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不清凈,隱士也不好做。”蘇秦卻顯得神情恍惚。
“季子啊,當日拿得起,今日也要放得下。”燕姬知道蘇秦心事,殷殷笑道,“你首倡合縱,為六國自救找到了一條大道。可六國不自強,上天也救不了。敗根不除,縱有十個蘇秦,又能如何?”
蘇秦一聲嘆息:“我還是想試試,這敗根究竟能否得除?”
“季子又要出新了?說說。”
“扶持強臣當政,刷新吏治,造就新邦。”
“季子,有這種強臣么?”
“北有子之,南有屈原。”
燕姬撥弄著篝火久久沉默,眼中慢慢溢出晶瑩的淚花:“季子啊,我熟知燕國,子之是個兇險人物,靠不住。”
“子之過分張揚,但畢竟是個實力干才,他能掃除燕國陳腐,教燕國新生。”
“季子。”燕姬聲音發顫,“莫非你想與子之聯手宮變?”
“田氏代齊,魏趙韓代晉,都催生了新興戰國。”
“季子莫得糊涂。”燕姬很是著急,“此一時彼一時,齊國田氏取代姜氏,積累了一百多年。魏趙韓分晉,積累了兩百多年。子之沒有根基,只是燕國一個小部族,只有幾萬軍馬,縱然當國執政,也只能將燕國攪『亂』,使燕國更弱更窮,如何能使燕國新生?你要三思而后行。”
“依你之見,蘇秦只能無所作為?”
“季子,為名士者當知進退。合縱之敗,不在君無才,而在六國衰朽。連橫之勝,不在張儀之才,而在秦國新生啊。”燕姬輕輕嘆息一聲,“合縱大成之日,你身佩六國相印,已經是功成名就了。聯軍攻秦,你更走到了名士功業的頂峰。天不滅秦,秦不當滅,你蘇秦又能如何?難道沒有縱橫天下的顯赫,蘇秦就不會做人了么?”
“燕姬,我也想隱居遨游,可總是心有不甘。若大勝一次,我會毫無牽掛地回到你身邊。沒有一次像樣的勝利,立而無功,此生何堪?”
“季子,明智者適可而止。燕姬不如你這般雄才,可燕姬知道,功業罷了還有人生。你如此執拗求成,可是如何罷手?”
“燕姬,教我好好想想……”
谷風習習,山月幽幽,倆人對著篝火,一時默默無。
朦朦朧朧中太陽已經在山頭了,燕姬跳起來嚷道:“呀,好太陽!走,到山外轉轉去。”蘇秦霍然站起,看明媚日光灑滿山谷,也頓時振奮起來:“好!出山看看。”兩人到山溪邊梳洗一番,收拾好帳篷,從山洞馬廄里牽出馬來。
突然,谷口隱隱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上山!”燕姬迅速將馬拉進山洞,兩人立即登上了山腰一片小樹林。這片樹林外,有一座象鼻般伸出去的巖石,站在上面,谷口情形一覽無余。上得巖石一望,燕姬愣怔著只顧端詳。蘇秦目力弱,只看見谷口影影綽綽幾個人馬影子,又見燕姬愣神,連忙問:“來人可疑么?”燕姬道:“頭前年輕人,身形與你相近,另外那個人,黃衫高冠,很眼生。看來,不是燕王找我。”蘇秦道:“定是蘇代有急事。走!下去。”
谷口兩騎已經走馬入谷,左右張望,黃衫高冠者喊道:“噢呀武安君,你在哪里了——”
“春申君——我來了——”
春申君聞聲下馬,跑過來抱住了蘇秦:“噢呀呀武安君,你做神仙,想煞黃歇了!”
蘇秦大笑道:“一樣一樣!哎,你黃歇飛到燕山,總不是逃難了?”
“噢呀呀哪里話?好事。大大的好事了!”
“好事?”蘇秦一副揶揄的笑容,“楚國能有好事?”
