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秦惠王也是老淚縱橫,掙扎欲起,卻又跌躺到榻上,良久喘息,沙啞著聲音道,“也是天意啊……車裂商君,嬴駟不良,竟落得如此下場……”
“君上,莫要自責過甚。”張儀哽咽著,“時也勢也,已是當年過往之事。君上惕厲奮發,恪守商君法制,開拓大秦疆土,使秦成天下不二強國,上可對蒼天神靈,中可對祖宗社稷,下可對秦國子民,煌煌功業,何愧之有!”
“天命如斯!”秦惠王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嬴駟來日無多,有幾件事,須得對丞相說清了。”
“君上但有王命,張儀自當盡忠竭力。”
秦惠王勉力坐直了身子,緩慢沉重地對張儀叮囑了幾件事情,都與儲君繼位相關,張儀聽得大是不安。
秦惠王有幾個兒子,長子嬴蕩與少子嬴稷最為惠王看重。嬴蕩是秦惠王當年重返咸陽后與一個胡女妃子所生,那個胡女生下嬴蕩后便回到草原去了,再也沒有回來。這嬴蕩天賦極高,壯猛異常,對兵事武道有著濃烈的嗜好。當初,秦惠王很為嬴蕩的勇武剛猛而欣慰。戰國大爭,一個君王的尚武精神往往便是一個國家的旺盛斗志。可到后來,秦惠王漸漸沒有這種欣慰了。說起來事情都不大,這就是嬴蕩時常流露出的那種種令人驚訝的浮躁,令秦惠王不安。從軍之前,嬴蕩在兩年中趕走了三個劍術老師,趕走了六個搏擊術老師,原因都是老師打不過他。讀起書來,嬴蕩也是過目成誦,辯駁得幾個老師張口結舌,也被一一趕走了。秦惠王幾次動了念頭,要請張儀兼做太傅教導太子,無奈縱橫事大,張儀走馬燈般周旋于六國,已是疲于奔命一般,如何能再掣肘?
后來,秦惠王發現了甘茂這個奇才。甘茂本是下蔡下蔡,今河南汝南地帶,戰國時為楚魏拉鋸之地,所謂“楚頭魏尾”,多屬北楚。名士,學無定師,自稱“師尚百家,自成我家”,更兼通曉兵家武道,精于論辯之術,在北楚南魏間聲名大噪。張儀在山東六國間奔波的時候,介紹甘茂來到秦國,樗里疾將他引見給了秦惠王。一番長談,秦惠王覺得甘茂之才確實難得,任為右長史,也便是長史之副。由于長史是常駐王宮的機密大臣,秦惠王便有了經常考察甘茂的機會。但有疑難大事,秦惠王總是先有意無意地與甘茂閑談,想看看甘茂的見識。司馬錯兵出巴蜀之初,秦惠王有意征詢甘茂的治蜀方略,甘茂說了兩句話:“削巴蜀之王權治權,立秦人之王權相權。”秦惠王總覺得這個方略不深不透,可后來也照著做了。大約幾個月,秦惠王對甘茂有了一個考語:“無大略,多機變,文武皆通,才堪實用。”司馬錯班師歸來,秦惠王命甘茂做了嬴蕩的老師,但是,卻沒有給甘茂加太子傅官爵。
秦惠王要看看,甘茂能否對嬴蕩施加影響。令秦惠王意外的是,甘茂幾次講書下來,嬴蕩與甘茂竟極是相得,幾次來父王處謝恩,并敦請父王早日加太子傅官爵于甘茂。
可秦惠王這時卻忐忑了。原本想自己正在盛年,可漸漸消磨嬴蕩的暴戾浮躁之氣,就像公父孝公當年對他那樣,將一個浮躁王子磨煉成器宇深沉的君王,可如今身患異癥,明是來日無多,便對嬴蕩繼位有了諸多憂慮。大秦國崛起何等艱難?若不慎交于劣子之手,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憂慮之中,秦惠王想起了少子嬴稷。嬴稷雖然比嬴蕩小得許多,還只在少年之期,但卻是個氣度極為沉穩的少年。老內侍與老宮女們都說,嬴稷簡直就與當年的孝公大父大父,春秋戰國時對爺爺的稱謂。一般無二。秦惠王雖然很是鐘愛這個楚國麗人生的兒子,卻總是覺得他少了一點剛強,多了一些沉靜。為了滋養這個小兒子的強毅,在張儀提出給危機四伏的燕國派出常駐特使時,秦惠王便將這個少年王子派去了。嬴稷的母親不放心少年兒子久居異邦,堅持跟兒子一起去了燕國。秦惠王很想召回嬴稷,可又另有一番擔心:嬴稷年少,一旦回秦便要陷入明爭暗斗,種種蛛絲馬跡中秦惠王已經覺察到自己無法掌控權力細節了,已經無力保護這個小兒子在羽翼豐滿之前萬無一失,若繼位不成反遭不測,豈不弄巧成拙?再說,嬴稷嬴蕩各有所長所短,嬴稷是否一定比嬴蕩強,秦惠王還當真難以從這個缺乏歷練的少年身上看得明白。反復思慮,秦惠王難以決斷了。
“丞相,”秦惠王斷斷續續說了半個時辰,末了喘息著靜靜地盯著張儀,“你為秦國一定大計,你說說,嬴蕩、嬴稷,孰優孰劣?該當如何擺布?甘茂之太子傅,該不該明加……時日無多,丞相莫得諱。”
張儀心中一顫,良久沉默。雖然是秦國丞相,然張儀卻長久奔波外事,對咸陽宮廷素來所知不詳,也缺乏思索,或許也是不諳此道所致。有一次笑談,嬴華曾經說他是“燭照之才,燈下便黑”,張儀哈哈大笑:“自古大才,哪個不是燈下黑?商君不是么?吳起不是么?”嬴華笑道:“你愿黑便黑,我不黑便保了你。”張儀卻傲然笑道:“縱然燈下黑,也識得鬼蜮伎倆,自保足矣!何須小女子護身?”
