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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大秦帝國(套裝) > 正文 第八章 連橫奇對_二 第一國王與第一丞相

        正文 第八章 連橫奇對_二 第一國王與第一丞相

        一番笑談,緋云只讓兩人在廳中飲茶,一個人不消片刻便將所有行裝物事收拾齊整。張儀道:“樗里兄,我與一個朋友一起來咸陽,昨夜他卻不辭而別,這卻該如何處置?”樗里疾道:“張兄啊,我已經到前堂問過,那位小哥倒是利落,已經將賬目結清了。山不轉水轉,也許還能見到也,總不成在這里老等他?”張儀笑道:“也只好如此了,我倒真是想再見到他也。”緋云笑道:“?,好辦,我留心他便了。”

        張儀被高車駿馬接出渭風古寓的時候,整個尚商坊都被驚動了。

        游學士子與富商大賈們爭相擁上街頭,都要親眼一睹這位秦國第一丞相的風采氣度。眼見張儀布衣散發站在六尺車蓋下只是平靜地微笑,毫無神奇,人們歡呼著感慨著嘆息著,尚商坊萬人空巷了。人們為天下又出了一個布衣英雄喝彩,為秦國在商鞅之后再次大膽重用山東名士叫好。感慨者說:此人命好,犀首、蘇秦都在秦國碰壁,唯獨此人入秦即起,竟做了這天下第一強國的第一位丞相,時也命也。嘆息者說:可惜這個英雄名士坐上了燎爐,非得烤焦烤糊了不可!商君曠古奇才都栽在了秦國,這個張儀能有好結果么?

        說也奇怪,一出尚商坊進入國人街區,卻是平靜如常,店鋪照常經營,行人照常匆匆,似乎從身邊轔轔駛過的車馬儀仗與他們毫無瓜葛。車行順利,片刻之間便到了宮城外一條幽靜的大街。車馬停穩,樗里疾晃著鴨步走過來道:“請張兄下車,這便是丞相府了。”

        進入街口,張儀便開始留意打量。這條街頗為奇特,很寬很短,蒼松夾道,只有一座顯赫孤立的府邸;隔街的高墻之內,是綠色小屋頂高聳的咸陽宮,隱隱可見斜對府門的宮墻還開有一道拱門。一座府邸能建在如此位置,竟然還有直通宮中的門徑,定然是一座極不尋常的府邸,也絕非倉促間專門修建的。

        “樗里兄,鳩占鵲巢,可是不能做。”張儀下車笑道。

        “張兄不知,君上為這丞相府邸費神了,進宗廟禱告占卜,才定在這里。”

        張儀不禁又驚訝了――國君赴宗廟禱告占卜那可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不是事關國家興亡,是絕不會禱告祖先祈求上天的。如此說來,這座府邸的啟動在秦國是極不尋常的事了?猛然,張儀心中劇烈地一跳:“樗里兄,這是何人府邸?”

        “商君府。一直封存未啟。”慣常詼諧的樗里疾一臉肅穆。

        驟然之間,張儀感慨萬端,對著府門深深一躬道:“商君之靈在上:張儀入主秦國丞相,定然效法商君,極心無二慮,盡公不顧私,若有欺心,甘受商君法治!”

        樗里疾也是深深一躬,兀自嘟噥著:“商君啊商君,商於郡守樗里疾來了……”

        暮色之中一陣清風掠過,儀仗幡旗“啪啪啪”大響,原本關閉著的厚重的銅釘大木門竟隆隆大開。全體護衛甲士無不驚訝肅然,拜倒高呼:“商君法圣,佑護大秦!――”

        樗里疾高興道:“張兄,商君請你了!進府。”

        張儀又是深深一躬:“多謝商君。”拉著樗里疾大步進入府中。

        庭院中已經是燈火通明,先行派來的侍女仆人正在院中列隊等候,見張儀到來作禮齊聲:“恭迎丞相入府!丞相萬歲!”樗里疾嘿嘿笑道:“這是我從官署仆役中挑選的,都是商君府原來的老人。若不中意,張兄可隨時替換。”張儀笑道:“好說好說,粗疏布衣,何有忒多講究?但按商君舊例便了,各司其職去吧。”“是。”侍女仆役們井然有序地散開了。

        樗里疾帶著張儀與緋云巡視了一周,熟悉了國事堂、出令室、大書房、官署廳等要害處所。最后來到跨院,樗里疾道:“張兄啊,唯獨這寢室是原先的琴房棋室刷新改的,若不中意,日后便新建了。”緋云指著燈光下熠熠生輝的華貴家什與低垂的紗帳笑道:“?!和大梁貴公子一般了,教人發暈。”張儀皺皺眉笑道:“另建自是不必了。這太得奢靡,緋云另行收拾一番。”樗里疾嘿嘿笑道:“這也是君上主張,說先生是魏國人,要教先生過自己習慣的日子。”張儀不禁大笑道:“君上好心。魏國人如何都能如此過日子?張儀倒要看看商君與公主的寢室,是否也這般華貴?”樗里疾笑道:“張兄要看,這便去看了。”

