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父勿憂,我有辦法。”趙雍見父親又要四面打量,大手一揮,“百步之內,斷無一人。君父無須擔心。”
趙肅侯盯著這個英氣勃勃的兒子,悠然一笑:“力道幾何?”
“死士三百。”趙雍肅然挺身。
“三百人就想翻天?真有長進。”
“專諸刺僚,一身為公子光翻轉乾坤,況我三百死士!”
趙肅侯目光一閃,沉默良久,轉身徑自走了。趙雍略一思忖,跟著父親進了晨霧蒙蒙的樹林。
當肥義來到奉陽君府邸時,晨霧已經消散,府門外正是車水馬龍的當口。
奉陽君乃趙成侯的次子,趙肅侯的胞弟。趙成侯本有三個兒子,長子趙語,次子趙紲,三子趙城。趙成侯對三個兒子都很器重,每有親出,總由長子留邯鄲監國,兩個小兒子隨軍征戰。時間一長,次子三子成了軍中大將,趙語則時常執掌國政,順理成章地做了太子。趙成侯死后,次子趙紲不服太子趙語,起兵奪權。趙語應對沉穩,聯合三弟趙城打敗了趙紲,趙紲棄國逃亡到韓國去了。為了報答三弟,趙語將趙城封為奉陽君,封地擴大了兩倍。由于趙語不太通曉軍事,趙國又多有征戰,趙城兼領了上將軍。幾次勝仗,趙城的威望權勢漸漸膨脹了,趙城也漸漸地威風起來了。
秦國奪取了晉陽,趙城領兵救援,卻差點兒做了秦軍俘虜。趙城惱羞成怒,要起傾國之兵與秦軍決戰。趙肅侯這回卻出奇地固執,堅執不贊同與秦國硬拼。他當著全體大臣,將國君大印捧在手上說:“奉陽君若一意孤行,請收下這傳國金印,趙語當即隱退山野。”趙城大為尷尬,硬是給悶了回去。
從此后,奉陽君更是橫行國中,不將趙肅侯放在眼里。許多大臣不滿奉陽君的專橫氣焰,紛紛秘密上書,請趙肅侯“殺奉陽君以安趙氏”。趙肅侯非但不置可否,反而又將丞相權力交給了奉陽君,請奉陽君“開府號令,總攝國政”。
如此一來,趙國幾乎成了奉陽君的天下。府邸整日間門庭若市冠帶如云,趙城忙得不可開交。許多原先秘密上書的大臣眼看國君孱弱,也就順勢投奔到奉陽君門下,官位紛紛晉升了。只有這個萬騎將軍肥義落落寡合,該如何便如何,依舊時常找國君稟報軍情,官爵也就老是原地踏步了。
“噫!肥義也,稀客喲!”一個圓鼓鼓胖乎乎矮墩墩紅亮亮的白發老頭兒,瞇縫著雙眼,滿臉堆笑地倚著門庭下的石柱,拉長聲調驚嘆著。
肥義大步走上九級寬大的白玉臺階,淡淡道:“李舍人,肥義要見奉陽君。”
這個李舍人,本是奉陽君的門客家臣,當時一般統稱為舍人。李舍人多年追隨奉陽君,很出過一些斡旋朝局的點子,自奉陽君得勢,晉升了府邸總管。中原“三晉”魏趙韓同俗,都將總管稱為“家老”。近年來,這李家老在邯鄲紅得發紫,大小官員無不敬畏三分,見面莫不打拱作禮連呼“家老大人”,還要眼疾手快地給門庭一口銅箱里擱點兒金貴物事進去,否則,你便得處處難堪。肥義是趙國大臣,不可能不知道奉陽君府邸的進門規矩,但卻公然直呼“家老大人”為“李舍人”,如何不教這位炙手可熱的李家老氣上心頭?雖則如此,李家老畢竟老辣,反倒拱手作禮笑道:“將軍乃國家干城,自當要務在身。奉陽君正在竹林苑晨練,將軍請了。”
肥義二話沒說,大袖一甩,徑自進府去了。
奉陽君府邸已經由六進擴展為九進,府后還建了一座水面林苑。所謂竹林苑,是第三進國政堂東邊的一片竹木花草園囿,除了一大片青森森的翠竹,還養著一些珍禽異獸。奉陽君久在軍旅,晨練原是尋常,肥義自然不去多想,直奔竹林苑而來。晨霧尚未消散,靜謐的竹林中忽然傳來粗重的喘息與細長的呻吟……肥義突然覺得異常,立即停住腳步,略微思忖,肥義對著青森森的竹林拱手高聲道:“萬騎將軍肥義,緊急晉見奉陽君,有軍國大事稟報。”
但聞竹林中婆娑陣陣,傳來粗重嘶啞的呵斥:“大膽肥義!私窺禁園,可知罪么!”隨著話音,薄霧中轉出一個須發斑白威猛壯碩的漢子,渾身淌汗,只在腰間裹著一片斑斕虎皮,仿佛一個遠古獵人。
“國家為上,臣不知罪。”肥義肅然拱手,低頭不看面前的奇異景觀。
“哼哼,趙國唯你肥義忠臣了?啊!”赤身“獵人”大喝,“來人!將肥義革去官爵,貶黜云中大營,罰做苦役!”
