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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大秦帝國(套裝) > 正文 第三章 西出鎩羽_二 關西有大都

        正文 第三章 西出鎩羽_二 關西有大都

        犀首好動,用過晚飯左右無事,換了一身布衣出得上卿府,向咸陽街市漫步而來。

        咸陽夜市頗為特異,與中原大城不同,街市冷清如常,而客寓酒店熱鬧非凡。這是因為秦人勤奮儉樸,加之法令限酒,一到夜間,除了確實需要購物者匆匆上街外,大多庶民工匠都是早早安歇,預備黎明即起操持百業。但是,秦國對外國客商與入咸陽辦事的本國外地人卻不限酒。所以,每逢入夜華燈初上,外國客商、游學士子、外地游人客商及來咸陽辦理公務的吏員等,便聚在了各個酒店客寓,盡情地飲酒交游。

        犀首出來,是想找個酒肆小酌一番,消消胸中塊壘。

        午間晉見秦公后,他已經明確無誤地知道了秦國不會采用他的“霸統”方略,心反而定了下來。從加冠之年,他開始周游列國,先后在大小十三個諸侯國做過官,最長的在楚國三年多,最短的在宋國大約只有半年。辭官的原因雖各不相同,但最主要的起因,還是官高無事的尷尬。他精明過人,又加辦事認真,總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毫不費力地將管轄事務處置得精當無誤,同僚們總是對他贊不絕口,國君也總是時常褒獎,誰與他都一團和氣,議爵時也都眾口一詞地薦舉他,人望口碑一片蒸騰。然則,奇怪的是,無論他的爵位多高,卻怎么也掌不了實權,做的盡是些少傅、太傅、少師、太師、太史丞、太廟令之類的“望職”。誰都知道,他的長處在兵家在權謀在治國治民,可上將軍、丞相、上大夫、令尹、大司土一類的實權重職,偏是輪不到他,結果總是不堪無聊,掛冠辭國。

        這次入秦,是犀首最為認真的一次謀劃。可是,秦公當場拜他做上卿時,他心中卻不自覺地咯噔了一下,一種不祥立即在心頭隱約彌漫。上卿一職,在春秋時期頗為顯赫,像晉國的上卿趙盾,本身就是相國(丞相)。但在戰國之世,權力結構相對穩定也相對簡化,國君、丞相、上將軍三權鼎立治國,上卿早已經變成了虛職。秦國素與中原隔膜,官職名號與中原大不相同,一是庶長治國(大庶長、左庶長、右庶長),大夫輔助(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二是沒有虛職,太師、太傅、上卿等統統沒有。自從秦孝公與商鞅變法,秦國的官制才開始向中原靠攏,逐漸推行了“君――相――將”三權共治,官員設置的怪誕名稱也漸漸淡出。對于秦國的這些歷史沿革,犀首很是清楚。而今,秦公陡然封自己一個例無執掌的“上卿”,顯然是靈機所動當場周旋的權術手段而已。及至秦公擱置“霸統”,訴說困境,犀首已經明白,自己若要在秦國長居任官,前景依舊是高爵無事。

        時也?命也?驀然之間,犀首生出了一種濃厚的天命感――一個立志掌權任事的策士,卻無論如何不能擺脫無聊的富貴,豈非造化弄人?一番思忖,犀首笑了。他想起了孔老夫子周游列國不得志時的自嘲:“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不若博弈乎?”孔夫子不失樂天知命的豁達,求官不成便下棋、編《詩》、揣摩《周易》、教導弟子,倒也忙得不亦樂乎,可自己呢,如何了此一生?

        “先生!你還記得小店?”一聲清脆驚喜的問話,一個長裙女子當道一躬。

        漫步之間,犀首不自覺地來到了住過的櫟陽客寓前,竟又遇上了熱情可人的女店主,他恍然大笑:“好好好,正要舊地重游,痛飲一番。”

        “剛剛進得一車安邑烈酒,先生請。”女人高興極了。

        櫟陽客寓的天樂堂,實際上是間很講究的食店。大廳呈東西長方形,南北兩面沒有墻而只有紅色圓柱,形成兩道寬敞的柱廊;靠南一面臨著庭院大池,碧波粼粼;靠北一面臨著一片竹林,婆娑搖曳;木屏將很大的廳堂分割成了若干個幽靜的座間,每間座案或兩三張或五六張不等,但卻都恰到好處地臨竹臨水,各擅勝場;晚來柱廊上掛滿紅燈,每個座間外面還各有兩盞寫著名號的銅人風燈,明亮璀璨,整潔高雅;大部分座間都有客人,談笑聲隱約相聞,絲毫不顯得喧鬧嘈雜。

        犀首對這里很熟,信步而來,走到臨池的一間:“好,還是這‘羨魚亭’。”

        女子一路跟來,笑道:“這名字是先生取的,先生準到這里。翠子,侍奉先生。”

        一個女侍飄然而來,蹲身一禮笑問:“先生,老三式不變么?”

        犀首不禁大笑:“然也!安邑老酒、櫟陽肥羊、秦地苦菜。”

        “這名號取得不好。”一個冷冷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噢?”犀首驚訝打量,才發現座間還有一人,坐在靠近木屏的案前,紅衣散發,自斟自飲,頗為悠閑。

        “喲,是先生!”女店主驚喜地笑了,“先生,這位先生今日住進,就在修節居。先生,這位先生就是原先那位先生,兩位先生……”

        犀首沒有理會女店主的繞口辭,盯住紅衣人淡淡道:“足下之意,當取何名?”

