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淄情勢大非尋常,二位覺察不出么?”樂毅笑著問了一句。
騎劫瞪圓了一雙大眼:“上將軍但說便是,我只管猛沖猛打!”
“守城必守野,此乃戰法之要。”樂毅一指西方,“臨淄西部第一道屏障,是濟水天險。第二道屏障,是祝柯要塞與周圍山隘。最后一道屏障,是來時路過的那座于陵要塞。齊國歷來戰事都在濟水之西,為的是使臨淄遠離戰火。若齊國決意死守臨淄,于陵要塞外必有攔截大軍,至少壕溝城河之外的山丘當有外圍營壘。而今四野不守,要塞無防,只這孤城一座,能有幾多兵馬?”
秦開一嘆:“齊人如此怯懦,枉稱尚武大國也!”
“目下齊國情勢,與庶民百姓無關。”樂毅凝望著臨淄城頭,“百姓縱想守城,也須得有個主心骨才是。官府潰散,商旅逃亡,士子隱居,誰來收拾這一盤散沙?我軍只要無犯庶民,齊國將化入大燕無疑。”
“慢工文火忒是憋氣!”騎劫黑著臉嘟噥了一句。
“為大將者,不能意氣用事。”樂毅沉著臉道,“傳令全軍:臨淄城破之時,大軍駐扎城外,只許清點府庫之軍吏與輜重營牛車大隊進入。違令者,殺無赦!”
“嗨!”兩員大將齊齊應了一聲。
次日清晨,燕國大軍在城下三面列陣。朝陽霞光之下萬千弓弩整齊排開,云梯撞車壕橋等大型器械列在一個個攻城方陣之前,陣勢分外壯闊,一旦戰鼓雷鳴,便要山呼海嘯般猛攻。卻在此時,一輛與城墻等高的云車隆隆推進到城下一箭之外,樂毅身披大紅斗篷,站在云車頂端的望樓上一拱手高聲道:“臨淄將士們:我是燕國上將軍樂毅。你等但能下城降燕,一律贈金還鄉。若執意一戰,玉石俱焚身敗名裂!”
唯聞旌旗獵獵,城頭一排排紫色甲士石俑一般了無聲息。
樂毅略一愣怔,手中令旗終是劈下:“擂鼓攻城!”
驟然之間,三十六面牛皮戰鼓隆隆大起,直是沉雷動地。幾乎同時,城下萬箭齊發殺聲震天,一個個千人方陣推著大型器械隆隆向前。撞車驚雷般猛撞城門,片刻間萬千軍士洪水般卷上了雄峻城墻。幾乎不到半個時辰,臨淄城便被紅色浪潮淹沒了,三門大開,燕軍呼嘯而入!
“稟報上將軍,”中軍司馬氣喘吁吁,“臨淄無兵防守,一座空城!”
樂毅一驚:“快馬傳令:騎劫部撤出城外,秦開部入城。”中軍司馬剛剛離開,樂毅將城外大軍交給副將掌控,飛身上馬向臨淄西門而來。
誰也沒有料到,大都臨淄竟是一座空城。王城空空如也,軍兵沒有了,商人與富戶也沒有了,沒有逃走的老弱病殘也都是關門閉戶,清風過巷無人跡,滿城一片蕭疏悲涼。樂毅帶著兩個百人隊進了王宮,清理查勘了所有宮殿,詢問了幾個躲藏在假山中的老病內侍,才知道齊?王君臣已經在三日之前就逃走了。樂毅立即下令大軍撤出臨淄在城外駐扎,只留一萬步軍留城,守護王宮與幾處府庫。
暮色時分,樂毅出城回到幕府,立即急書捷報,飛騎直送薊城。次日清晨,樂毅在幕府大廳聚集眾將,發下五道將令,將全部燕軍分做五路,向齊國腹地全面追擊殘軍奪取城池:
第一路秦開所部四萬,渡膠水直取膠東諸城。
第二路騎劫所部四萬,循泰山東進,直取沂水諸城與瑯邪郡。
第三路右軍三萬,直進齊國西北,奪濟水兩岸城池。
第四路左軍三萬,沿北海東進,奪取北部沿海城池。
第五路中軍六萬,樂毅親自率領,從臨淄居中東進,直抵東海。
就在各路大軍陸續出發之時,薊城王使飛車趕到傳下王令:燕王要親入齊地犒賞大軍!樂毅思忖一陣,命其余四路大軍立即進發,自領中軍在臨淄等候燕王。等候期間,樂毅親自督導,將臨淄的九座王室府庫打開,除了部分糧食布匹分發救濟城中齊人,其余財貨全數運回燕國。臨淄城內的遺留車輛與燕軍原有牛車共數千輛,浩浩蕩蕩地穿梭運送財貨糧食并各種珍寶,尤其是鹽鐵兩項,點滴也沒有留下。
大體就緒之日,燕昭王車駕堪堪到來。樂毅迎出三十里,在拱衛臨淄的于陵要塞外終于看見了飛馳而來的王車儀仗。打馬一鞭,樂毅在林蔭大道間迎了上去。
“上將軍――”王車上遙遙傳來燕昭王熟悉的聲音。
“臣,樂毅參見我王!”
