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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大秦帝國(套裝) > 正文 第四章 鏖兵中原_六 蒼蒼五丈塬 師徒夜談兵

        正文 第四章 鏖兵中原_六 蒼蒼五丈塬 師徒夜談兵

        “不用。”荊梅一把將白起摁在亭外石墩上,“你只坐下與老爹說話,水呀飯呀有我!”說著一陣風似的飄進廚屋,提來三個陶罐:“涼茶,我走時煮好的。”說罷徑自端起一罐咕咚咚喝了個一干二凈,剛放下陶罐,白起恰端著另一罐等在她手邊。荊梅一笑,也不說話,端起陶罐又是咕咚咚喝了個一干二凈。白起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廊下拿過褡褳打開:“來,醬牛肉,舂面餅,先?幾個墊補墊補。”“好香也!”荊梅粲然一笑,毫不推辭,左手拿肉右手拿餅大?起來,不消片刻,將三個舂面餅三塊醬牛肉掃了個干凈。

        白起看得心中直發酸,他久在軍中當然清楚,沒有三日以上的空腹勞作或馳驅奔波,決然生不出此等饑渴。老師晚年有疾,自己不能盡心侍奉,又累得小妹如此辛苦,卻是于心何忍?老師一邊笑了:“口不藏心,能睡能?,荊梅只差不是男兒身了。”荊梅咯咯笑著向白起一瞥:“偏是你兒子好,整日多嫌我了?”老人與白起不禁哈哈大笑。荊梅拿來背簍道:“大哥你看,我采了甚寶貝回來?”說著從背簍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個圓乎乎還沾著泥土的帶殼硬物。

        “茯苓!”白起驚喜地叫了一聲,“哪里挖的?”

        “太一山玉冠峰下,那棵老松呀,粗得十幾個人也未必合抱!”荊梅笑得嘴都合不攏,努出一副老成聲音比劃著,“我這藥方啊,要有一枚茯苓入藥,上上之效也。先生說的了!”

        看荊梅高興的模樣,白起與老師都開心地笑了。這茯苓,醫家們說溫補安神益脾去濕,老病尤宜。藥農、陰陽家與方士,無不將茯苓看做神物一般。說松柏脂油入地千年,才能化為茯苓,茯苓千年化為琥珀。琥珀為丹藥神品,茯苓為草藥神品,人服可以去百病而延年益壽。如老師此等老疾雜癥,茯苓不啻為救補奇藥,白起荊梅如何不精神大振?素來不茍笑的白起連連笑道:“如何煎法?我來煎藥,小妹下廚!”荊梅笑著搖手:“你坐了,莫添亂。先生說,等茯苓干得幾日,他來切分配藥,這幾日留得有藥,忙個甚?”白起道:“何方先生?倒是上心。我還說從咸陽請太醫來著。”荊梅撲閃著大眼睛道:“這事倒有些蹊蹺。自你走后,老爹便南下楚國云游去了。我在太一山,腹?大師忽然告訴我說,老爹回來了,教我回家探望。我一回來,便遇著?縣令領來的先生,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開了藥方我便進山找茯苓去了。你說,這?縣令如何知道老爹病了?是你的關照么?”

        白起思忖著搖搖頭:“可能是太后,也可能是丞相,一下說不清楚。”

        老師笑道:“還不清楚?這是將將之法,也是君臣之情也。”說著喟然一嘆,“當年吳起愛兵如子,士兵負傷,親自為傷兵吮吸膿血。傷兵老母看得哭了,說愛我子者上將軍,殺我子者,亦上將軍也。鄰人不解,老婦哭著說,我子傷愈,必為吳起拼死戰場,豈非殺我子也?君道愛將,豈有他哉!”

