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戰事進展卻大是意外。當日黃昏,傳來急報:紀南要塞一萬守軍只守得一個時辰,被秦軍戰砸開城墻,城內守軍全部降秦。
“降秦?”屈原大是驚訝,“秦人沒殺他們?”
“沒有。”斥候騎士繪聲繪色,“秦將王陵親自召見降兵,發給每人一金還鄉。凡隸農子弟愿入秦軍立功者,立賞造士爵,還立即再發三金安家。”
屈原臉色鐵青,猛然頓足道:“我去城外督戰!你留城。”風一般去了。
次日暮色時分,秦軍潮水般殺來。火把遍野,殺聲陣陣,隨風不斷傳來楚軍降兵的喊聲:“兄弟們,隸農子弟在秦軍能做騎士,有爵位,立功受賞,過來了!”“不做楚國官奴!不受官府欺壓!做秦人自在舒坦!”“我等已經是造士爵了!耕戰有功,過來都一樣!”在這連綿喊聲中,楚軍兵士紛紛倒戈,成片成片地丟下刀矛站著不動了。秦軍海洋般的火把也漸漸聚成了一個廣闊的圈子,楚軍降卒流水般走出了戰場,走出了火把……
“上天亡楚――”屈原大叫一聲,從馬上硬生生栽了下去。
春申君在城頭看得清楚,自知守城無望,率領三千黃氏子弟兵連夜出了郢都。在混亂的戰場邊緣找尋多時,不見屈原蹤跡,正要撤回,卻見一化裝成秦軍士兵的斥候火急來報:“屈原大夫被秦軍俘獲!正在治傷。”春申君知道秦人素來敬重屈原,落入秦軍之手絕不會有性命之憂,厲聲下令:“撤出戰場,星夜東進安陸安陸,云夢澤東北岸要塞,秦統一后置縣,今湖北安陸北部地帶。!”
幾乎是兵不血刃,秦軍在一夜之間拿下了郢都。這在白起,實在是出乎意料。原先還準備著一場云夢澤水上大戰,不想楚國最強大的云夢水師早已護衛著王室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楚國西部,都找不到一支主力大軍了。
雖則如此,白起依然沒有大意,一面派出快馬特使急報咸陽,請求丞相魏?來郢都設郡安民,一面派出三路大軍逐一接收江漢之間的三十多座城池。這楚國西部正當長江中游地段,本是楚國最為富庶的中心地帶。所謂三楚,有一種說法便是楚國的三大塊富庶之地――楚西本土、江東吳越、淮北淮南。三塊之中,郢都云夢地帶是楚國的本土老根,是楚國王族直領的王畿之地,城池多財貨多人口也多。其他老部族之所以無法撼動楚國王室,根本因由便在于楚國這片廣闊的王畿之地實力最為雄厚。如今,秦軍奪下這塊楚國根基看來不難,難的是如何鞏固地化入秦國?這便是白起謹慎行事的根本原因。與奪取河內盡掠財貨入秦不同,白起嚴令各軍:只要楚人不抵抗,便只接城防,不許擾民絲毫,違令者立斬不赦。秦軍法度森嚴,軍令一下,大軍秋毫無犯,江漢間三十余城平靜如常,沒有發生一起遺民抗秦事件。
與此同時,白起做了兩件事。第一件,先行以大良造名義通令楚西:隸農、官奴、私奴諸種奴隸,一律先行恢復自由民之身,關押者立即釋放;由秦軍劃定居住地段,發放稻谷、帳篷、衣物等,而后再由丞相到來后一體推行秦國新法,分地立業。此令一下,亂源頓時平息,隸農們歡呼不斷,成了秦軍最得力的擁戴者。
緊接著,白起立即來到軍醫營探望屈原。
老屈原被俘,終日一不發,拒食拒藥,只閉著眼睛等死,任那個專門看護的老醫官如何勸說也不管用。白起進來,屈原依舊肅然端坐在草席上仿佛練氣方士一般。白起一拱手道:“屈原大夫,白起久仰大名,特來拜訪。”屈原猛然睜開眼睛,將白起打量片刻,冷冷一笑:“豎子屠夫也,屈原不屑與聞。”白起微微一笑:“天下大爭,先生也曾率軍與秦血戰,何獨白起攻楚便成屠夫?”屈原冷冷道:“要殺便殺!何須聒噪?”白起肅然拱手道:“先生志在變法,當是天下英雄猛士。白起雖是秦人,對先生亦是崇敬有加,何能使先生死不瞑目?”屈原怦然心動,臉上卻是生鐵一般,閉眼沉默著。白起轉身下令:“來人,篷車送先生回去。”屈原又霍然睜開眼睛:“白起,你不要后悔。只要屈原回楚,永遠都是秦國死敵!”白起哈哈大笑:“先生哪里話來?英雄生無對手,豈不寂寞?白起寧愿與先生新軍血戰,也不愿一陣風拿下這四十余城。先生若能在楚國變法成功,再練三十萬新軍,白起第一個為先生慶賀!”