今日聽罷秦惠王一番敘說,張儀卻實實在在覺得自己是“燈下黑”了。滿心都是七國縱橫,邦交斡旋,到頭來,對咸陽朝局的變化,竟不如對山東六國的朝局變化清楚。首要一個,入秦二十余年,對幾個王子一無所知;司馬錯的秘密自己不知道,秦惠王說的這些秘密更是聞所未聞;尤有甚者,甘茂還是自己入楚發現的人才,自己說動甘茂入秦,并委托樗里疾向秦王薦舉甘茂,到頭來,甘茂成了太子老師,自己竟還莫名其妙。若不是與司馬錯甚是相得,秦惠王對自己也深信不疑,很可能自己最終莫名其妙地出局了,還都是稀里糊涂。
思忖之間,張儀已經是一身冷汗。雖則如此,張儀的機變之才,畢竟是天下無雙。一陣哽咽沉默之中,他已經清楚了一個根本事實:權謀深沉如秦惠王者,對自己的兩個兒子尚難以取舍,自己更是無法說清;此刻,秦惠王最需要的,與其說是對策,毋寧說是忠心;無上佳對策猶可,無忠誠之心則是舉步之危。權力交接的節骨眼上,清醒有為的君王往往都是最冷酷的。
“君上毋得憂慮。”拭著淚水,張儀終于開口了,“儲君之事,雖迫在眉睫,但卻難以立斷。臣與兩位王子素無來往,難判高下,實無高明謀劃呈獻君上。商君有,大事不賴眾謀,而賴明主獨斷。儲君事大,尚需君上明斷定奪,方可萬全。臣為丞相,深信君上思慮深遠,唯以君上定奪是從。君上但有決斷,臣當赴湯蹈刃,死不旋踵!力保大秦不陷入內亂之中。”
秦惠王長長地喘息了一聲,似乎精神了許多:“丞相啊,你說說,司馬錯之后,秦國還有沒有上將軍人選?”
這一問突兀之極,張儀心中一驚,謹慎答道:“近年來臣疏于兵事,尚沒有發現才堪上將軍之人。”心中還有一句話,“上將軍正在盛年之期,君上何憂?”卻是生生地憋了回去。
“司馬錯,老了。”秦惠王嘆息了一聲,“你以為,甘茂兵事如何?”
“臣以為,樗里疾尚有兵家之才。”張儀脫口說出了一個熟悉的王族人物,連自己都感到了意外。
秦惠王恍然笑道:“對了,樗里疾也是良將,如何忘了?”喘息一陣又道,“丞相,聽說,你有個女仆,很是可人也。”
又是突兀的一問!張儀立即明朗回道:“啟稟君上:女仆緋云,乃家母所賜,忠心不二,靈慧多能,確實是臣府的女家老。”答案似乎早在胸中一般。
“好。有如此一個女家老,也是天意了。丞相,你沒打算過成婚么?”
“臣謝過君上關切之心。”張儀先大禮一躬,立即跟上,“臣久欲求婚于公主,無奈諸事繁冗,竟拖至今日。今日臣請君上:恩準臣與嬴華公主立即成婚。”
“好!”秦惠王拊掌笑了一陣,“丞相有此心意,本王如何不準?一月之后,你便與嬴華小妹成婚。但愿,我也能去飲得一爵喜酒了……”
看著淚光閃爍形同枯槁的老人,張儀眼前閃過當年秦惠王為尋訪自己而裝扮成胡人大商的英姿雄風,不禁大是感動,悲聲哽咽道:“君上何出此?張儀尋思一法,或可使君上康復如常。”
“噢?”秦惠王眼中大放光彩,驟然從榻上坐起,“丞相何法?!”
