片哭喊隨風傳來:“老師!你不能走啊――”
樂毅猛然一陣愣怔,轉身飛步跑向木屋。
老人懸在正中的屋梁上,枯瘦的身子糾結著雪白的須發,裹在大布衣衫中飄蕩著。少年弟子們驚慌失措地跳腳哭著喊著,亂成了一片。樂毅大急,飛身一縱左臂圈住老人雙腿托起,右手長劍已經揮斷了梁上麻繩。及至將老人在竹榻上放平,一探鼻息,已經氣息皆無了。
樂毅對著蒼老的尸身深深一躬,木然得找不出一句妥當的詞句來。良久,他沉重地嘆息了一聲,看著一圈少年弟子道:“請許樂毅厚葬先生。”
“不許燕人動我師!”少年弟子們齊齊地一聲怒喝。
在少年們冰冷的目光中,樂毅沉重地離開了畫邑。思忖一番,他下令解除了畫邑外圍的駐軍。一路想來,樂毅決意加緊“仁政化齊”方略的推行,沖淡王?之死有可能引發的對抗民變。
回到臨淄,樂毅立即以昌國君名義頒下五道法令:
第一道,廢除齊?王時期的一切暴政,寬減齊人賦稅徭役。非但將齊?王時期增加的五成重稅廢除,而且還在原有賦稅上再減三成,一舉使齊人成為天下賦稅最輕的庶民。
第二道,敬賢求才。招募齊國在野的賢才名士,授予官爵;不愿為官者賜虛爵,奉為鄉賢,年俸千斛。
第三道,為老齊國正名。隆重祭祀春秋姜齊之霸主齊桓公。
第四道,以安國君大禮厚葬王?,賜畫邑為王?封地。
第五道,已經出山做官的一百余名齊國士人,分別賜封三十里至一百里采邑,其中二十余位名士,請準燕王在燕國賜封采邑。
五道法令連下,局面果然很快發生了變化。先是庶民百姓驚慌之情大減,原先逃戰者紛紛回到家園開始耕種。緊接著便有士子陸續前來投效,一口聲認可燕國的義兵仁政,表示愿意為庶民謀一方安定。樂毅大是振奮,立即將這些士子們護送到各城分別就任郡守縣令。諸事安排妥當,齊國中西部大體安定,已經是秋風蕭瑟了。
此時,即墨大營傳來驚人消息:騎劫領一班遼東大將猛攻即墨三次未克,與奉樂毅將令主張堅兵圍城的秦開一班將軍大起摩擦,幾于火并。
樂毅心中頓時一沉,立即飛騎星夜東來。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