“噢呀呀,我可是又饑又渴,你這神仙洞府難找了。”
“來來來,坐到溪邊去。三弟,到那個山洞去拿。”蘇秦興奮地將春申君拉到山溪邊大石上坐下,“先說事,少不了你酒肉!”
“噢呀呀,還是武安君了!屈原還怕你沒得熱氣了。”春申君將光光的大石頭拍得啪啪直響,“給你說:楚王決意抗秦復仇!昭雎父子一干老對頭,都做縮頭龜了!”
“呵呵,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蘇秦反倒淡漠下來,“楚王是要找張儀復仇而已。”
“噢呀,洞若觀火了。”春申君急迫道,“老實說了,楚王覺得合縱兵敗是奇恥大辱,發誓復仇;秦國愿歸還房陵三百里,請求修好;楚王拍案大怒,說不要房陵,只要張儀!并立即恢復了屈原的大司馬兵權,又立即派我聯絡齊國共同起兵。你說,向張儀復仇,向秦國復仇,這有何區別?”
“千里北上,是屈原的主張?”
“也是楚王之命了。”春申君紅著臉辯解道,“屈原上書楚王,主張請武安君出面斡旋齊楚,楚王贊同,黃歇便星夜北上了。”
“明白了。”蘇秦笑道,“你老兄先吃酒肉,容我揣摩揣摩。”
“噢呀,你就揣摩了。蘇代,來,先吃飽喝足再說。”春申君向蘇代一招手,兩人狼吞虎咽起來。
蘇秦徑自過了山溪,順著山林小道走進了那座隱秘的山洞。他知道燕姬的心思,但也想教她聽聽春申君帶來的新消息,說說自己該如何應對。可山洞里靜悄悄的,外洞里洞都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猛然,蘇秦看見銅鏡中有一方物事。一回身,長大的石案上果然有一張羊皮紙,拿起一看,墨跡竟還沒有干:
君經坎坷,心志不泯。燕姬無意奮爭。君可自去,毋得牽掛。
頹然跌坐在石案上,蘇秦一時心『亂』如麻。愣怔半日,長嘆一聲,蘇秦將那方羊皮紙折疊好仔細裝進貼身皮袋里,環視洞中物事,一陣酸楚難耐,咬牙舉步間卻又猛然醒悟,回頭提筆,在洞壁上大書兩行,“當”地丟下大筆,大步出了山洞。
蘇代迎上來低聲道:“這是二哥的衣物,還有這把劍。”
“你看見她了?”
“沒有,東西放在酒窖邊上。”
春申君臉上『露』出罕見的莊重,向著山洞方向深深三躬,高聲喊道:“燕姬夫人,深情大義,楚國恩人了——”悠長的聲音在山谷久久回『蕩』著。
蘇秦長嘆一聲,接過包袱短劍:“不說了,走。”
三騎飛出谷口,卻聞身后一陣長長的駿馬嘶鳴。三人回頭,只見一騎紅馬正立在谷口山頭,馬上一人舉著一方紅巾遙遙晃動著。蘇秦立馬,雙眼頓時一片朦朧,嘶聲高喊:“燕姬——等我——”頭也不回地飛馬去了。
日暮時分,三人到了薊城郊野。蘇秦將蘇代叫到一邊低聲叮囑了一陣,蘇代便回薊城去了。春申君笑道:“噢呀武安君,你還是回薊城見見子之,我在軍營等你一晚了。”蘇秦斷然道:“不用。我等得連夜南下,還得走齊國一路。”春申君驚訝道:“噢呀,你還想在這時候策動齊國?”蘇秦笑道:“策動齊國,那要回頭再說,這是借道齊國。”春申君更是不明所以了:“噢呀呀,這不是舍近求遠么?多三日路程了。”蘇秦低聲笑道:“似慢實快。你不覺得,有人會截殺阻道么?”春申君恍然大笑:“噢呀,黃歇蒙了。對!就走齊國了。”
月亮初升,春申君帶來的兩百護衛騎士立即拔營。蘇秦與春申君也棄車乘馬,這支沒有任何旗號的馬隊直『插』東南,沿著大海邊人煙稀少的地帶向齊國飛去。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