        “老師說得是。”白起慨然一嘆,“為國效命,將士天職。太后、秦王與丞相,難得的愛將愛兵,秦軍士氣,前所未有的旺盛。”說著將大宴之上宣太后親許將士“每人有妻室”的情形說了一遍。老師由衷地點頭贊嘆:“一個太后,有此智計情懷,千古之下,難有比肩者也!”荊梅笑道:“難得老爹!從來沒有夸贊過女子呢。”白起不禁樂得哈哈大笑。老人也笑了:“君心王道,與男女何涉?”荊梅笑道:“我倒是覺著,白起大哥命好,遇上個明主了。”老人一嘆:“君心無常。這個難說了。”白起道:“老師放心,白起但以國事為重,不用揣摩君心投其所好。”老人篤地一點竹杖:“這便好。大才名士,都是這般立身。”荊梅插進來笑道:“喲,太陽都偏了,你倆爺子說話,我去廚下了。縣府送來的肉菜面,一大堆呢。”說罷轉身去了。

        晚霞將落時分,荊梅將整治好的飯菜一樣樣端了出來,幾個大陶盆擺滿了石案:一大盆羊腿拆骨肉,一大盆豆飯藿羹,一大盆秋葵蒸餅,一大盆卵蒜拌苦菜,一大盆粟米飯團,盆盆堆尖,白生生綠瑩瑩黃燦燦熱騰騰香噴噴滿滿擺了一大案,都是老秦人最上口的家常飯食。羊腿拆骨肉不消說了,加生姜、山蔥燉得七八成熟,剝離骨頭還帶著些須血絲,旁邊放一盤鹽末兒用來蘸肉,是秦人名揚天下的主菜之一。豆飯藿羹,則是在豆瓣粥中加入豆苗嫩葉(藿菜)混煮成碧綠的豆瓣粥。秦人長期有半農半牧傳統,素喜干食,大凡干肉干餅之類皆是其主食。這種菜飯混煮成湯糊的吃法,本是韓國山民的家常習俗。張儀曾對韓惠王說:“韓地險惡,民多山居,五谷所生,非麥而豆。民之所食,大抵豆飯藿羹。一歲不收,民不厭糟糠。”見《戰國策&amp;#8226;韓策&amp;#8226;張儀為秦連橫說韓王》。后來,這種吃法也傳入了秦國山野,常有山民將嫩豆苗摘下陰干,專門在秋收之后做豆飯藿羹。于是,這豆飯藿羹也成了秦國山野庶民冬春兩季最家常的碗中物事。那秋葵蒸餅,卻是將落霜后摘下的葵葉撕碎,連同菜汁一起和入舂好的豆面或麥子面,成糊狀攤入竹籠蒸出,鮮綠勁軟,上口之極。秋葵蒸餅之要,在于所采葵葉須在落霜落露之后。時人諺云:“觸露不掐葵,日中不剪韭。”便是說的不能在霜霧露水之時采摘秋葵。荊梅午后在園中掐葵,自是正當其所了。那粟米飯團,是將粟(谷子)舂光成黃米(小米),蒸成的黃米飯團,金光燦燦米香四溢。苦菜卻是田中的一種肥厚野草嫩苗,清苦鮮嫩,開水中一焯,加小蒜山醋拌之,便是爽口涼菜一味。

        白起驚喜地打量著一個個堆尖的大盆,樂得直笑:“嘿嘿嘿,家常飯,美!軍營里可是沒這份口福。”荊梅又提來兩個酒壇子往石案旁一?:“太白老酒,盡你喝!”老師笑道:“荊梅這是秦墨治廚,一做便是大盆大碗。白起啊,都是你昔日所愛,放開?。”白起說聲那是,便要下箸。荊梅攔住笑道:“老是急著?!來,先干一碗洗塵了!”

