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余民眾多少?”
顏率道:“王城國人十萬余,十鄉隸農六萬上下,共計人口不到二十萬。”
“臣工吏員尚留幾多?”
顏率蒼老的聲音中透著悲哀:“稟報我王:自先祖顯王起,王室臣工吏員流失頗多,朝臣所余不足五十名,吏員所余二百余名,宮中嬪妃、內侍、宮女、官奴等應有一千余名,總計不到兩千人。”
少年天子沒有任何表情:“天子六軍還有多少?”
顏率向那位白發蒼蒼的老將點頭示意。老將軍趨前躬身大聲回答:“啟奏我王:天子六軍所剩六千余人,老弱病殘居多,兵器甲胄年久失修……”聲音驟然小了下去。
少年天子慘淡一笑,走到王座前卻依舊站著,看看殿前一片白頭,嘆息了一聲道:“難為諸位今日趕來勤王。洛陽王鐘,已經百余年沒有響了。今日本王撞響王鐘,是要告知諸位:周室天命已絕,你等好自為之,作速逃生去。否則,秦軍一到,想逃也是來不及了。本王不怨天不尤人,只怨列祖列宗沒有恪盡王道,坐失大好河山……”
顏率惶急插話:“我王不可造次!”
老臣們一齊拜倒在地,一片哽咽唏噓中無一人說話。
按照慣例,這便是默認了天子王命,贊同了各自逃亡。雖然老臣們都是世襲罔替的高官顯爵,可在幾百年的風雨沖刷中,高官顯爵早已經縮水干涸得只剩下古銅色的外殼了。在洛陽王畿這種沒有財貨流通的封閉天地里,大臣沒有封地便等于沒有一切,僅靠王室的賞賜,連體面的鐘鳴鼎食都難以為繼,遑論富貴威權?從心底里說,洛陽王畿已經沒有了使他們留戀的財富根基,其所以還留在這片土地上茍延殘喘,全是因了那雖然已經非常淡薄但畢竟有著久遠積淀的“王民”情懷。而今天子有命,也實實在在地面臨滅頂之災,還要死守,似乎是不識時務了。
“我王且慢!”東周公與西周公一起離開大案,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
少年天子冷冷一笑:“兩公有話?”
東周公與西周公卻是真正地著急了。整個三百多里的洛陽王畿,這兩個諸侯的封地占了十之六七,在整個王族與貴胄大臣的式微衰落中,唯有這兩諸侯富得流油,卻偏偏又對王室不拔一毛。然而,他們心里卻很清楚:天子旗號一倒,連宋國這樣的二流邦國占領洛陽也易如反掌,更何況七大戰國?有天子旗號在,縱然洛陽王畿被滅,也能保留一片體面的封地,維持鐘鳴鼎食的日月也還是綽綽有余的。這是春秋戰國的滅國傳統――對國君王族總是保留些許體面,極少趕盡殺絕。若天子與王室大臣作了鳥獸散,則無論哪國滅周,都會拿他們兩個天下不齒的諸侯做替罪羊,殺無赦。唯其心中雪亮,這兩個諸侯才真正地急了,甚至比天子還要著急。
“臣啟我王:國難當頭,當思克難之策!”東周公先慷慨激昂地甩出一句正辭,立即又急急跟上,“去國散臣,天子降于諸侯,臣以為甚是不妥。”
西周公立即附和:“社稷存亡,臣亦以為天子處置不妥。”
老顏率冷冷插了一句:“以兩公之見,如何為妥也?”他要擋在前面,教天子有回旋的余地。這個少年天子不惜自殘,硬生生逼出了這兩個千夫所指的諸侯,老顏率已經大是敬佩了,如何能再教傷痛天子與他們喋喋糾纏?
東周公心知老太師主事,“嗒”地一彈玉笏道:“本公出兵八千,軍糧十萬斛,以為洛陽城防!”
西周公立即跟上:“本公出兵六千,軍糧八萬斛,以為天子拱衛!”
“兩公口貢多矣,如何取信國人?”老顏率罕見地刻薄了一句。
東周公黑臉漲得通紅:“明日午時,甕城交兵,府庫繳糧。”
“好!明日午時交兵繳糧。”西周公奮勇跟上。
老顏率松了一口氣,轉身向蒼白冰冷的少年天子深深一躬道:“柱石同心,臣請我王收回成命,容臣謀劃全國之策。”少年天子沉重地嘆息一聲:“但憑老太師做主了。”說罷大袖一甩,也不理睬東、西周公,徑自去了。
老顏率與一班老臣并兩公諸侯留下來商討。老臣們個個氣喘吁吁,說得囫圇話的都沒有幾個,只是唏噓迷茫地點頭搖頭,實無一策可出。東周公與西周公除了出兵出糧,也是莫衷一是,只急得焦躁踱步。最后還是老顏率說了一番想好的應對之策,又對各人做了一番部署,方才散去,各自分頭匆匆忙活去了。
次日清晨,老顏率帶著天子的全副郊迎儀仗,北出洛陽,向孟津大道而來。
臨行前,周王忍著傷痛前往太廟禱告并占卜吉兇。龜甲的裂紋卻混亂不堪,令巫師難以拆解。雖然如此,隨行的顏率還是大感欣慰,竟驀然閃出一個念頭:若當初的周顯王是這個少年天子,周室豈能衰敗若此?一個行將滅頂的王族,卻出了如此一個剛烈睿智的少年天子,上天何其殘忍也?當少年周王拉著他的手依依送別時,老顏率終于忍不住老淚縱橫了,他破例地匍匐下年邁僵直的身子,伏地三叩,卻連少年周王那清亮帶淚的眸子看也不敢看,便匆匆走了。
顏率兼程趕到大河南岸時,荒涼沉寂的孟津渡口,已是天地翻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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