車隊儀仗轔轔停住,燕昭王利落下車,大笑著快步過來扶住了躬身參拜的樂毅:“半年不見,上將軍想煞我也!看,黑了瘦了,大胡子更長了。”
“臣亦思念我王。”樂毅笑著,“黑瘦不打緊,鐵打一般。”打量一眼燕昭王,心中不禁一沉,“我王太得疲累,兩鬢白發了。”
“不打緊不打緊。”燕昭王連連擺手,“燕國有此等氣象,一頭白發又有何妨?走,同車說話。”說罷拉著樂毅登上了寬大的王車。
到得臨淄外大營,燕昭王立即頒賜王酒大宴將士,當場下書:封樂毅為昌國君,賜薊城封地百里,兼領昌國昌國,戰國時齊城,在當時臨淄之南,樂毅滅齊六年中歸燕地,在今山東淄博市東南。城萬戶!其余有功將士,盡皆層層封賞,并飛馬傳書已經東進的四路大軍知曉。一時間全軍振奮遍野歡呼,“燕王萬歲”的聲浪淹沒了臨淄郊野。
大宴之后,樂毅親駕王車載著燕昭王進入臨淄巡視。看著雄偉壯闊的臨淄王城蕭疏冷落了無人跡,燕昭王不禁感慨中來:“暴殄天物也!這般煌煌基業,竟能付之東流,非桀紂莫屬了。”樂毅心中一動道:“我王當讓太子來鎮守臨淄,也好省察這前車之鑒。”燕昭王卻皺起了眉頭:“太子執意要去遼東,我本不贊同。可想想教他歷練一番也好,便沒有再攔阻。”樂毅不禁一怔卻又立即笑了:“遼東正需鞏固新政,有太子督導,自是事半功倍。”燕昭王卻是連連搖手:“新政?他只想練兵,要給你做滅齊援手。”樂毅笑道:“大爭之世,太子好兵也不為過。”燕昭王卻嘆息一聲道:“田地好兵,卻是甚個結果?一國之君不以庶民生計為大道,何來強兵?”
樂毅默然了。他熟悉太子,更熟悉燕昭王。太子的剛愎勇烈舉朝皆知,燕昭王只要想到了這一層,就一定會多方督導太子的。身為大臣,樂毅不想在太子話題上多說。太子本來就對他這個“儒將”頗有微詞,多次與一班老臣議論,指他對齊人太寬。若燕昭王以他的話去教訓太子,豈不平添嫌隙?對于太子的指責,樂毅也從來沒有對燕昭王提起過,他愿意用真正征服齊國的事實來改變太子,而不愿在成敗未定之時做無謂的論爭。
“上將軍,”燕昭王突兀問道,“這田地能逃到何處去?誰敢收留他?”
樂毅笑道:“田地可不做如此想也。”突然壓低了聲音,“我王稍待,樂毅料定:不出旬日當有田地消息。”
“好!”燕昭王笑了,“我倒要看看,這東海青蛟做何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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