        白起恍然,啪地打了一下自己的頭:“磁錘!我先敬老師,老師不能飲酒,我干了!”咕咚咚飲干一笑,“再敬小妹,來!”荊梅抱著酒壇一邊斟酒一邊笑道:“誰個要你敬了?也沒個說辭,只管猛喝,磁錘!來,為將軍大哥洗塵,干了!”白起笑道:“小妹墨家沒白進,長文墨了,好!”陶碗當地一碰,兩人同時咕咚咚飲了一大碗。老師笑道:“白起三碗便醉的,行了。”荊梅笑道:“忒煞怪也,吃飯像頭老虎,飲酒卻是羊羔子,如何做大將軍了?”老師這次卻沒有笑,叩著石案道:“你懂個甚來?這便是白起為將的天生秉性:任何時候都清醒過人。一日三醉,還能打仗么?”荊梅咯咯笑道:“誰要一日三醉了?他分明是喝得太少了嘛。”白起搓著手嘿嘿嘿樂了:“老師卻是謬獎了。平日我是不敢喝,摳著自己。今日高興,喝個痛快。”“好!”荊梅大是高興,利落斟滿一碗,“就是這兩壇,干完為止,老爹還要與你說話。”白起慨然笑道:“飲酒不能說話,算個甚來?只可惜老師不能飲酒了。老師,白起替你老人家干了。”

        明月初升,小庭院灑滿了月光。兩個后生喝得痛快,老人看得淚光閃爍,比自己飲酒還要陶醉。荊梅只是不停地斟酒,兩壇太白老酒倒是十有八九被白起一碗碗干了,不消半個時辰,兩個五斤裝的大酒壇空空如也。白起面不改色,兀自興猶未盡:“還有么?再來!”荊梅咯咯笑道:“磁錘!喝開了剎不住車,沒了,?飯。”

        “好!?飯。”白起像個聽話的孩童,酒碗一撂,拉過那盆羊腿拆骨肉大?起來,然后再是秋葵蒸餅,再是粟米飯團,片刻之間將三大盆最結實的主食一掃而光,衣袖一抹嘴笑道:“?好了,樣樣給勁!”荊梅一直看著白起猛吃,指著石案咯咯笑道:“磁錘,星點兒沒變。不吃菜,就?肉。”白起卻認真道:“你不說我是老虎,只?肉不吃草么?”荊梅笑得直打跌:“喲!虧你個磁錘當了兵,留在家誰養活得起了?”白起嘿嘿笑道:“雞往后刨,豬往前拱,大肚漢有軍糧,各有各的活法嘛。”這一下連老師也是哈哈大笑:“說得好!天下之大,原是各有各的活法了。”

        酒飯一畢,已是山月當空,秋風便有些寒涼。白起對正在收拾石案的荊梅低聲道:“我來收拾,你先給老師取件棉袍來。”荊梅一怔,看著白起的一雙大眼驟然溢滿了淚水,不待白起察覺,只一點頭匆匆去了。片刻收拾完畢,白起在庭院中鋪好兩張草席,將石墩搬到草席上,看看屋中沒有棉墊,便將自己的斗篷折疊起來在石墩上墊了,才將老師扶到草席石墩上坐下。此時荊梅也正好將煮茶的諸般物事搬了出來,片刻木炭火點起,茶香在院中彌漫開來。

        “白起啊,說說,這些年你這仗都是如何打的?”老師終于開始了。

        白起紅著臉道:“我早有念頭,想請老師指點,只是戰績太小,沒臉來見老師。不想,老師一病如此。”低頭抹了抹眼淚,振作精神,將這些年打過的仗一一說了一遍。

        “不錯!能打大仗了,終是出息了。”老師輕輕嘆息了一聲,“你在太一山十年,老師只教你練了體魄武功,還有膽魄心志,并沒有教給你兵法戰陣之學,這次打大仗,心中有無吃力了?”

        “有過。”白起坦誠地看著老師,“若是那個齊王田地不偷吞宋國,孟嘗君的三十萬大軍不夤夜撤走,我當真不知能否包得住六十多萬大軍?或者,山甲那兩萬步兵擋不住春申君的十幾萬聯軍,武關失守,我也真不敢想會是何等結局。”

        “但凡打仗,總有幾分把持不定的風險,這叫做無險不成兵。”老師笑了笑,“然則,你在事后能做如此想,將這兩處要害看做武運,而沒有看做自己本事,這便是悟性,便是長進之根基。須知,兵家之大忌,在于心盲。心盲者,將心狂妄而致昏昧不明也。此等人縱然勝得幾次,終是要跌大跤。”

        白起肅然伏地一叩:“老師教誨,起終生不敢忘記。”

