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方執掌,倒是難得也。”細瘦少年揶揄地笑了。
“王妃王子疑心千夫長之職與王命無法匹配,白起稟報全職,無得有他。”
細瘦少年一怔,常掛嘴角的那絲揶揄微笑倏忽散去,不禁肅然拱手道:“特使正氣凜然,嬴稷多有唐突,尚請見諒。此乃嬴稷母親羋王妃。”自申兩人身份,顯得分外鄭重,全然不像一個少年王子。
白起正要說話,布衣女子淡淡漠漠道:“將軍果是使臣,何須以此等行徑前來?”
白起肅然道:“燕國邦交大局正在曖昧之中,不得已出此下策,尚請王妃見諒。”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只精致的皮袋,從皮袋中抽出一個細長的卷軸,“王子王妃看完這道王命,當能理會何以不能公然請見燕王。”說著雙手遞過密封卷軸。
“我來。”嬴稷正要接過,羋王妃目光一閃雙手接過了卷軸,仔細地打量了一番,方才走到那張粗簡的白木書案前用一把刻簡刀撥開泥封,將卷軸打開遞給嬴稷。白起看得仔細,明知這個羋王妃的警覺仍未解除,仍然是大為敬佩。常在異國,身為人質,沒有這份永不松懈的警覺,大約也無法在動蕩不寧的燕國生存下來。
嬴稷接過打開的卷軸,只瀏覽得一遍便木然愣怔在那里了。羋王妃驚訝地走了過來,從嬴稷手中拿過羊皮紙,只見幾行暗紅的血字觸目驚心:
大秦王遺命:本王壯志未酬,惜乎角力舉鼎而死。王弟嬴稷文武并重秉性沉穩,深得父王器重,特傳王位于嬴稷。弟受命之日,當火速由前將軍白起護送回咸陽即位。返秦事宜,悉聽白起部署定奪。秦王嬴蕩二年春
羋王妃雙手微微顫抖,尚未放下王書便向白起深深一禮:“將軍肩負大秦興亡,涉險犯難而來,羋氏銘記心懷。”白起慨然拱手:“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此時王陵已經攙扶著嬴稷在案前坐好,白起肅然一躬:“新君在上,白起參見。”嬴稷眼中已是淚水盈眶,扶住白起哽咽著:“將軍,父王如何?王兄他卻如何便,便撒手去了……”羋王妃也是唏噓拭淚,目光詢問著白起。嬴稷母子在燕國五六年之久,秦國發生的突然變化與燕國發生的驟然戰亂幾乎在同一時期,顛沛流離之中幾乎與世隔絕,對秦國的消息自是一無所知。
白起心中明白,將幾年來秦惠王病逝、張儀司馬錯離朝、秦武王東進三川入洛陽遭遇突然變故的事大體說了一遍。嬴稷羋王妃母子聽得愣怔錯愕,哭也無聲,只是默默流淚。白起說罷秦國朝局變化,末了道:“燕國當知秦國變化,卻對王子王妃封鎖消息,又將王子王妃移居宮墻之內,顯然別有所慮。白起望王子王妃節哀,得從速議定離燕之法。”
羋王妃立即點頭道:“當初住進宮內,是亞卿樂毅的主張,我還很是感激。好,不說了,悉聽將軍調遣便是。”嬴稷也抹去了淚水道:“將軍但說,如何走法?”白起道:“我率一千精騎秘密入燕,駐扎在于延水河谷。只要王子王妃能夠出得薊城,進入秘密營地,我等便星夜離燕,而后再通報燕王。為今之難,是王子王妃如何出城?”嬴稷羋王妃一時沉吟,竟想不出個妥當法子來。
門口望風的王陵突然回身低聲道:“王子說到過獵狼,能否出獵?”
嬴稷思忖道:“出獵不難,只是樂毅每次都派五百人‘保護’我。原先不知,目下看卻是早已防著我了。”
白起輕輕一拍案:“只要能到燕山出獵,就有辦法。”
羋王妃一直在默默思忖,此刻抬頭望著白起明朗果決地道:“將軍可籌劃接應新君,但有機會,立即離開。我與楚姑留下來掩護新君。如此可保萬無一失。”
“母親!”嬴稷一驚,“你不走,我也不走。”
羋王妃倏忽一笑,又莊容正色道:“稷兒莫得意氣用事。你回咸陽繼承父兄王業,為秦國第一大事,不能出錯。我留燕國,你與將軍才能迅速隱秘地脫離險境。燕國不會輕易殺我。你越是安全離開,我就越是平安。曉得無?”
