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看完船場,白起怦然心動了。在此之前,他將這支水軍的作用主要定在運兵與輸送輜重兩方面,但使步騎大軍能夠避開無休止的翻山越嶺艱難攀登,糧草輸送能夠源源不斷,秦軍便有八九成勝算。而這兩點對于長途奔襲式的山地作戰,恰恰是要命的關鍵環節。有一支船隊能夠以極大的輸送力量越過崇山峻嶺而直達戰場,這對于精銳如秦軍者,自然是最難得的。能做到這一點,白起已經是滿足了。可如今一看這千余艘打造極為精良的各式戰船,白起頓時萌生了一個大膽的謀劃。
“陳相,江州水手本領如何?”白起突兀一問。
“沒說的!”陳莊一指江面,“江州水手天下第一!楚國水面盡在大江下游,水流寬闊平穩,縱然云夢澤闊遠如海,畢竟是險灘急流甚少。江州水手不同,常年出江東下,一道巫山大峽谷便是幾百里,險灘無數,航道詭秘多變,直如生死鬼門關。江州水手但能上船出江,個頂個好把式!”
“這三千水手都出過江?”
“但凡操舵老大,都出過江。槳手只有兩三成沒出過,征召時一一查過。”
“好!但有此等水手,秦國水軍立馬可待。”白起大是振奮,“立即以上將軍代秦王名義,賜給所有造船工匠、操舵水手造士爵位,其余水手人賜十金,以彰顯其舍業從軍之功,大戰之后再論功行賞。”樓船艨沖《武經總要》中的斗艦赤馬“上將軍明斷!”陳莊高興得一拍掌,“這些水手多以販運鹽、魚為生,倉促應召原是有些不敢說的話。若人各賞賜,家人水手大是安心,士氣便大漲!”
“那好,你去辦理。”
“嗨!”陳莊挺胸一應大步去了。
倏忽之間已是大年。白起與陳莊在歲末那一日,運了十車清酒三百頭豬羊來到了船場,隆重犒勞打造戰船的工匠與駐扎江邊軍營的三千水手。工匠水手們做夢也想不到,威震天下的赫赫上將軍白起能在年關之際來犒賞他們這等販夫走卒,一時間歡呼聲響徹大江兩岸,許多老工匠老水手們都是熱淚盈眶,反復念叨著:“過往啥子么,眼下啥子么!有爵位,還有上將軍賜酒過年,安逸哩安逸哩!”精壯水手們昂昂振奮,人人喝得滿臉漲紅,嗷嗷叫著要立即打仗。
“父老兄弟們!”白起站在高高的船臺上可著嗓子喊了起來,“歇工三日,好好過年。年節之后,出江東下,為國立功――”
“不歇工!”萬千人眾齊齊地一片吼聲,“下水!上船――出江――”
白起眼中含著淚水,在船臺上深深地一躬到底。
于是,年關的江邊船場變成了燈火喧囂的大工地,也成了江州百姓傾瀉報國熱腸的熱鬧所在。巴蜀兩地歸秦已有三十余年,然則,尋常百姓對于秦國還是生疏淡漠的。這次伐楚大戰,江州第一次成了秦國的中心地帶,上將軍親臨巴郡,百姓們從實實在在的接觸中,知道了秦國的獎勵耕戰究竟是個啥子法度,也實實在在地品咂到了這秦國法度就是比當年巴王的狠巴巴盤剝要好得多。單說這工匠水手賜爵一件事,便令巴人大是感動。祖祖輩輩千百年,何曾有過官府因了庶民“舍業從國”而立加賞賜的?再說籌集軍糧,官府還是只買余糧,賣余糧多者也賜爵賞金。這樣的官府,老百姓如何不感恩奮發?