        一個已經生出白發的老侍女,領著他們來到了與大書房相連的寢室。一路走來,張儀笑道:“樗里兄不覺怪異么?這里毫無塵封多年的跡象,倒像是都有人居住一般。”樗里疾笑道:“嘿嘿,我也覺得忒煞作怪。”掌燈領路的老侍女低聲道:“丞相恕罪,這是我等老仆夜里進來打掃,多年沒有斷過。”樗里疾倒是驚訝了:“我如何不知道?你等卻如何進來?”老侍女笑道:“駐守軍士與管轄我等的吏員,都知道我等是商君府老仆,沒有不給方便的,上大夫且勿怪罪他等才是。”張儀聽得大為感慨:“民心悠悠,可比蒼天。人死如商君者,死亦無憾也!”樗里疾久久默然,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進得商君寢室,幾個人都愣怔了。里外兩進:寬大的外間只有六張長案而已,里間是真正的寢室,卻也是青磚鋪地、四面白墻、一張臥榻兩床布被、一面銅鏡、一座燎爐、一張長案而已。沒有厚厚的紅氈鋪地,沒有艷麗的輕紗帳幔,甚至寢室連帶必有的坐榻、繡墩都沒有,簡單粗樸得令人驚訝。這是任何一個尋常布衣士子都可以擁有的寢室,然而,它卻恰恰是爵封商君權傾朝野一妻富甲天下一妻貴為公主的商鞅的寢室。

        緋云鼻頭發酸,抽抽搭搭地哭了。

        張儀眼中閃爍著晶晶淚光,喟然長嘆道:“蘇秦啊蘇秦,你我吃得數年之苦,比起商君終生清苦,卻是兩重天地了。極心無二慮,唯商君之謂也!”

        這天夜里,張儀久久不能入睡,索性披衣而起在園中漫步。聽得咸陽城樓上刁斗打響了五更,張儀駕車進宮了。

        嬴駟也沒有入睡。

        張儀的長策謀劃,撥開了久久籠罩在心頭的陰霾,彷徨心緒一掃而去,看清了秦國的位置,明白了該做的事情,也強烈地意識到:秦國將在自己手里開始大大地轉折,對山東六國即將展開長期的正面的抗衡。當初,公父秦孝公與商鞅肝膽相照,才創下了秦國無與倫比的根基。今日,秦國戰車要碾碎山東六國的合縱大夢,就要與張儀同心攜手。是的,秦國不能沒有張儀。

        長夜應對之后,一個大膽的決斷便在嬴駟心中形成了。張儀走后,他留下嬴虔、樗里疾與司馬錯共議,征詢他們對張儀的官職任命。嬴虔說了客卿,要先看一段再說實職。司馬錯說了上卿,以為客卿太虛。樗里疾則說了左庶長,說張儀大才,當按商君入秦同等對待。當嬴駟斷然說出“丞相”兩個字時,三位大臣都驚訝得良久沉默。

        嬴駟拍案慷慨道:“蘇秦合縱于六國艱危,一身佩六國相印!張儀受命于秦國危難之際,我老秦人如何能惜官惜爵,竟不如山東六國?”一語落點,三人恍然大悟,異口同聲地贊同拜張儀為秦國丞相。嬴駟在用人上極有器量,立即想到要將封閉多年的商君府賜予張儀,但又擔心宗族大臣生出紛紛議論,天亮后便到宗廟禱告占卜,得出的竟是“龍戰于野”的振興卦象。嬴駟立即將卦象書告朝野,并同時下書將商君府賜予張儀做丞相府,由樗里疾立即操持開府事宜。上應天命,元老大臣們也無話可說,朝局竟是出奇地穩定。

        嬴駟舒了一口氣,午間小憩片刻,令內侍急召嬴華進宮。與嬴華密談了整整一個時辰,已是暮色時分,嬴駟草草用過晚餐,恰恰樗里疾便來稟報日間進展。嬴駟靜靜聽完,大是舒心,便與樗里疾繼續商議給張儀配備輔佐官吏,又是整整一個時辰。樗里疾走后,嬴駟倒頭大睡。直到五更刁斗,他才習慣性地警覺起身,梳洗一罷,來到庭院在寒風中練劍。

        “稟報君上,丞相晉見。”