屈原沉重地一聲嘆息,大袖一甩:“不用將軍車馬相送。”徑自去了。
望著屈原背影,白起一聲沉重的嘆息。
不消一個月,魏?帶著兩百余名精悍文吏來到郢都。接收城池、清點府庫、料民戶籍、委派官吏等,又是一個多月的忙碌,才使諸事初具頭緒。五月底,魏?頒布秦王書令:設置秦國南郡,以紀南為郡治所,以公子嬴騰為首任郡守,統轄峽江之下江漢四十三城,三年內逐步推行秦法。
白起大軍駐扎到七月底,要班師了。
臨行前幾日的一個晚上,白起獨自來見魏?,席地長坐,良久無話。魏?笑了:“上將軍幾曾學得臭儒生做派了?要干坐到天亮么?”白起細亮的三角眼一瞪:“我是不好說也。”魏?敲著書案:“你我甚事不好說?豈有此理!”白起道:“穰侯可知,彝陵在楚國的重要?”魏?笑道:“老夫楚人,能毋曉得?一則峽江要塞,二則歷代楚王陵墓。你,想要說甚?”猛然睜大了眼睛。白起思忖道:“楚國王陵在此,對南郡化入秦國終是不利。”魏?極是敏捷機警,思忖間道:“老夫想想……你是說,毀了王陵?斷了楚人懷舊念頭?”白頭:“同時激起楚王仇恨,最好傾國與我大戰。若能一舉滅楚,豈非秦得半壁天下?”又是一嘆,“穰侯楚人,故不好啟齒,白起一吐為快,穰侯自斟酌了。”魏?輕輕叩著書案沉吟片刻,突然拍案:“可行!楚國太大,追著他打,當真還未必追得上。只有引蛇出洞,一刀斷頭!”末了悠然一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夫縱是楚人,卻是秦國丞相。楚王陵墓,關老夫個鳥事了。”白起卻沒有笑:“穰侯莫要忘了,太后與你,都是羋氏王族。”魏?大笑道:“你個上將軍,專一動此等心思,好沒來由也。太后與羋氏王族,八竿子都挨不上!真正的王族公主,有幾個嫁給他國了?日后再說此等沒氣力話,老夫給你兩拳!”白起哈哈大笑:“與丞相說事,當真快哉!挨得兩拳也高興。”
次日,白起立即下令大將王陵:率領一千鐵騎從陸路兼程趕往彝陵。
王陵慮事周密,到了彝陵關先令軍馬扎營城外,聯絡留守水軍并準備一千桶猛火油,自己卻帶了幾名軍吏登上彝山仔細踏勘。
彝陵者,彝山之陵也。早在三皇五帝時期,這里便是楚人祖先的漁獵區域。在楚人傳說中,其最早祖先是黃帝的孫子高陽氏。高陽氏的重孫叫重離,做了帝嚳的火正。這個重離神通廣大,將用火技巧傳遍各部落邦國,“光融天下”,帝嚳賜號“祝融”――祝,大也;融,明也;祝融,便是大明天下。后世以祝融為火神,楚人也就成了火神的后裔。到了大約近千年之后的殷商末期,祝融的后裔部族做了西部諸侯周文王的臣子,大約被封在了“熊”地,或以獵熊為生,總而之姓了熊。