年關時節本是農閑。船場工匠水手不歇工的消息一傳開,萬千民眾便絡繹不絕地擁到了兩江岸邊,一船一船地送來了不計其數的魚肉、熏肉、飯團與各種山果酒,一隊一隊的樂手晝夜守在兩岸吹打。船場的工匠水手們更是熱氣騰騰,人人撂開了光膀子大汗淋漓地可著勁兒猛干。不消三五日,年節還沒有過完,全部戰船便順利下水。三千水手們立即上船演練,兩岸民眾吶喊助威,直是如火如荼。
二月初旬,白起登上了最大的一艘樓船,率領著六百余艘戰船與兩千余艘糧草輜重船浩浩蕩蕩地順流直下了。狹窄湍急的江面上檣桅如林,船隊連綿百余里,當真是前所未有的壯闊。
船隊行得三日,到了赤甲山峽谷江段。赤甲山是巴郡東部要塞關口,山頭一關叫做?關?關,又稱江關,在今重慶市奉節縣東長江北岸赤甲山上。。?關原是楚國建造的西部要塞,秦國奪得房陵之地后,楚國放棄了江峽段的長江防守,?關便成了秦國巴郡的東部要塞。雖則如此,卻由于沒有水軍,秦國對長江大峽谷的控制也是形同虛設,除了北岸盆地的城堡,沿江峽谷的城堡實際上仍然在時不時出沒江峽的楚國水軍控制之下。此次秦國船隊大舉東下,楚國水軍早已退到了彝陵彝陵,長江三峽出口要塞,今日宜昌地區。之下,峽谷江段平靜無事。蒙驁率領三萬水軍已經在這里駐守了一月,將關下碼頭已經拓寬加深整修齊備。這一日,蒙驁在山頭遙見江中“白”字大旗迎風招展,立刻命令小艇下水,親自迎了上去。
及至駛近樓船,被水手領著爬上高高的舷梯,在五六丈高的樓頂俯瞰江水滔滔旌旗連綿不斷,蒙驁驚訝得連喊:“了不得!了不得!”白起從號令臺走下來笑道:“有甚了不得?旱老虎不能變蛟龍?”蒙驁連連贊嘆:“變得好變得好,有如此船隊,楚國水軍是個鳥!”白起破天荒地大笑起來:“好!這次要看你這水軍主將的威風了。”蒙驁摩拳擦掌道:“你只說如何打?我教楚人嘗嘗大秦水軍的厲害!”“你來。”白起拉著蒙驁進了號令艙,艙中釘著一幅可墻大的《沿江關塞圖》,一指?關位置,白起道:“旬日之內,你在?關須將幾萬水軍編成戰船隊,并須在江面演練兩三日。而后第一仗,是與彝陵水師對陣。殲滅彝陵水師,待步軍攻克彝陵關城與江峽內兩岸城池之后,你便留兩成水軍封鎖江峽,而后立即率水軍東下,直逼云夢口威懾郢都。這是我軍第一次水戰,你說說勝算如何?”
蒙驁是一員周密持重的大將,此刻斷然點頭:“八成勝算。我已探聽清楚:彝陵水師只有百余艘中小戰船,水軍八千,關城守軍兩萬,周遭百里沒有后續援軍。我在南鄭征召的這三萬水軍,清一色的漁家子弟,個個在船上如走平地,只要江州水手本事好,演練成軍當是快捷無誤。我用三百艘戰船包抄上去,哪有不贏之理?”
“江州水手、修船工匠,都是天下第一。”白起一句贊嘆,接著將江州故事說了一番,聽得蒙驁連連感慨百般感奮。白起稍事停頓,接著指點大圖道,“從明日開始,這樓船便是你的幕府艦。我要立即趕赴步騎大營,先期奇襲彝陵關,使彝陵水師失去陸上根基。”
“我軍糧草基地是否駐扎彝陵?”