“母親……”嬴稷抱著羋王妃哭了。
“起來,”羋王妃壓低聲音嚴厲呵斥一句,又是沉重一嘆,“秦,共赴國難。稷兒,天降大任于你,直起脊梁來,毋使嬴氏蒙羞也!”
嬴稷向母親深深一躬:“孩兒謹記母親教誨。”
白起看在眼里,不禁也是深深一躬:“王妃如此深明大義,白起感佩之至。”
羋王妃燦爛地笑了:“將軍,還是趕緊議定燕山接應之事。”
春日晴空,正是東南海風浩浩北上的時節。燕山的天空湛藍如洗,群山下的茫茫草場已經泛出了星星綠色。大地復蘇,一冬蝸居避寒的走獸們已經急不可耐地從洞穴中竄了出來,在群山草原尋覓食物了。這時雖是農戶啟耕的大忙時節,但對于無須耕耘的貴胄們與以狩獵為生的獵戶們,三月尾四月頭卻正是春獵的黃金季節。尋常歲月里,燕山群峰間的河谷草原已經是駿馬馳突獵犬飛竄的光景了。可在燕國遭逢大災巨變的這幾年里,燕山的春獵幾乎是銷聲匿跡了。燕昭王復國變法之后,大部分奴隸獵戶變成了擁有一片土地的平民農夫,此時已無暇出獵了。貴胄們更是劫后余生家徒四壁,想威風凜凜地狩獵也是不能了。于是,春日的燕山獵場有了一種空蕩蕩的落寞。
今日,燕山獵場卻有了些許生氣。一支紅衣馬隊與一群獵犬在空曠的草場縱橫馳突,從四周將狐兔野羊驅趕到草場中央,一個身形細瘦的黑斗篷少年手執長弓,腰挎短劍,縱馬在獵場中射殺,雖然獵殺者寥寥,卻是呼喝不止極是興奮。兩個布衣女子與一隊紅衣騎士在獵場邊緣觀望指點,不時發出一陣歡呼或是一片嘆息。
突然,一頭蒼狼從茫茫葦草中竄出,閃電般向兩山間的峽谷奔去。
馬隊騎士們一片呼喊:“公子,蒼狼――”
狼是獸中靈物,狡詐冷酷而又悍猛結群,是狩獵者最感刺激的對手。尤其是燕山蒼狼,其聲名幾乎與中山狼相匹敵,令尋常獵手望而生畏。此時騎士們一片亢奮的叫喊,分明是提醒黑斗篷少年:蒼狼危險,不能追殺。
黑斗篷少年卻是滿面紅光喊道:“好!且看秦人手段!”縱馬飛馳追了下去。紅衣騎士們發一聲喊一齊追來。正在奔馳之間,黑斗篷少年引弓勁射,長箭呼嘯飛出,馬前草叢中卻有一物突起!戰馬驚恐嘶鳴跳躍不止,少年頓時被掀翻馬下。紅衣騎士們一片驚呼,馬隊風馳電掣般趕到。遠處女子尖叫一聲,縱馬趕來,身后騎士也同時卷了過來。
蒼黃泛綠的深深春草中,黑斗篷少年雙腿沾滿鮮血,面色蒼白。女子飛身下馬沖到少年身邊道:“快!傷醫。”黑斗篷少年搖搖手勉力笑道:“母親莫急。另一只蒼狼埋伏在草叢,馬驚了。沒事。”此時一個須發灰白的紅傷軍醫已經查看完畢,拱手道:“王妃毋憂,公子跌傷脛骨,需就地靜養三日,方能坐車乘馬。”
“我兒好命苦,娘不要蒼狼皮啊……”布衣女子一把抱住少年,放聲大哭起來。
暮色降臨,幾座軍帳在燕山腳下的草場扎了起來,幾堆篝火也熊熊燃燒起來。雖說狩獵的主角負了傷,但對于燕軍騎士來說卻是無關痛癢,只要人不死不逃,他們無須擔心。此刻,他們正守在這座大帳外的篝火前飲酒烤肉,喧嘩笑鬧,談論著燕山蒼狼的奇聞傳說。
大帳中燭光昏暗,一個身著羊皮短裝的少女站在帳口觀望著,隱隱火光下可見她嘴角下有一顆鮮紅的大痣,嫵媚中倍顯機警。聽著帳中傳出的隱隱哭聲,少女不禁對笑鬧不止的燕國騎士們投去冰冷的目光。
夜漸漸深了,白日里還可差強忍耐的春風變得刺骨般寒冷。騎士們帶著幾分酒意,紛紛嚷著回帳歇息。一個絡腮大胡須騎士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走到帳口嘎聲道:“王妃保,保重。我等明日再來探,探視公子。”紅痣少女皺著眉頭嘟噥道:“走就走了,曉得了,聒噪甚來?”絡腮大胡須嘿嘿嘿笑著壓低聲音道:“小女子可人!明日跟大哥走,不做人質了。”紅痣少女眼波冰冷地一閃,臉上溢滿嫵媚的笑意,輕輕一“?”,卻是楚人特有的唯唯之聲,一副心領神會的溫柔模樣兒。絡腮大胡須大喜過望,一揮手道:“走,回去睡覺,明早來。”踉蹌著腳步與騎士們呼喝笑鬧去了。