事周四代之后,熊氏部族出了個雄心勃勃的首領,叫熊繹。這個熊繹不甘臣服周邦,率領部族向西南的茫茫大山遷徙,一直走到了峽江兩岸的山地,才定居下來艱難謀生。這時候,周已經滅了商,周武王也死了。繼任的周成王將熊繹“封”做“楚蠻”,等同男爵,算做最低等級的諸侯。實際上,僅僅是賜了一個表示極大蔑視的封號而已。這時,不知何種因由,熊繹的部族卻改姓了“羋”,將部族的城邑建在了長江南岸的丹陽。這個丹陽,就是后來的屈氏故鄉秭歸。
自熊繹開始,熊氏部族有了“楚”這個后來成為國號的封號,楚人開始以諸侯名義自立于天下。于是,楚人追認熊繹為“先王”,將熊繹陵寢稱為“先王陵”。熊繹便葬在彝山。彝山連綿橫亙在峽江出口與丹陽之間,先后埋葬了熊繹之后的十幾代“先王”。于是,“彝陵”成了楚人婦孺皆知的名號。后來修建的峽江要塞,自然而然地叫做了彝陵。
彝陵是彝山陵群,從西向東依著山勢展開。既要陵墓壯觀,又受人力限制,于是楚人依山為陵,靈柩葬于山腹,將高聳的山頭做了接天的陵頂;而后再圈造陵園,石坊、石俑以及石宮殿聳立地面,便成了一座高墻包圍的山地松柏園林。如此一來,每個山頭一座先王陵,綿延逶迤松柏蒼翠,整個彝山都成了茫茫楚王陵。
“鳥!得老子花一陣工夫整治。”王陵狠狠罵了一句。
次日,王陵下令:水陸兩軍一萬兵士先向彝山搬運猛火油,再將鐵錘鍬耒等諸般工具運上山頭。忙得一日,諸事就緒。王陵下令每座陵寢守定八百名士兵,先向陵園宮殿關節處澆滿猛火油,而后一聲令下:“舉火!”頓時號角齊鳴,各個山頭同時燃起大火,連綿蒼翠的千年古松柏林本來就油脂豐滿,一經火頭,倏忽之間汪洋火海,峽江天空煙火蒸騰松油香彌漫一時蔚為奇觀。
旬日之間,大火方才漸漸熄滅。王陵帶著一千騎士上山查看,只見所有的地面物事都被燒成了焦黑的炭團,每個陵園山頭都變成了光禿禿的丑陋荒崗,再也沒有了往昔林海呼嘯宮殿聳立的蔥蘢景象,根本無須再度搗毀。
“好!變成了亂葬墳。”王陵哈哈大笑,立即飛馬急報白起。
白起接報,一面立即派出快馬特使飛報咸陽,一面立即下令水陸大軍集結云夢澤西岸,推遲班師,準備迎擊楚軍。
焚毀彝陵的消息傳開,非但楚人奔走相告驚慌憤怒,天下各國也無不為之震驚,視為楚國最大恥辱。然則忒煞奇怪,一個多月過去,楚國大軍竟毫無動靜。各路斥候日日快報,都是一句話:“楚都無異常。”白起又一次焦躁起來,如此奇恥大辱楚國王室竟能無動于衷?他無論如何不能相信,可偏偏又不能不信。便在此時,咸陽王使飛馬趕到郢城,宣諭王書:召丞相魏?速回咸陽,另有對楚秘策施行;白起大軍留駐南郡鎮撫,來春班師。
“穰侯啊,這秘策卻是甚來?”白起大是困惑。
魏?哈哈大笑:“太后秦王出了奇,老夫如何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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