        老師招招手:“荊梅啊,去將那個鐵箱給我搬來。”荊梅“哎”地答應一聲,快步進屋搬來了一口三尺見方的小鐵箱。老師竹杖點點鐵箱道:“打開,給你的。”白起道一聲是,見鐵箱雖未上鎖,卻是沒有箱蓋縫隙仿佛渾然一體一般,便知這是那種內縫相扣的暗筘箱,極需手勁方能打開。白起兩掌壓住箱蓋兩邊,靜靜神猛力一壓一放,鐵箱蓋“嘭”地彈開了。老師笑道:“這只墨家暗箱,沒有五百斤猛擊之力,卻是開不得。你只壓不擊,連環收發,力道大有長進了。”白起笑道:“?了幾百石軍糧,還不長點兒力道?”旁邊荊梅笑道:“長幾斤力氣便吹,不羞!”白起只是嘿嘿嘿笑個不停。老人道:“別閑話,將里邊物事拿出來。”

        白起一伸手,竟是一箱竹簡,一捆捆搬出來,月光下封套大字看得分明:《孫子兵法》、《孫臏兵法》、《吳子兵法》三部,一十六卷!

        “白起啊,這三部兵法,兵家至寶也。”老師長長地喘息了一聲,緩慢地說著,“古往今來,兵書不少,然對當世步騎陣戰做精心揣摩者,唯此三部。《孫子兵法》雖是春秋之作,卻是兵家總要,有了實戰閱歷而讀《孫子兵法》,方可咀透其精華,使你更上層樓。《孫臏兵法》與《吳子兵法》,是切實論戰。孫臏側重兵家謀略。吳起側重訓練精銳。孫臏飄逸輕靈,用兵神妙,每每以少勝多,以弱勝強。吳起則厚實凝重,步步為營,無堅不摧,一生與諸侯大戰七十二場,無一敗績。此三家兵法,你若能咬碎嚼透而化與心神,大出天下之日,將不期而至也。”

        荊梅笑道:“既是這樣,老爹何不早早送給大哥?真是。”

        “你懂個甚來?”老人悠然一笑,“孔夫子說,因材施教。白起天性好兵,說是兵癡也不為過。若先有兵書成見,則無實戰好學之心,反倒是兵書成了牢籠。再者,發于卒伍之時,兵書大體也用不上。可是?”

        白起頓時恍然,想起當日出山時老師囑咐:“定要從卒長一級級做起,毋得貪功貪爵。”深意原是在此,不禁高聲贊嘆一句:“老師大是!”

        “白起啊,兵學淵深如海,實戰更是瞬息萬變哪!”老師喟然一嘆,“你有兵家稟賦,然則,天賦之才須得以學問養之,可成大家。學不足以養才,你也就就此止步了。”

        白起性本厚重,聽老師說得肅然,不禁咚地叩頭:“白起記下了。”

        旁邊荊梅笑了:“老爹今日才想起教弟子了。我倒是聽人說,白起打仗又狠又刁,不殺光對方不罷手。”

        白起昂昂一聲:“浴血打仗,誰個不狠?都學宋襄公,打個甚仗?”

        “為將者,有道也。”老人悠然一嘆,“道之所至,卻是天意了。白起也沒錯,都學宋襄公,何如不打仗?白起啊,你只記住:戰不殺降,便不失將道之本了。”

        “是!”白起慨然應聲,“白起謹記:戰不殺降!”

        明月西沉,霜霧從渭水斜水的河谷里漸漸地彌漫了山塬,山風中的寒涼之氣也漸漸地重了。白起背起老師,荊梅收拾了鐵箱草席與茶水,三人轉挪到屋中,又開始了綿綿的家常話,眼看著霜重霧濃,眼看著紅日高升,老人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大――”荊梅嘶啞的喊聲劃破了五丈塬的清晨霜霧。

        白起默默地站了起來,對老師深深一躬,良久抽搐,驟然放聲痛哭了。正在白起與荊梅傷痛不知所措之際,遙聞火霹靂一聲嘶鳴,白荊古道上馬蹄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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