        “噢?快請進來。”嬴駟說著連忙收劍整衣。張儀黎明進宮,嬴駟還真有些沒有想到。對待張儀,嬴駟是做好了準備的,決然不會拿張儀做尋常朝臣對待,一心要充分接納這個東方名士的灑脫不羈。一個人真有本事,不拘小節又有何妨?更何況老秦部族本來就是粗獷豪放的,除了行軍打仗,誰也不習慣在細節上摳掐別人。昨日張儀醉倒在君臣小宴,眾人非但沒有責怪他,反而覺得這位名士本色可人,一迭連聲地爭著送張儀回去。依嬴駟想法,張儀今日就是大睡一天一夜,他也絲毫不以為怪。想不到張儀如此敬事,竟然五更進宮,嬴駟當真是怦然心動了,隱隱約約地,嬴駟覺得張儀已經與秦國融成了一體,真是天意。

        “君上勤政奮發,臣敬佩在心。”張儀深深一躬,全無尋常掛在臉上的調侃笑意。

        “一旦大任在肩,立見英雄本色。丞相棄獨居之風,毅然樹執政典范,才當真令嬴駟敬佩也。請入座。本想明日才能見到丞相。”爽朗的笑容罕見地溢滿嬴駟黝黑的臉膛。

        “君上,臣想立即籌劃君上稱王大事。王號一立,臣當立即以秦王特使東出。”

        “對朝局,丞相有何想法?”國君稱王,官員權力結構必然地要有所變化。嬴駟之意,是要聽張儀的整體謀劃。

        張儀思忖道:“朝局官制,秦國與楚國一樣,歷來有不同于中原的舊制法統。其弱點在于職爵混淆、事權不明。孝公商君未能破之,不是不破,而是慮及世族難以接受。臣以為,目下秦國已成天下第一大國,不能以僻處西陲之習俗,自外于天下文明潮流,不能以當年軍民一體之舊制為設官根基。當破除舊制法統,仿效中原官制。”

        “大是!嬴駟也有此想法,丞相一并籌劃之。”

        “既如此,臣不日當上書詳陳。”

        “丞相啊,商君當年執政變法,有文武兩大輔佐。我想將樗里疾派為丞相政事輔佐,你意如何?”

        “上大夫輔佐?未免太得屈才了。”張儀有些意外,然仔細一想,自己要著力連橫斡旋,內政的確不能盡全力;樗里疾本來就是上大夫主持內政,說是輔佐,實際上是給自己派一個分管內政的大臣,以免內政與邦交脫節;可是樗里疾乃秦國資深老臣,名義確實不順當,思忖至此,張儀道:“臣以為,當以樗里疾為右丞相,與臣共執國政為好。”

        “有胸襟!”嬴駟贊嘆一聲,“不過事先明:不是共執國政,而是右丞相輔佐丞相,以便丞相出使,政事不至于紊亂可也。”

        張儀笑道:“如此安排,臣心中大是實在。”

        一經說定,張儀告辭出宮。一路之上,越想越是佩服這位秦公的權力調度之能。樗里疾與自己攜手共事,可謂相得益彰,既大大增強了丞相權力的一統,又使樗里疾原先的“上大夫主持國政”在設置丞相后有了一個最好的歸宿,非但不顯尷尬,而且還有所晉升。更重要的是,一舉消弭了老秦權臣與山東名士之間無形的鴻溝。剩下的便是將司馬錯安置妥當,秦國便是文武協力的大好局面。張儀已經想好了司馬錯的位置,他相信秦公也一定是這樣想的,只是要由自己這個丞相提出來而已。

        用過早膳,張儀走進了書房。

        這個書房,正是當年商鞅處置政務的主要場所。說是書房,實際上由四個隔開的政令典籍室與一間寬大敞亮的批閱公文廳組成。與寢室相比,商君這書房可是罕見的大氣派,既實用又講究。在樗里疾督促下,又增加了秦國近年來所有的公文副本,足不出戶便可了解秦國政令。老仆前來請示:“丞相若覺何處不當,我等重行擺置便了。”張儀爽朗笑道:“甚好甚好!若需更改,我自會隨時吩咐。”說完,便走進典籍室開始瀏覽起來。

