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卯時,楚懷王被內侍從睡夢中喚醒,大是不悅道:“又不早朝,聒噪何來?滾了!”
內侍惶恐道:“稟報我王:秦國張儀宮外請見。”
楚懷王一骨碌翻身坐起道:“如何如何?張儀來了?何時來的?”
內侍低聲道:“方才聽說,昨夜入城。”
“好個不怕死的張儀!”楚懷王立即站起,“更衣!”
可是等穿戴整齊,楚懷王卻猶豫了。自從堅持向秦國要張儀以來,他一心等待秦王交出張儀,一心督促屈原厲兵秣馬,督促春申君策動齊國,已經多日不舉行朝會了。卯時早朝的規矩,也早在他即位后不久取消了。黎明清晨,對于他是最寶貴的時光,與光鮮白嫩的鄭袖折騰一夜,那幾個時辰可是酣睡正香的時刻。可鄭袖這幾日卻帶著小王子去了別宮,楚懷王耐不得寂寞,昨夜將兩個侍寢侍女賞玩了大半宿,此時站起來還覺得暈乎乎的。但楚懷王的猶豫卻不在此,而是確實沒料到張儀竟然敢來,更沒有想過,張儀來了如何個殺法。他只有一個心思:張儀絕不敢來,他一定要揪住秦王要張儀!而今張儀突然來到了面前,立即殺么?好像不太對。要殺張儀,總得有個隆重的復仇儀式,至少須得全體大臣到場,祭拜天地宗廟而后殺了張儀。非如此,何有王者威儀?何以重振楚國雄風?可目下,屈原在外練兵,黃歇在外斡旋齊國,昭雎一班老臣又一直臥病不起,驟然早朝,來的也只能是些小官小吏,悄悄殺個張儀,豈不大折了威風?
“傳令宮門將,著張儀單獨入宮,在東偏殿等候。”楚懷王終于拿定了主意。
內侍急忙出宮,對宮門大將低聲說了幾句。宮門大將昂昂走到張儀軺車前道:“楚王有令:張儀單獨入宮――”
嬴華一陣緊張,正要上前理論。張儀卻在車上咳嗽了一聲,隨即從容下車,對嬴華低聲道:“沉住氣,按既定謀劃行事。”大袖一擺,隨內侍去了。
東偏殿冷冷清清,既無侍女上茶,又無禮儀官陪伴,只有殿外甲士的長矛大戟森森然游動著。張儀自顧踱著步子,觀賞著窗外的竹林池水。
“好好看了,看不了幾天了。”楚懷王冷笑著走了進來,一隊甲士立即守在了殿門。
“秦國丞相特使張儀,參見楚王。”
“張儀,你知罪么?”
“敢問楚王,張儀何罪之有?”
“你!張儀!”楚懷王將王案拍得啪啪響,“騙我土地,折我大軍,害我君臣失和!竟敢說無罪?好大膽子你!”
“楚王容臣一。”張儀微微一笑道,“先說許地未果:春秋以來四百年,大凡割地皆須國君定奪。張儀與楚王協約,原為修好結盟,不意秦國王族激烈反對割地,秦王與張儀亦不能強為。但是,大秦與大楚修好之意終未有變,是張儀力主,這才有歸還房陵三百里糧倉之舉。奈何楚王不解張儀苦心,反而仇恨張儀,委實令張儀不解。另外兩罪,張儀不說,楚王也當知曉是佞臣虛妄之。其一,是六國聯軍進攻秦國,而不是秦國進攻六國;六國兵敗,歸罪于張儀,豈非貽笑天下?其二,張儀使楚,全為兩國結好。是否結好?當在楚王與大臣決斷。若因此而君臣失和,只能說有權臣與楚王國策相左,惡意諉罪于張儀而已。楚王若信以為真,張儀也無可奈何。臣當否,楚王明察。”
楚懷王嘴角抽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突然拍案喝道:“來人!將張儀打入死牢!”說罷轉身便走,一個趔趄差點兒絆倒在門檻上。出得東偏殿在湖邊轉悠了許久,他才平靜下來,卻又感到心中一片茫然。
“稟報我王:大司馬屈原緊急求見。”
“屈原?教他進來。”
片刻之間,屈原匆匆來了,一身風塵一頭大汗:“臣,參見我王。”
“屈原,你不是說一兩個月都回不來了?”
“臣聞張儀入楚,心急如焚,兼程趕回。”
“急得何來?怕本王處置不了張儀?”
屈原急迫道:“臣啟我王:張儀乃兇險之徒,實為天下公害,宜盡速斬決!臣怕有人為張儀暗中周旋,貽誤大事,是以心急如焚。”楚懷王心中一動,笑道:“屈原啊,張儀入楚,本王也是剛剛知曉,你如何早早知曉?還有時間趕回郢都了?”屈原道:“張儀大張旗鼓入楚,沿途村野皆知,巡騎斥候在邊界親眼所見,前日便飛報軍中。我王如何今日方才知曉?臣以為,此中大有蹊蹺。”楚懷王不耐煩地擺擺手:“好了好了,動輒‘大有蹊蹺’,教本王如何理國當政?”
