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須如此匆忙?”孟嘗君正在煩悶彷徨之時,正要一吐心曲并聽魯仲連謀劃,聽得魯仲連如此急迫,不禁有些失望。雖則如此,孟嘗君也知道魯仲連不是虛與周旋之人,擺擺手讓侍女撤走了茶具,一拱手道:“有何見教?說。”
“第一宗,四國攻齊一事,行將瓦解。一時之間,孟嘗君不必擔心。”
“此事當真?”田軫不禁驚訝得脫口而出,“今日午時,斥候還報來四國結兵消息!”
“少安毋躁!”孟嘗君呵斥田軫一句,卻也是驚訝困惑,“如此突兀,卻是何故?”
“也許,只能說是天意了。”魯仲連一聲嘆息,說出了一段令人瞠目結舌的故事:
聯軍大敗于河外,趙國最是憤憤不平。武靈王趙雍力行胡服騎射富國強兵已經有年,派出的這八萬新軍精兵,是第一次試手。慮及聯軍以齊國三十萬大軍為主力,更有孟嘗君春申君主宰,趙武靈王便說:“龍多主旱。派一員戰將便是。”主持軍政的肥義也認為有理,沒有派出名將廉頗,也沒有召回在陰山巡視的平原君趙勝,而派了新軍將領司馬尚領軍。這司馬尚也是趙國的一名悍將,只要主帥調遣得當,沖鋒陷陣歷來都是無堅不摧。與此同時,趙武靈王已經部署好了兩路大軍:一路攻占離石要塞,搶占秦國河西高原;一路趁機吞滅中山國。只要河內大戰一得手,趙國立即兩面開打,在中原大展雄風。不成想河內大戰如此慘敗,趙魏韓三軍全軍覆滅,不啻給了雄心勃勃的趙國當頭一棒。
此時,齊國趁機滅宋與齊軍在三晉大戰秦軍時悄然撤出的消息傳來,趙武靈王勃然大怒,立時派出飛車特使聯絡魏韓楚三國,要與齊國大打一場。四國特使赴齊的同時,四國之間事實上已經議定了出兵盟約。這次是以趙國二十萬大軍為主,趙武靈王親自統帥。
恰恰此時,四國都城流蜂起,四國商人也紛紛從臨淄送回了種種義報:齊國新征大軍二十萬,國人賦稅猛增五成,合成八十萬大軍,要一戰蕩平中原。
消息傳開,韓國第一個心虛了。襄王韓倉與大臣們反復計議,都以為但與齊國開戰,必是曠日持久的天下大鏖兵,支撐不住的只能是地不過千里、人眾不過六七百萬的韓國,與其如此,何如早退?然則趙國銳氣正盛,魏楚兩大國也是氣勢洶洶,須得巧妙斡旋不著痕跡地置身事外,方是萬全之策。密商一番,韓襄王派出了大夫聶伯為特使出使趙國。
聶伯到了邯鄲,對趙武靈王說:“韓國原本只有不到二十萬兵馬,河外一戰,八萬無存,如今僅余十萬左右,除卻地方要塞之守軍,能開出者不足六萬。相比于趙國雄師,實在是杯水車薪也。況韓國多山,素來窮弱,倉廩空虛,實在無能為力。”
趙武靈王冷笑道:“早幾日如何不窮不弱?你只說,要待如何,韓國才出兵?”
“我王之意:若得出兵助戰,三大國須得預付韓國三年軍糧,共三百萬斛。”
“啪”的一聲,趙武靈王拍案而起:“厚顏無恥!韓國與三國同仇共恨,自個雪恥,給誰家助戰?趙國一年軍糧才五十萬斛,你便要一百萬斛?有三百萬斛軍糧,韓國富得流油,再躲在山上看熱鬧么?韓倉無恥,將這使狗給我打出去!”
這個聶伯被打得遍體鱗傷,狼狽逃回新鄭。一說緣由,韓襄王頓時惱羞成怒:“好個趙雍,還沒做霸主,便要恃強凌弱了?幸虧沒跟你趙國。”立時找來幾個心腹一陣密商,派出兩路密使飛赴大梁、郢都。
韓國密使對楚懷王說:“趙國已經與齊國訂立了密約:齊分給趙三成宋國土地,再助趙獨滅中山國,趙不與三國結盟攻齊。趙雍大肥,卻要拉三國墊背,無非想成中原霸主而已。韓王不忍楚國一敗再敗,愿圣明楚王三思。”
韓國密使對魏襄王卻是另說:“趙國名為替三晉雪恥,實則要借機攻占魏國河內河內,春秋戰國時將黃河北岸平原稱為河內,黃河南岸平原稱為河外。三百里。趙雍之狡詐陰狠,比田地有過之而無不及,時念三晉舊恨。韓魏如何為他趙國流血?”