霧氣繚繞中遙聞呼喝之聲,李家老領著一班武士上來,立即將肥義奪冠去服綁縛起來。肥義沒有絲毫驚慌,只是狠狠盯了李家老一眼,微微冷笑了一聲,便不由分說地被押走了。流散的晨霧中傳來一陣哈哈大笑。
一個帶劍軍吏匆匆走來:“啟稟奉陽君,洛陽蘇秦求見。”
“蘇秦?蘇秦是誰?”問話的虎皮“獵人”已經變成了衣冠整肅的奉陽君。
李家老笑道:“臣想起來也,此人就是幾年前說周說秦的那個游士,鬼谷子高足。天子賜王車,還拒絕了秦國的上卿高爵,名噪一時也,只是,不知后來為何沉寂了。”
“噢?好呵!”奉陽君笑了,“如此名士,求之不得。見。”
“主君且慢。”李家老低聲道,“容老臣探聽明白,以防背后黃雀。”
“也好。弄清他究竟真心投奔,還是別有他圖?”
“老臣明白。”圓圓的李家老一陣風似的隨著霧氣去了。
邯鄲是蘇秦的第一個目標。
方今天下,對秦國仇恨最深的莫過于魏楚趙韓四國。魏國是秦國的百年夙敵,楚國近年來受秦國欺侮最甚,韓國直接被秦國奪去了宜陽鐵山,趙國丟了晉陽之后,成為眼下受秦國威懾最為嚴重的中原國家。要在反秦大計上做文章,就要從這四國之中選擇一個入手。蘇秦作了反復權衡,魏國實力最強,但魏惠王君臣消沉頹廢,想要他出頭挑起反秦重擔很難;楚國偏遠,素來對中原狐疑,雖可能成為反秦主力,但卻不適合做發起國;韓國太小,但有風吹草動都可能被秦國扼殺在搖籃。只有這個趙國,國力居中,民風剽悍善戰,在中原六大戰國中影響力僅僅次于魏齊兩國。更重要的是,趙國在列國沖突中素來敢作敢當,國策比較穩定;前代趙成侯與目下趙侯都算得明智君主,善于決斷權衡。凡此種種,都使蘇秦毫不猶豫地直奔了趙國。
一路北上,蘇秦對趙國的朝局已經了如指掌,決意先行說動奉陽君,然后晉見國君。聽說奉陽君有早起理政的習慣,他便趕在大清早前來晉見。一見那個圓乎乎滿臉堆笑的家老,蘇秦心知這是一個“人貓”,很自然地向銅箱中丟進了三個有天子銘文的“洛陽王金”。家老立即對他肅然起敬,安排好他在暖房等候,匆匆進去稟報了。
過得片刻,家老滿臉堆笑地碎步出來:“先生,奉陽君緊急奉命,進宮去了,特意轉告先生,請先生明日晚上前來賜教。老朽當真慚愧也。”
“家老重了。蘇秦明晚再來便是。”
回到客寓,蘇秦思量今日所遇,覺得大有蹊蹺。權傾一國如奉陽君者,天下無出其右。此公有清晨獨處園囿的嗜好,趙肅侯豈能不知?奉陽君緊急奉命云云,定是托詞不見而已;然卻又“特意轉告”明晚“賜教”,又分明是想見他。一推一拉,僅僅是一種小權謀么?似乎是,又似乎不僅僅是。大挫重生,蘇秦已經對“順勢持己”有了新的感悟,對于權力場的云譎波詭魚龍混雜也有了一種登高鳥瞰的心境。面對這剛烈專橫的奉陽君與柔膩陰險的“人貓”家老,蘇秦決意抱定一個主意,順勢而說,見機而作,絕不再糾纏于一國一邦。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