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樂毅算齊見分毫
薊城東南坊,有一座六進庭院的府邸,是目下燕國炙手可熱的亞卿府。
燕國是周武王滅商后首次分封的最老牌諸侯,始受封者是赫赫大名的召公?,周武王的弟弟。使燕人驕傲了幾百年的,正是這最嫡系的王族諸侯名號。也正是這個原因,燕國的一切都原封不動地保留了周人的習俗與傳統。都城建筑也是一樣,薊城的格局幾乎一個鎬京翻版,只不過規模氣勢略小罷了。與鎬京一樣,薊城王宮以外的街區都以“坊”劃分,而“坊”的命名則以王宮方位而定。東南坊,便是王宮東南的一片官宅區。這里緊靠王宮遠離商市,一色的青石板街,街中大樹濃蔭,幾乎沒有尋常行人,但有行走,都是轔轔車馬,整個街坊幽靜得有些空曠。
令魯仲連驚訝的是,亞卿府門前車馬冷落,與遙遙可見的相鄰府邸的訪客如梭相比,這里當真是門可羅雀。樂毅的亞卿之位與秦國當年的左庶長極是相似,職爵不是很高,權力卻是很實在――領軍主政文武兼于一身。無論在哪個國家,此等實權大臣都是百僚矚目,更不說目下朝野皆知樂毅與燕昭王的莫逆情誼,如何府前車馬寥落?
“臨淄魯仲連拜見亞卿,敢請家老通稟。”盡管心存疑惑,魯仲連還是依禮行事,按照天下慣例,將這些門吏一律呼為“家老”。
“先生是魯仲連么?”一個帶劍門吏從又窄又高的石階上噔噔噔小跑下來,當頭一躬,“請隨我來。”
“請問家老,亞卿知曉我要來么?”魯仲連大是驚奇,盡管他與樂毅有可能相互聞名,但卻素不相識,也沒有通過任何人通連中介,如何這樂毅知道他要來?
“亞卿只吩咐:臨淄魯仲連若來,請在府中等我。余事小吏不知。”
“亞卿不在府中?進宮了么?”
門吏卻只一句“余事小吏不知”,匆匆將魯仲連領進第三進正廳交給一個年青的書吏,又匆匆回頭去了。書吏恭敬地一躬:“亞卿吩咐:事急,片刻不能回府,先生若欲等候,敢請書房消閑。”下之意,若只稍坐或不想等候,可在正廳上茶,也可以不上茶便走。魯仲連素來豁達不拘小節,聽罷哈哈大笑:“亞卿如此親和,不等卻是如何?”書吏一拱手道:“如此,先生請隨我來。”領著魯仲連出了正廳,過了一道門檻影壁,來到第四進小院。
這是一進極是幽靜的小庭院:北面正屋,兩側廂房,南面一道高大的影壁,自然構成了一方天井;天井小院中,一片青竹蓬蓬勃勃;通向后進的走廊都從兩邊廂房后繞過,進入后園與跨院、廚屋等處的仆役人等,對這里完全沒有干擾,幽靜中帶著隱秘。魯仲連素來喜歡獨居小庭院,對孟嘗君那門戶繁復的門客院更是熟悉,恍惚之間,覺得這座小庭院直是套在千門萬戶之中的一個隱士居所,不禁一聲贊嘆:“簡、密、靜,好所在也!”及至巡脧再做打量,油然生出敬佩之心來。
如此一座庭院通稱為“書房”,原本便是奇特。北面三開間正房的門楣之上,一方長約六尺的白底綠紋玉,赫然鑲嵌著“莫府”兩個大銅字。門前一個紅衣文吏垂手肅立紋絲不動,一尊石俑一般。這“莫府”是“幕府”的本字。后人解說云:“師出無常處,所在張幕居之,以將帥得稱府,古稱莫府莫府,即幕府,戰國時對帥帳的稱謂,后世日本長期采用。解說見《資治通鑒•秦紀一》。莫與幕同。”樂毅執燕國大軍,莫府卻設在如此不起眼的一間石屋,不能不令人感喟。顯然,幕府是處置軍務的處所,是“書房”最不能為外人涉足的地方了。
東西兩側廂房也各有字,卻都是竹牌紅字,東曰“數典”,西曰“操樂”。顯然,東廂是真正的書房,以“數典”命名,足見藏有諸多典籍。西廂顯然是琴室了,但有閑暇,操琴而歌,豈不快哉!魯仲連原是多才多藝之名士,良馬名器詩酒琴劍棋書歌,幾乎無不喜好,如今見樂毅“書房”如此格局,不禁大是贊嘆:“如此將軍,真雅士也!”