白頭:“這件事有輜重營做。你所留下的兩成水軍,要確保糧草基地萬無一失。糧草基地扎好后,只留五百艘貨船運糧,其余千余艘空船一律運兵東下。”
“嗨!”蒙驁領命,“我立即回?關調兵下江。”赳赳去了。
片時之間,樓船大旗飛動號角連綿,一排大戰船緩緩靠上了?關碼頭。白起將一應與蒙驁交接的后續軍務都留給了中軍司馬辦理,自己帶著一班軍吏與一個百人隊乘著一艘斗艦靠上了碼頭,棄舟登岸,馬不停蹄地向東北山地飛馳而去。
三日之后的夜晚,正是春風料峭浮云遮月的時光。秦軍三萬精銳步兵乘著百余艘大貨船悄然橫渡峽內江,匆匆登岸,連夜繞道南岸彝陵關背后。彝陵城堡本是三面靠山一面控江,西鎖江峽,東控云夢,扼守在萬里長江的咽喉地帶,號稱“天下第一要塞”。雖則如此,彝陵的防守卻極是松懈。根本原因,在于彝陵是水上要塞,而能在水戰上與楚國水師較量者,似乎還數不上一家。雖然與秦國漢水房陵接壤,但秦國從來沒有水軍,又在中原剛剛打完河內,如何能橫空殺來彝陵?縱然殺來,也是江中魚鱉,何能與楚國水師抗衡?再加上郢都接連出事,軍中大將都在各自探聽本部族大臣情勢,誰也不曾想到戰事。水軍大將其實早已經接到斥候飛報:秦軍船隊出江東來。將軍也只說得一句“再探”,一笑了之。
天將拂曉時分,彝陵關的三面高山驟然山火大起,無數滲透猛火油的火箭疾風驟雨般從三面山頭傾瀉到城中。不到頓飯時光,彝陵成了一片火海。滿城驚慌逃竄之時,四面殺聲大起,臨江一面的關城之下又是步軍猛攻。伴著密集箭雨,猛烈的巨石戰片刻間便將城門砸開,將城墻轟塌了幾處大洞,黑壓壓秦軍頓時如潮水般殺入城內。城內兩萬守軍已經是多年沒有打過仗了,如今正在混亂逃命,部伍蕩然無存,將軍士兵互不相識,沒有一陣像樣的抵抗,個把時辰內全部崩潰做了降兵。
白起飛馬入城,立即下令滅火,同時將降兵萬余人全部集中到城后山地扎營。秦軍也立即開出城外,在臨江一面扎營防守。次日一早,楚軍降卒全部遣散回鄉。彝陵本是要塞之地,城中庶民原本只有兩萬余人,守軍一去,秦軍又不駐城內,城中庶民大是安靜。
彝陵關一丟,江中水師大為驚慌。全部百余艘戰船云集江心,準備隨時東下。可看得一日,秦軍只在岸上扎營大罵,激他們上岸廝殺,江中卻連個水軍船只的影子也沒有。一班水師將軍們又驕橫起來,覺得這只是秦軍突襲的小股人馬僥幸得手而已,于是一面飛報郢都令尹府,一面要耗住秦軍,等待援軍到來一戰收復彝陵。可在江中一連等了十日,郢都竟然全無消息。彝陵水師大將昭成本是昭氏子弟,心想定然是郢都昭氏有了危難,否則老令尹不可能撇下此等大事不管,心念及此,立即下令水師東下郢都。可就在船隊起錨之際,江峽中竟連綿涌出大隊戰船,檣桅如林旌旗招展號角震動山谷,斗艦赤馬當先,樓船艨沖居中,直壓彝陵水師而來。
“升帆快槳――順流開船――”昭成嘶聲大喊起來。
彝陵水師原本結成了水上營寨,全部百余艘戰船在江心拋錨,船頭向外圍成了一個巨大的方形水寨。此時起錨開船,也須按照戰船位置一一開動。就在船隊開動一大半的時候,順流急下的秦國輕型戰船已經從江面兩側包抄了過來。江州水手慣走險灘急流,秦國的斗艦、先登、赤馬在江邊又快又穩,片刻之間便在下游全部截住了剛剛揚帆的彝陵水師。
那艘最大的樓船緩緩從江心上游壓了過來,樓頂蒙驁高聲發令:“全體喊話:楚軍投降,秦軍不殺。”于是,樓船與艨沖兩艘最大戰船上的將士們一齊高聲吶喊:“楚軍投降――秦軍不殺――”緊接著其余戰船的兵士們也齊聲吶喊,聲震峽谷。