楚懷王與魏襄王都是素無主見,頓時大起疑心,立即派出特使飛車趙國,異口同聲表示:“齊趙之間,多有流。若得楚魏加盟,趙國須得先行與齊國一戰,以示誠信。”
趙武靈王頓時怒火中燒,一副連鬢絡腮大胡須幾乎立了起來:“齊趙之間,有何流?說!說不出來,趙雍剁下爾等狗頭!”饒是他暴跳如雷,兩國特使偏是死死沉默,一句話也不說。趙雍本是一心要與齊國決一死戰,一則為五國雪恥,二則想一掃趙國多年的頹勢,如今眼見信誓旦旦的盟約竟在突然之間大翻轉,氣得臉色蒼白渾身顫抖,要不是肥義一把抱住,幾乎要一劍洞穿了兩個特使。
特使逃跑了,盟約也眼看是瓦解了。趙國君臣倍感窩囊,都疑心是韓國作祟。趙雍派出得力斥候到三國秘查真相。半月之間,斥候相繼來報,禍首果然是韓國。這一下非但是趙雍怒不可遏,一班大臣也是義憤填膺,一口聲吼叫著要懲罰韓國。趙雍二話不說,當殿便命平原君趙勝率領精兵十萬,對韓國上黨上黨,今山西上黨地區,戰國時多方拉鋸戰的要塞之地,戰國中期為韓國北部一郡。發動猛攻。
……
田軫高興得連連拍掌喊好。孟嘗君卻聽得大皺眉頭:“匪夷所思也!這流大是蹊蹺,如何竟與齊國動靜若何相符?又如何同時在四國傳播了?”
魯仲連笑而不答。
孟嘗君恍然大悟:“噢――是你,魯仲連流用間?妙,大妙也!”
魯仲連搖頭笑道:“孟嘗君既然猜中,我卻不便貪功。此計,另有高人。”
“高人?齊國人?還是蘇代?”孟嘗君驚訝得眼睛都睜大了。
“田單。一介商賈,與我莫逆之交。”魯仲連神秘地笑著。
“田單?莫非是王族末支?”田軫也興致勃勃地插了一句。
魯仲連淡淡一笑:“朋友之交,何須考究出身?凡姓田者,都須是王族么?”
孟嘗君瞪了田軫一眼,回頭笑道:“這通流,看似簡單,實則卻是神出鬼沒,此人智計,莫測高深。”魯仲連笑道:“田單久在中原經商,大市均有貨棧店鋪。河內兵敗,我料到齊國將有大劫。恰在邯鄲遇到田單,我說了一番情勢,他便想出了這個對策。原本只是想緩沖一番,給齊國緩出一段時日,好讓庶民百姓逃難。不想一石激起千層浪,四國合縱一朝崩潰,豈非天意也!”
“說到底,還是四國各懷異心。”孟嘗君嘆息一聲,“多少年來,哪次合縱不是如此?但有風吹草動,便作鳥獸散,怨得誰來?”
魯仲連也是一嘆:“強大時誰都想做霸主,危難時誰都想別個做犧牲。爭奪是鐵定不變,聯合是瞬息萬變。真正的合縱,永遠不會有。”
“不說如此喪氣話了。”孟嘗君笑了,“第二宗如何?”
魯仲連面色頓時肅然:“齊國真正的仇家醒來了。”
孟嘗君目光一閃:“你是說燕國?”
“正是。”魯仲連點點頭,“樂毅在遼東練兵五年,已成精銳大軍二十萬。”
田軫急忙問道:“先生如何得知?我斥候營為何沒有消息?”
魯仲連淡淡一笑,沒有接田軫話題,只對孟嘗君道:“我總在疑心:齊王殺了燕國張魁,燕王反倒派使賠罪,如此忍辱,果真如此畏懼齊國么?與田單分手后,我去了燕國,又去了遼東,終究是揭開了這個謎。燕國正在磨刀霍霍,齊國真正的危難尚在后頭。”
見魯仲連說得凝重,孟嘗君不禁笑道:“二十萬大軍何懼之有了?根本是有無明君在位,有無名將統兵。燕王原本平庸。這樂毅卻是何人?值得仲連如此看重?”
“孟嘗君差矣!”魯仲連少見地斷然一句,還連帶著粗重地喘息了一聲,“燕王姬平絕非平庸之輩,依我看,只怕比越王勾踐還強得幾分。要說樂毅,更是天下少見的名將之才,其先祖是當初魏國名將樂羊。更有上卿劇辛主持國政,也是名士賢才。如此君臣十余年韜光養晦不露鋒芒,孟嘗君不覺得寒氣森森然么?”
孟嘗君畢竟不是顢頇之輩,聽得魯仲連一番見地,心中頓時沉甸甸的:“四國與齊國已經交惡,若有燕國死力合縱,齊國豈非大難臨頭?”
“這便是我今日所來本意。”魯仲連點點頭,“也是那位田單兄的主意。遼東之事,也是田單兄說給我的。”
“他卻如何知曉?”孟嘗君不禁大奇。
“簡單得很。”魯仲連笑了,“田單入遼東收購人參虎骨,進山誤入秘密軍營,差點兒回不來了。”
“果真如此,仲連以為該當如何?”孟嘗君也顧不上細問田單了。
“齊國危難,內外俱生矣!”魯仲連一聲沉重嘆息,“外事,我倒是與田單兄謀得一策。可這內事,孟嘗君被罷相,如何著手?”
“內事須得如何?你先說說。”
魯仲連掰著指頭道:“其一,立即廢止增加賦稅的王令。其二,二十萬新兵也最好不要征發。其三,派出特使與楚國修好。若能辦到如此三項,大難可減一半。”
田軫不禁失笑道:“如此三項,有恁大威力了?”
魯仲連正色道:“前兩項為內亂之根。若不消除,大戰一起,難保不生民亂。民亂但起,齊國何在?后一項為兵家退路。若無楚國,齊國斷難長期支撐。”
孟嘗君默然良久,搖頭一嘆:“難矣哉!此人瘋勁十足,如何扭得回來?”突然眼睛一亮,拍掌笑了,“有了,左右我是閑居,去找一個人回來。”
魯仲連笑道:“有辦法便好。告辭。”
“留步留步!”孟嘗君急道,“你去哪里?”
“秦國。”魯仲連一笑,身影已在石亭之外,“再去楚國。”便不見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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