屈原沉重地喘息著:“臣請我王,立即斬決張儀!”
“立即斬決?”楚懷王一臉嘲諷,“屈原啊,你與春申君如何總是急吼吼毛頭小兒一般?大國殺敵國大臣,總得有個章法,至少得教張儀無話可說,是了?”
“楚王也!”屈原憤激得滿臉通紅,“張儀天生妖邪,偽而辯,心逆而險,若教此人施展口舌,大奸也會變做大忠。我王寬厚,其時被張儀巧令色所惑,必致后患無窮。為今之計,我王當效法孔子誅少正卯,不見其人,不行儀典,立行斬決!屈原自請,做行刑大臣,手刃張儀!”
“好了好了,曉得了。”楚懷王很是不耐,“大司馬回去了,容本王想想再說了。”說完一擺大袖,徑自去了。屈原愣怔半日,長嘆一聲,頹然跌倒在草地上。
回到后宮,楚懷王心緒不寧,又煩躁起來。本來拿定的主意,被屈原一通氣昂昂的攪擾,又亂得沒了方寸。想想屈原說的話,對秦國對張儀的新仇舊恨又翻滾起來,也是,立即殺了張儀,羋槐便是敢作敢為的君主,一定大快人心,舉國同仇敵愾,安知不是振興楚國的大好時機?
“稟報我王:王后回宮了。”一個侍女輕輕走來低聲稟報。
“啊?”楚懷王一陣驚喜,“幾時回宮了?”
“我王登殿時王后回宮。王后病了,臥榻不起。”
侍女還沒有說完,楚懷王已大步流星地走了。鄭袖只走得幾日,他立時覺得沒了那股舒坦勁兒,整個后宮似乎都變得冷冷清清,國王的尊榮奢華似乎也都索然無味了,夜來睡不好,白日食不安,心頭時時涌動的那股煩躁,竟怎么也解消不了。說到底,這個女人對他是太重要了,不但使他快樂無邊,還給他生了唯一的一個王子。說也奇怪,鄭袖從來不阻止羋槐與其他“宜于生子”的嬪妃侍女尋歡取樂,有時還哄著他縱容他去嘗鮮。可所有侍寢的嬪妃侍女,竟然都沒有生出一個子女來。羋槐也就越發認定,鄭袖是上天賜給他的女寶,沒有鄭袖,他就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鄭袖病了,不是要他的命么?
寢宮里帳幔低垂,雖是白日,卻依舊點著雪白的紗燈,艷麗舒適得令人心醉,一身綠紗長裙的鄭袖側臥假寐著,婀娜曲線在朦朧的紗帳中更顯迷人。突然,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鄭袖立即嚶嚶抽泣起來。
“鄭袖啊,你病了么?快來,我看看!”楚懷王疾步沖了進來,走到臥榻邊撩開紗帳抱起了鄭袖。可一向馴順的女人卻掙開了他的懷抱,大聲地哭了起來。
楚懷王當真是手忙腳亂了:“哪里疼?快,快叫太醫!”
“不要哦!心疼……”鄭袖趴在大枕上傷心地哭泣著。
“哎呀,我的王后,你就好好說話,如此哭法,急煞我了!”
鄭袖抹著淚花從榻上坐了起來,點著楚懷王額頭道:“曉得你威風哦!不想要我們母子了,是也不是?”楚懷王急得一頭霧水道:“哎呀這是哪里話?倒是說個明白了!”鄭袖圓睜雙眼道:“曉得你有本事哦,打仗打不贏,便要殺張儀!秦國丞相那么好殺哦?曉得無,人家在武關外已經聚了三十萬大軍,就等著你殺了張儀,秦王好來趁機滅楚呢!要殺張儀你殺,我母子可不跟你做刀下冤魂了!明日清早,我母子到蒼梧大山去哦……”說著說著,聲淚俱下地一頭栽倒在臥榻上了。
楚懷王連忙坐到榻邊,拍著鄭袖肩頭又哄又勸。好容易鄭袖不哭了,楚懷王輕聲問:“王后啊,你如何得知武關外屯了三十萬大軍?”
“老令尹說的哦,他族中有多少人在軍中?曉得無你?”
“他為何不對我說?”
“你教老令尹閑居哦,人家敢報么?你該問屈原哦,他是大司馬,軍情該他稟報!他為何不報哦?曉得無?有鬼哦!”
楚懷王一下子蒙了。昭雎部族的軍中子弟極多,所斷然不差。屈原是大司馬總攬軍務,應當知道武關外秦國屯軍,也是明白不過的。可屈原剛剛見過他,為何就不稟報如此重大的軍情?猛然一驚,他出了一身冷汗,急急地踱著步子搓著手:“是了是了!他要我立斬張儀,逼秦國大舉攻楚!好……好……”對屈原的圖謀,他卻怎么也說不清楚。
鄭袖接道:“好借機清除對手,獨掌大權哦!曉得無?”