昭成一看大勢,明是走脫不了,驟然哈哈大笑:“楚國縱弱,水師卻是戰無不勝了。蒙驁,你可敢教我擺開陣勢一戰?!”樓船頂上的蒙驁冷冷一笑,立即高聲下令:“船隊后退一箭,待彝陵水師列陣水戰。”頃刻之間,秦國的黑色船隊包圍圈齊齊后撤,空開了江心深水地帶。昭成大喊一聲:“百船水陣,展開――”但見彝陵水師的百余艘戰船徐徐展開,船頭一律向外,在江心排成了一個巨大的圓陣,仿佛一座刀槍叢林的大山緩緩地順流壓下,喊殺聲一起,箭雨急劇向秦軍船隊潑來。
蒙驁高聲發令:“號角:斗艦截殺下游。先登赤馬游擊兩翼,樓船艨沖全力壓下。”
一陣嗚嗚號角,秦軍船隊各各樹起盾牌快速靠攏江心圓陣。樓船上滲透猛火油的連弩火箭帶著尖銳的呼嘯,直釘黃色船陣的帆布桅桿船艙。甲板的戰將巨大的石頭隆隆砸向敵船。與此同時,那艘堅固高大的艨沖也潑著箭雨以泰山壓頂之勢隆隆撞上黃色水陣。彝陵水師都是中小戰船,經此龐然大物撞來,船陣后隊不由自主地漂開。此時樓船也隆隆壓來,每遇一船,巨大的拍桿便從高處轟隆隆砸下,黃色小船頓時被拍擊得檣桅摧折劇烈搖晃。當此之際,兩面先登、赤馬快船上的水軍甲士吼叫著跳上了敵船猛烈地廝殺。彝陵水師的一大半立即陷入了混亂之中。
在下游迎頭截殺的斗艦戰法卻是奇特:幾十只戰船一字在江面橫開,全部拋錨固定,只是將強弩猛火油箭迎面射去。按水戰之法,上游戰船順流而下具有極大的沖力優勢,在都靠風帆與槳手做動力的戰船上,下游戰船很難抵抗上游戰船的沖殺。可秦軍戰船卻匪夷所思地拋錨固船,分明死戰架勢。戰國銅壺上的水戰刻紋
戰國銅壺上的水戰刻紋
昭成大吼一聲:“沖開下江――”前行二十多只快船支起盾牌鼓帆快槳全力沖來,要生生撞開封鎖奪路下江。正在此時,斗艦頭領一聲呼哨,一片赤膊水軍飛魚般躍起入水,倏忽沉入江中。昭成大喊一聲:“防備鑿船,飛魚下水!”被稱做“飛魚”的應急水手正待下水,對面箭雨卻勁急封住了江面,飛魚們遲遲不得動彈。
這片時之間,只見江中氣泡翻滾,水流打漩,楚軍驚慌聲四起:“不好了!進水了進水了!”楚軍戰船本來輕便,一旦鑿開進水便是勢不可擋。一時之間,前行戰船已經紛紛傾斜入水,楚軍士兵一片驚慌呼喊。兩翼游擊的秦軍戰船趁勢殺上楚國殘存戰船。大約兩三個時辰,彝陵水師在一片廝殺中全軍覆沒了。
彝陵之戰一結束,秦軍立即封鎖峽江出口。而后兩萬步軍乘坐大船溯江入峽,攻占峽江兩岸的要塞城池。這峽江兩岸,本來是楚國屈氏部族的故鄉,也就是屈原的故鄉。后來屈氏成為楚國大族,被封在了洞庭郡的豐腴地帶,這里只留下了很少的屈氏老族人。因了峽江荒險貧瘠,沒有大族愿意受封此地,便做了官府“王地”。因是官地,自當由官府派軍防守。但楚國廣袤,類似如此荒險城池頗多,只在彝陵駐得一軍。除了屈氏老城姊歸姊歸,后寫作“秭歸”,屈氏故里,因屈原放逐,其姊歸鄉而得名,今重慶市秭歸縣地帶。,峽江內那些地勢險峻的城堡大都少有駐軍。說是攻占,秦軍卻幾乎沒有打仗,旬日之間一一接收了這些城堡,拿下了整個長江上游。
三月底,長江春水浩浩的時節,白起大軍兩千余艘戰船大舉東下,直逼郢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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