山風冰涼地呼嘯著,夜黑如漆。騎士們的喧鬧聲沒有了,四周幾座帳篷中發出了一片片沉重的鼾聲。唯有這座大帳篷前的高桿上閃爍著一盞軍燈,燈下的三個巡哨騎士敲著刁斗在幾座帳篷的外圍游動,走著走著,刁斗沒了聲音,接著是粗重的呼嚕聲。
帳后的大山上響起了一聲凄厲的?鳴,山根下響起了一聲沉悶的蒼狼長嗥。
大帳中傳來女子的隱隱哭泣與少年夢囈般的呻吟。帳中燭光倏忽熄滅,幾乎在這剎那之間,紅痣少女兩手一伸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高桿上的軍燈驟然熄滅了。三個黑影從大帳后無聲地飄出,消失于茫茫燕山之中。
天剛蒙蒙亮,大帳中女子突然哭叫起來:“稷兒!稷兒――你在哪里啊……”接著紅痣少女也驚恐地尖叫起來:“公子!公子!你在哪里?快回來――”騎士們聞聲趕來,擁進大帳一看,頓時人人噤聲:軍榻下一片血跡,軍榻上卻沒有了黑衣少年。
“公子何處去了?”絡腮大胡須恍然驚醒,一聲怒喝。
紅痣少女眼波汪汪地抽泣著:“我護著王妃在帳外小解,只得片刻,回帳已沒有了公子,不曉得去了何處?”說著嗚嗚地哭了起來。
一個騎士低聲驚恐道:“千夫長,莫非是,是燕山蒼狼?”
絡腮大胡須滿臉漲紅大喝一聲:“看個鳥!上馬進山,找不到公子都給我死!”
五百馬隊一陣颶風般卷進了燕山。兩個女子冷冷地笑了。
卻說白起王陵帶著嬴稷進入燕山峽谷,等候在那里的十名鐵鷹銳士早已經備好三匹空鞍駿馬,在夜風中飛馳北上,一個多時辰便進入了于延水河谷。馬隊立即拔營,人裹一塊灰布,沒有旗幟,也沒有任何標志,南下直插燕趙邊緣的代地。白起的謀劃是:出了代地東折,再沿易水南下進入趙國,繞過魏韓周三國,直接從上黨北部山地渡過汾水,西進離石要塞,盡快進入秦國河西大營。
千騎銳士馳驅兩日,將到易水北岸,卻逢烏云四合,大雨連綿而來。這是春尾夏頭的四月雨,既不是來去干凈的急風暴雨,也不是初春的綿綿細雨,刷刷漫天韌勁十足,往往一下便是三五日不止。兵諺云:行軍有三怕,斷糧伏兵連陰下。大雨連綿道路泥濘,最是騎兵遭殃,非但不能飛奔馳騁,連走馬也得看情形。大多時候,倒是騎士將衣服披在馬背,人牽著馬韁,小心翼翼地行走,比步卒還累。白起馬隊本是精銳鐵騎,比尋常騎士更是重負。人多了鐵甲兵器,馬多了面具護甲,無論人馱還是馬馱,都是見雨便多一百來斤。
大雨一下,王陵便朝天罵了一嗓子:“鳥!你個老天爺,趕著腳下雨。”白起抬頭四望了一陣,見天空烏云厚重,顯然不是一灑而過的夏日白雨,立即高聲下令:“上雨布,疾馳半個時辰,在土城山下扎營。”馬隊聞命發動,人人從馬鞍側的夾層里抽出一塊涂過大漆的本色粗織布,刷啦展開披在身上。要說,這也是秦國新軍的特殊裝備之一,一方可遮蓋騎士與馬背的大漆防雨布,三遍大漆刷過,布面光滑如油,水沾即滾,驟遇大雨,倒也真能解得一時之困。片刻間雨布上身,馬隊變成了一片黝黑的松林,在大雨中從斜刺里插向西南土長城。
在于延水河谷等待的幾日,十名斥候已經將回程路途探查清楚。白起早在軍圖上做了特殊標記,知道易水西南是趙國修筑的依山土長城,扎營待晴不失為應急之策。這時大雨初起,地面尚硬,奔馳得一陣翻過了一道山梁,趙國土長城已經遙遙在望。突然,卻見雨霧中兩面紅色大旗從前面兩側山麓迎面包抄過來。沒有戰鼓聲,也沒有喊殺聲,在大雨中保持著整齊的奔馳隊列。顯然,這絕不是一支散兵游勇。
“停!”白起斷喝一聲,正在從半山坡向下沖來的黑色馬隊竟齊刷刷勒馬,立即在馬蹄沓沓間聚成了三個扇形小方陣,若鼓勇而下,正是兩翼包抄中央突破的騎兵基本陣法。幾乎就在同時,兩面紅旗在山坡下聚攏,紅衣騎士橫列成陣,大雨中立顯一道刀槍鮮明的兵墻。旗下大將冷冷高聲道:“樂毅在此,誰敢越境?”