楚懷王頹然跌坐在臥榻上,雙手抱頭臉色發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了。鄭袖過來將他輕輕放倒在榻上,又蓋上了一床錦被,輕步走到廊下對靳尚輕聲道:“沒事哦,去了。”靳尚機警地點點頭,匆忙大步去了。鄭袖又回到榻邊,為楚懷王輕柔地寬衣解帶,然后笑吟吟地偎到帳幔中去了。
張儀被押入郢都死牢,嬴華第一個緊張,回到驛館對緋云悄悄一說,緋云立即跳了起來,拉著嬴華要去救張儀。嬴華摁住緋云低聲道:“他說了:若不出來,三日內不要輕舉妄動。目下要緊的,是兩樁事。”
“快說,哪兩樁?”
“探察各方動靜,買通牢中獄吏。”
“?,姐姐分派,我能做甚?”
“我去商社坐鎮,你去城外軍營,若有不測,只有拼死冒險!”
緋云一陣酸楚,哽咽失聲道:“大哥在楚國兩次坐牢,苦了他……”
嬴華攬住了緋云肩膀:“緋云啊,丞相大哥說,邦交如戰場。別哭了,記住,不能教吏員軍士看出我等心緒不寧。”“嗯,記住了。”緋云點點頭,抹去了淚水,“姐姐,我這就去。”
緋云剛走,書吏便來稟報:有一蒙面客商求見。嬴華來到廳中,一看黃衫客商的身形便笑了:“中大夫,直面相向吧。”客商揭去面紗,果然便是靳尚。他拱手笑道:“公子啊,靳尚今日可是領賞來了。”嬴華道:“是么?我聽聽,價值幾何?”靳尚壓低聲音道:“王后傳話:沒事哦。靳尚揣測,明日當有佳音。”嬴華矜持地笑道:“也是,本來就沒甚事。不過啊,念起中大夫辛苦,略表謝意。”說著從面前書案上拿起一個精致的棕色皮袋一搖,嘩啷啷金幣聲清脆異常:“這可是洛陽尚坊的天子金幣,先拿著。”靳尚俊秀的臉龐溢滿了甜膩的笑容,驚喜地跑過來接了錢袋道:“多謝公子,明日的賞賜,公子也當準備好了。”嬴華笑道:“中大夫也,喂不飽的一只狗了。不過,本公子有的是稀世奇珍,只要你撐不著。”靳尚依舊是甜膩地笑著:“公子罵我,我也舒坦了,靳尚就喜歡美女人罵了。”嬴華臉色一變,冷冰冰道:“靳尚,你要壞規矩么?”靳尚連忙躬身笑道:“不敢不敢,在下告辭了。”戴上面紗一溜碎步出去了。
嬴華立即去了商社,派出干員到要害官署、府邸探察情勢,又親自出馬秘密會見了郢都獄令。在一箱燦爛的金幣珠寶面前,獄令信誓旦旦:只要張儀在牢獄一天,他都會待如上賓,絕無差錯。到得晚上,各方匯聚消息,沒有發現異常動靜。只有探察大司馬屈原府的人稟報:被買通的屈原府書吏說,屈原從王宮回府后惱怒異常,一面立即派飛騎北上,接應蘇秦春申君,一面派軍務司馬南下軍營了。嬴華仔細思忖,飛騎北上,一定是催促蘇秦黃歇早日到達郢都,與屈原合力敦促楚王誅殺張儀;可飛騎南下軍營,意圖何在呢?交代軍務還是另有所圖?嬴華一時想不清楚,下令嚴密監視屈原府,不惜重金,收買大司馬府的樞要吏員。
四更時分,緋云秘密潛回商社,報告說城外騎士三百人已經化裝進入郢都,分別以商隊名目住在國獄周圍的客棧里,另外二百名騎士也做好了接應準備,屆時一舉攻占北門。商議完畢已是五更雞鳴,兩人和衣睡去了。
“稟報公子:丞相要回來了!”
“在哪里?快說!”嬴華緋云一齊翻身坐了起來。
“楚王剛剛下令,中大夫靳尚奉命到國獄去了。”
“緋云快走,接他去!”嬴華一回頭,緋云已經在門口笑了:“?,說個甚?快走。”
靳尚和國獄令簇擁著張儀剛剛出得高墻,嬴華緋云帶領的全副車馬儀仗已經開到。張儀笑著向國獄令與靳尚一拱:“多謝兩位,張儀告辭。”跳上軺車轔轔去了。
“丞相,我看還是回咸陽。”嬴華有些后怕,雖然一臉笑意,臉上卻汗津津的。
“豈有此理!”張儀高聲笑道,“盟約未結,楚國未安,如何走得?”
嬴華低聲道:“蘇屈黃即將合力,我怕再有危險。”
“我就是要等蘇秦來,更要會會屈黃二位,與他等共弈天下!”張儀笑得神采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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