        “結網亭。”紅衣人淡淡回答。

        “結網?”犀首心念一閃,肅然拱手,“先生何意?”

        “臨池羨魚,結網?”紅衣人也拱手一禮。

        “好!臨池羨魚,何如退而結網?先生高我一層。”

        女店主看這兩位開始都大有傲氣,驟然之間又禮敬有加,左右相顧恍然笑道:“喲!兩位先生都喜歡打魚,沒說的,明日我出小船,渭水灣,一網打十幾斤魚!”

        一語未畢,犀首與紅衣人同聲大笑。笑得女店主也高興起來:“一為定,明日打魚!”犀首笑得大喘氣道:“此魚,不是彼魚也。將這兩案合起來,我與這位先生共飲。”

        “也是。共舟打魚,同案飲酒,忒對竅。”女店主也沒叫女侍,一邊說一邊親自動手,快捷利落地將兩張酒案拼起。方才侍奉的女侍也正好捧盤而來,擺好了酒菜,女侍跪坐一旁開桶斟酒。

        “二位先生,慢飲了。”女店主笑著一禮,徑自去了。

        “請教先生,高名上姓?”犀首待酒爵斟滿,肅然一拱。

        “不敢當,在下洛陽蘇秦。”紅衣人恭敬地拱手作答。

        “蘇秦?”犀首不禁大笑,“好!真道人生何處不相逢,我乃魏國犀首。”

        “先生進堂,在下一望便知,否則何敢唐突?”蘇秦也同樣興奮。

        “噢,你知道我是犀首?看來,你我聚首竟是天意,來,干此一爵!”

        蘇秦連忙搖手:“我飲不得安邑烈酒,還是用這蘭陵酒,醇厚些個。”

        “也罷,君子所好不同也。來,干!”咣當一聲,銅爵相撞,兩人一飲而盡。

        蘇秦置爵笑道:“公孫兄棄楚入秦,氣象大是不同。蘇秦當敬兄一爵,聊表賀意。”說罷從女侍手中接過木勺,打滿兩人酒爵,“來,蘇秦先飲為敬!”

        犀首搖搖頭,卻又毫無推辭地舉爵一飲而盡,置爵慨然道:“蘇兄莫非入秦獻策?”

        “正是。”蘇秦坦然點頭。

        “不怕犀首先入,你已無策可說?”犀首目光炯炯。

        “同殿兩策,正可分高下文野,求之不得,何懼之有?”蘇秦微笑地迎著犀首目光。

        “好!”犀首哈哈大笑,“蘇秦果然不同凡響,看來必是胸有奇貨也。”又突然收斂笑容,低聲正色問,“蘇秦兄,可知我所獻何策?”

        蘇秦悠然一笑:“稱王圖霸,豈有他哉?”

        “你?從何處知曉?”犀首不禁驚訝。

        “秦國強盛,但凡有識之士必出此策,何用揣測探聽?”

        此話表面輕描淡寫,實則傲氣十足,犀首豈能沒有覺察。但是,此刻他的心境已大有變化,非但不以為忤,反倒覺得蘇秦直率可親,樂哈哈笑道:“如此長策,蘇秦兄卻看得雕蟲小技一般,犀首佩服。然則,蘇兄可知,秦公之情如何?”

        “束之高閣,敬而遠之。”

        犀首倏然一驚。這一下,可是當真對面前這個素聞其名而不知其人的年青策士刮目相看了。大事知其一易,知其二難,蘇秦既能料到他的獻策,又能料到秦公的態度,足見他對秦國揣摩之透,也足見自己獻策之平庸無奇。剎那之間,犀首心頭一閃,覺得與蘇秦邂逅相遇,似是上天對他的命運的一個警示――若再沉溺策士生涯,必將身敗名裂。心念電閃,拱手微笑道:“犀首辭秦,指日可待,原不足為慮。然則,蘇兄入秦,卻是何策?可否見告?”

        “無得新策,卻有新說。”蘇秦自信地回答。

        “如何?”犀首先是一驚,繼而大笑,“你仍能以王霸之策,說動秦公?”

        蘇秦當然感到了犀首的嘲笑與懷疑,卻依舊淡淡笑道:“此事原非荒誕。秦國原本便有王霸之心,兄之說辭不透而已。但凡長策立與不立,在可行與不可行也。公孫兄唯論長策,忽視可行。秦公顧忌難處,自當束之高閣。”

        犀首聽得仔細,覺得這個蘇秦的話雖在理,但卻自信得有些不對味,便想警告一下這個年青氣盛的名門策士,喟然一嘆道:“犀首看來,蘇兄若別無奇策,大可不必在秦國游說,以免自討無趣。”

        蘇秦不禁大笑道:“公孫兄既在咸陽,何不拭目以待?”

        “無論身在何地,犀首都會知曉。來,再干一爵……”犀首醉眼蒙?了。

        “此爵為公孫兄餞行了。干!”蘇秦豪氣頓生,一飲而盡,高聲吩咐笑盈盈趕來的女店主,“大姐,用我車送回先生。”

        一通忙碌,青銅軺車終于轔轔啟動了。犀首扶著軺車傘蓋的銅柱喃喃自語著:“呵呵呵,王車?難怪……啊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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