        張儀天賦極強,讀書奇快,又幾乎是過目不忘,瀏覽這公文典籍更是一目十行。老仆人在門外只聽得竹簡一卷一卷嘩嘩響,以為張儀在搬動竹簡,幾次三番匆匆進來道:“丞相,但有搬簡粗活,小老兒來做便了。”張儀頭也不抬地接連打開三卷竹簡:“我在讀簡,沒有搬,你去吧。”老仆人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驚嘆:“丞相如此讀書,當真是曠古未聞!還是小老兒來給你展卷,我熟悉,丞相只說要哪卷便是。”張儀笑道:“也好,順著次序拿,一次展開十卷,我走過你便收起上架。”老仆人驚訝咋舌,便從書架上一次抱下十卷,在廳中頭尾相接全部展開。張儀從邊上慢步走過,便是一輪讀完。不到一個時辰,老仆人搬上搬下展開合起,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張儀關切笑道:“老伯啊,歇息片刻吧,日后找個年青幫手了。”老仆人擦著汗連連感慨:“小老兒一輩子照料書房,當真是頭一遭兒,搬書的竟沒有讀書的快!”張儀不禁哈哈大笑道:“都是公文,好看好懂,不用揣摩的。”老人連連搖頭:“那也得一個字一個字過不是?丞相天神!若能記得住,就更神了。”張儀又是一番大笑。

        “何等美事,張兄如此開懷?”隨著聲音,樗里疾從書房外擺了進來。

        “樗里兄啊,來得正好。”張儀走出典籍室來到書房正廳,“我正在瀏覽典籍,樗里兄請坐。”待樗里疾坐定,張儀便將與國君商定的事說了一遍,末了道:“就實而論,我這丞相與商君不同。商君治內為主,大良造便是總攝國政。今日卻是外事為主,張儀擔連橫之任,大體無暇內政。你我合力,便是內外不誤。只是樗里兄屈居張儀名下,卻要擔待一二了。”

        “張兄見外。樗里疾吉星高照,做了右丞相還敢不滿么?”樗里疾嘿嘿嘿笑著,“君上原本與黑肥子說好的,依當年景監、車英例:我左遷一級,做丞相府丞輔佐張兄。偏是張兄抬舉,君上臨時一昏,竟教黑肥子撿了個肥羊腿,你說我還能抱怨誰去?”

        “樗里兄當真可人也!”張儀不禁大笑,“秦國內事,張儀拜托了。”

        樗里疾肅然拱手道:“丞相毋憂,樗里疾定按丞相方略行事,一力承擔!”

        兩人又商討了秦公稱王的諸般細節與秦國新官制的構想,便到了正午時分。一頓粗簡便飯過后,樗里疾匆匆走了。張儀依舊走進了書房,他給自己的期限是:三日之內,通讀所有的典籍政令;秦公稱王之日,熟悉秦國所有的政事官署。這天晚上,他整整在書房待到五更,前半夜閱讀,后半夜草擬了《王國新官制書》,直到天色放亮才回到寢室。

        經過近一個月的緊張籌劃,秦國終于在這年初冬舉行了稱王大典。

        大典簡樸而又隆重。嬴駟在咸陽北阪舉行了祭天大禮,向上天稟報了“稱王靖亂,解民倒懸”的宏愿,又隆重拜祭了太廟,祈求列祖列宗佑護秦國。正午時分,嬴駟在咸陽宮正殿即位稱王,史稱秦惠文王。稱王大朝會的第一件事,是由張儀宣布推行新官制。這種新官制不涉及爵位,而只框定了政務大格局:

        丞相開府總攝軍國政務,設行人、屬邦等專門官署

        右丞相輔佐丞相處置政務,主內政民治

        上將軍秦國軍旅最高統帥,戰時開府

        國尉掌軍事行政,于丞相府設置官署

        長史掌王室機要并日常事務

        大田掌秦國農耕土地,設太倉、大內、少內等糧食物資屬官

        司空掌秦國工程、商市并作坊制造,設工師、關市、工曹等屬官

        司寇掌國中治安、行刑、牢獄并各種形式的罪犯

        廷尉掌國中司法審訊

        國正監掌官員監察(后來的御史臺)

        太史掌文事并編撰國史等,設太廟、太祝、卜、史等屬官

        內史掌都城軍政,設中尉(都城衛戍)等屬官

        新官制事權明確,歸屬順當,比較于老秦國的重疊掣肘確是面目一新。但更令朝臣們興奮的是,秦以大國規模設官,官署機構與吏員數目都有相應擴大,幾乎是人人升官。張儀宣讀完畢,大殿中一片“秦王萬歲”的歡呼聲。新國王嬴駟親自宣讀了任張儀為丞相、樗里疾為右丞相、司馬錯為上將軍的王書,大殿中又是一陣歡呼。

        當天夜里,咸陽城徹夜歡騰,連尚商坊這個六國商賈區域也是徹夜聚酒,一片慷慨。老秦人有了王國子民的驕傲,頓時揚眉吐氣。六國商賈與游學士子們,則是慷慨中大有迷惘:十多年以來,列國稱王者多了,可沒有一次像秦國稱王這樣的沖擊。秦為王國,將給天下帶來如何變化?人們說不清道不明,但卻實實在在地相信,這是戰國以來最值得記住的日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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