白起眼光一掃,便見百步之外的這個樂毅三十余歲,除了黝黑的臉上一部絡腮大胡須,大紅斗篷猩紅甲胄火紅戰馬,如一團雨中的火焰。白起鎮靜地扯下身上雨布,驟然露出秦將特有的黑鐵甲黑駿馬。身后騎士也一齊扯下雨布,黝黑的松林驟然變成了鐵黑的方陣。白起單騎向前,遙遙拱手道:“秦將白起,參見樂毅亞卿。”
樂毅揚鞭一指道:“白起,以此等行徑帶走人質,邦交何在?作速交出公子稷,否則,樂毅斷不會放你出境。”
白起沉穩答道:“亞卿既已知情,白起亦無須隱瞞:公子稷少年王子,留在燕國于燕無益,回秦則可保秦燕修好,正是兩廂俱佳。若依邦交之道:公子稷本是特使,燕國安定后便當許其回秦復命。燕國卻將特使軟禁宮中仆役居所,又是何等行徑?”針鋒相對卻又不卑不亢。
樂毅目光一閃道:“將軍明告,公子稷回秦何事?”
“為大秦惠王守陵。”
“守陵?”樂毅微微一笑,“請出公子稷,我與他直接對答,以做國事交代。”
白起一拱手道:“亞卿見諒:公子稷已于兩日前車騎出燕,此時當已進入河西了。”
樂毅一臉雨水,肅然正色道:“既已如此,請將軍轉告秦王:燕國暫留羋王妃,請速派專命特使赴燕會商。若盟約達成,燕國恭送羋王妃回秦。”
白起慨然道:“秦燕本是盟邦,秦未負約,何須新約?”
“新君當政,自當新約。將軍記住了?”
“亞卿之,白起謹記在心。”
“讓開大路,恭送將軍出燕。”樂毅長劍一揮,燕軍嘩然閃開中間山地。白起向后一招手,馬隊從空地中疾馳而過。最后的白起向樂毅一拱手道:“敬佩亞卿。后會有期。”縱馬去了。樂毅望著雨霧中白起的背影,點點頭又搖搖頭,愣怔良久方去。
白起馬隊進入趙國土長城下,找了一片地勢較高的山林扎營避雨。這里正是燕、趙、中山三國交界的山地,山高林密,方圓百里沒有駐軍,原是異常的隱蔽。雖然如此,白起還是下令軍中不得煙火起炊,一律冷食。鐵鷹銳士們久經錘煉,只要有干肉舂餅,再有一袋雨水,便是甘之如飴。可嬴稷很難,一則他有傷,二則身軀瘦弱又正在少年。白起給了他六個裝涼開水的牛皮水袋與兩個酒袋,包括白起自己與王陵的水袋酒袋,一起交給嬴稷解渴暖身。可嬴稷偏生不要,瘸著腿笑道:“逃兵亂時,我連死蛇都?過了,怕甚?有肉有餅,足矣足矣!”硬是與騎士們一起雨水冷食,使得騎士們感慨不已。
三日后天氣放晴,萬里碧空如洗,正是初夏好天氣。白起馬隊拔營出發,三日之間向西出了中山國,越過晉陽、渡過汾水、橫穿介山,極為隱秘地過了離石要塞,進入了秦國的河西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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