“燕齊之濱,尋訪方士。”張儀說出了昨夜與嬴華敘談后的思索。
“你,相信方士之說?”秦惠王驚訝了。
“以臣所學,本不信鬼神方士。”張儀坦然道,“然則,方士行于天下,也絕非偶然。治愈疑難邪癥,便是方士風行之根。天下之大,縱是圣賢,亦不能窮盡造物之奧秘。儒家不怪力亂神,墨家卻是敬天明鬼。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又何須依據一家之,對方士一筆抹殺?張儀以為,但能為我所用,便是有用之術。君上切莫以法家治國正道之心,對方士斷然拒絕,不妨以身試之,或可大有成效。”
秦惠王不禁默然了。方士之說,老太醫早已提過,只是秦惠王素來平實,不信這些虛無縹緲的鬼神之士,心中存了個寧死不貽笑于朝野天下的念頭,從來不提方士一說。張儀說出,卻給了秦惠王意料不到的震撼。一則是張儀學問博雜,見識非凡;二則是張儀素來不拘成見,以求實效為宗旨,由他說出,秦惠王相信不是荒誕虛無之說;三則是張儀明白秦惠王心思所在,話說得透,理論得清。張儀提得出來,可見方士也并非純然的子虛烏有。更何況,赫赫大名的張儀有此動議,秦惠王接受方士便有了最硬實的一個理由,縱是沒有成效,天下非議也有張儀在前;以張儀之能,不愁對方士治病沒有雄辯的說辭。
“丞相如此說法,那,試試了。”終于,秦惠王喃喃說了一句。
突然,一陣“嗵嗵”鼓聲,老內侍的尖銳嗓音從茅屋外蕩了過來:“暮鼓三十六――月上灃水頭――”張儀方一愣怔,便見秦惠王哈哈一陣長笑,從坐榻上一躍跳下,白發飛舞嘶聲笑叫:“你!你是何人?這般面熟,啊哈哈哈哈!”沖出了茅屋,在草地上大笑著兜圈子跑。
嬴華從竹林中驀然現身,怔怔地站在那里,看著內侍們在草地周圍站成了一個大圈子,警惕地注視著瘋狂奔跑的老人,突然放聲痛哭起來……張儀默默地走出了茅屋,扶起了嬴華悄聲道:“走,遲了只怕出不了松林塬。”
回到咸陽,已經是二更時分,兩人都是毫無睡意。張儀在書房無休止地踱步,嬴華只是默默拭淚,全沒有了尋常的英風笑語,氣氛凝重得令人透不過氣來。雖說兩人對秦惠王的怪異病癥各有想象,但今日親眼看見,還是不啻霹靂當頭,驚心動魄。老父喪禮都沒有哭出來的嬴華,一路淚如雨下,軟在張儀身上幾若一片絲綿。張儀面色陰沉,心中沉甸甸地像壓了一塊大石。在那一剎那,他有了一種強烈的預感――大亂將至,秦國大險!
他反復咀嚼了與秦惠王的全部對話,一直在緊張思索著該走的路子。
“小妹。”張儀終于站定在嬴華面前,“你我必須分開行事。”
“分開?你去哪里?”
“我去齊國。你留咸陽。”
“卻是為何?你且說個由頭出來!”嬴華霍然站起,語調冰冷得刀子一般。
張儀恍然大悟,從松林塬回來,還沒有來得及對嬴華說今日面君之情,突兀要分開,嬴華定然是以為自己要逃離秦國了。不禁笑道:“我昏了。來,你坐好,聽我說。”將日間與秦惠王的經過備細說了一遍,末了道,“要盡最后一份力,要設法治愈君上,就要去齊國尋訪方士。可我又不放心咸陽,便想了這個分頭行事的主意。”
“我在咸陽,能做何事?”嬴華雖然已經明白,終是皺著眉頭。
“只做三件事。”張儀鄭重其事道,“其一,以我之名與司馬錯會商,要他在我回來之前穩住咸陽大勢。司馬錯已經萌生退隱之心,君上也已生出取代上將軍之意。當此微妙之時,既不能捅破這一層,又得教司馬錯振作行事。其二,輔助樗里疾處置好相府政事,要緊的是嚴密看管丞相印信,盡可能少地發布丞相書令。其三,啟動黑冰臺,嚴密監視咸陽宮,暗中保護君上。”
嬴華不禁舒展眉頭笑道:“還真行,我以為你也像我一樣,亂了陣腳。”
“小妹啊,危難關頭,咸陽為根。”張儀一聲嘆息,“你在咸陽比我根基深,又是王族機密干員之身,秘密行事比我更有成效。否則,張儀如何舍得與你分開?”
“知道了。大計有你,我就踏實。”嬴華緊緊抱著張儀低聲道,“只是,今日乍見王兄發病,我便心驚肉跳,總是想起老父當年將自己關在黑屋子里的模樣,可怕,只想哭……”
張儀攬住了嬴華瑟瑟發抖的雙肩,撫摩著她的秀發,拍打著她的肩背:“君上有噩夢,小妹也有噩夢。其實,人都有自己的噩夢。我也曾經有過,那是酷烈人生烙在心頭的傷痕,有的人能醫治這種創傷,有的人不能……”
“有了你,我也能。”嬴華緊緊摟著,笑得一臉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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