書吏肅然拱手道:“原是亞卿知先生風雅之士,恐先生枯坐無趣,是以請先生進得書房消磨。先生但自坐,我來煮茶。”
聽書吏如此一說,魯仲連大是舒心。久聞樂毅賢名,素常無以謀面,今日一窺,其人尚未露面,便有一股高潔古風悠悠然飄來,如此雅士卻是秘密操練二十萬大軍欲圖成一國霸業的大軍統帥,書琴伴幕府,虎帳飛長歌,其灑脫倜儻當真令人神往也!恍惚之間,魯仲連怦然心動了――如此高風雅量之士,直是神交知己。一個朦朧,又一個激靈。樂毅兵鋒所指正是齊國,敵意與仇恨正像大山一樣橫在他們中間,一己之清風能吹散那厚重壓城的裹挾著世代仇恨恩怨醞釀著疾風驟雨的沉沉黑云么?
信步走進西廂,魯仲連一聲深重的嘆息,坐在琴臺前大袖一拂,叮咚琴音清越飛揚,高亢的齊音長歌破喉而出――
天保定爾以莫不興
如山如阜如岡如陵
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民之質矣日用飲食
群黎百姓為爾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
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曲高和寡,信哉斯也!”一聲大笑從庭院朗朗傳來。
魯仲連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從座中站起來到廊下,赫然便見天井中站著一位氣度不凡的中年將軍:一領大紅斗篷罩著細軟的鱗片鐵甲,一頂青銅矛盔夾在腋下,一頭長發散披在肩,與胸前長須相得益彰,一張黑中泛紅棱角分明的臉膛,一看便是白臉書生的底子,身材雖不高大,卻自有一種偉岸,一身戎裝,分明透著幾分瀟灑神韻。
“《天保》之意,原是盡人皆知,何堪曲高和寡也?”魯仲連抱拳一拱。
“曲高和寡,又豈在唱和相隨?”
“將軍之意,是說太平歲月無從力行?”
“高潔者獨行,入俗者合眾。大爭之世,何能例外?”
“大爭爭太平。從我做起,合眾之力,何愁兵戈不息?”
將軍大笑:“千里駒果然志向高遠,樂毅佩服。來人,院中設座,我與先生痛飲。”
“綠竹之圃,正當清酒。將軍大雅也。”
樂毅笑道:“睹物生情。雅與不雅,自在品嘗者心中生出。此情此景,有高士則雅,無高士便俗。雅也俗也,原在變幻之中。”
“將軍腹有玄機,將個‘雅’字說得透,魯仲連佩服。”
片刻之間,那名書吏帶著一個仆人已經將宴席安排妥當――兩張木案,兩片草席,案上一個陶盆一只陶碗,中間立著一只兩尺高的紅木桶,簡潔樸實得沒有一樣多余物事。那書吏正在斟酒,樂毅拱手笑道:“仲連兄入座。”待魯仲連坐定,樂毅舉起了陶碗:“先生遠道而來,一碗燕酒權做洗塵,來,干了。”魯仲連雙手舉碗:“得遇將軍,幸甚之至也,干了。”汩汩飲了下去,悠然哈出一口酒氣,“清寒凜冽,燕酒果然不差。”樂毅笑道:“好說,先生但喜歡,臨走時樂毅送一車與先生。”魯仲連大笑搖手:“燕酒只在燕山喝,方才出神。”樂毅喟然一嘆:“也是,窮國無美酒。老燕酒以燕麥釀之,兌燕山泉水而窖藏,清寒有余而厚味不足,天下便有了‘燕酒出燕淡’之說。如今不同了,此乃五谷純釀,易地而酒質彌堅,先生試試了?”魯仲連不禁有些歉疚,慨然笑道:“既蒙將軍相贈,魯仲連自當大飲一車。”
“先生此來,何以教我?”倏忽之間,樂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魯仲連見樂毅如此鄭重的口吻,不禁肅然拱手道:“仲連不才,想為燕齊修好盡綿薄之力,以使兩鄰庶民有個太平歲月,懇望將軍納我一策,消弭兵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