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北阪。最利于騎兵馳騁。”
“何時?”
“三日之后。義渠兵正好抵達。”
“好!”嬴駟沒有絲毫猶豫,立即拍案定奪,“晉升司馬錯為前軍主將,率兩萬新軍,迎戰義渠!”
嬴駟并沒有將北阪之戰當成一場尋常的戰爭,盡管從實力對比與戰國傳統來說,這確實是一場平淡的小仗。但在嬴駟眼里,這場北阪之戰卻是大大的不同尋常,根本處便在于它的震懾力與旗幟性。正因為如此,嬴駟非但率領全體官員親臨戰場,形同國君親征,而且強令所有貴胄元老必須到北阪觀戰。
當老甘龍來到北阪時,被一名全身甲胄的宮廷內侍領到了靠近松林的一面山坡上。這面山坡正好向北,滿滿站著一大片須發花白的貴胄元老,人人都陰沉著臉悄無聲息。見甘龍來了,太廟令杜摯悄悄擠過來低聲道:“老太師你看,王駕親征。”老甘龍冷笑一聲:“打完了再說。”便手搭涼棚,瞇起了老眼向山塬?望。
時當初夏,廣闊的北阪山青草綠。秦軍兩萬已經列好了陣勢――中央是五千步兵列成的一個向內凹陷的弧形壁壘,當先的一道鐵灰色盾牌,就像是一道弧形鐵墻,在正午的太陽下閃爍著一片凜凜青光。弧形大陣的邊緣,立著一面高約三丈的“秦”字大纛旗,旗下一架高高的云車,車上站著黑色斗篷的司馬錯;東邊西邊,各是兩個五千騎兵列成的巨大的黑色方陣;步兵的弧形陣地之后,整肅排列著一百輛戰車和一百面牛皮大鼓,戰車上站著的卻不是車戰將士,而是嬴駟率領的朝中官員;戰車之后,卻只有一隊全副戎裝的內侍兵卒,竟沒有任何護衛大軍。
“膽子忒大!”當過戎右將軍的西弧低聲道,“一萬五對十萬?匪夷所思!”
“看看那邊。”曾經是車兵將領的白縉指著那列戰車笑道,“不要護衛大軍,千步兵能擋住幾萬牛頭兵沖擊?有熱鬧看。”
只有不懂打仗的老甘龍臉色鐵青,一不發。他覺得,今日這陣勢很是怪異。秦國新軍至少五萬,連同老軍加緊急征召,湊集十萬大軍不是難事,為何今日只擺出了一萬五千新軍?有埋伏么?還是去抄義渠國老窩了?大牛首啊大牛首,你可不能大意也……
正在思忖間,突聞北方沉雷滾動連綿不絕,須臾之間,那道遠遠的青色山梁上煙塵大起,一道黑線在煙塵下隱隱展開。隨著滾滾沉雷的逼近,煙塵變成了彌漫的烏云,將正午的太陽也遮蓋了。煙塵下的那道黑線越來越粗,終于變成了漫山遍野的人潮與山呼海嘯般的狂野吼叫。遠遠望去,遍野都是牛頭人身,遍野都是彎刀閃亮。當先的一大片野牛狂奔著,絲毫不比戰馬的速度遜色。野牛身上的騎士,也都頂著牛頭,赤膊揮舞著彎刀,一片狂野吶喊。大片的野牛后邊,一面血紅色的大纛旗在風中舒卷,隱隱可見旗面的牛頭和旗下的車隊、馱隊與大片紅衣赤膊的長發女人;東西兩翼,則是漫無邊際的牛頭步兵,他們縱躍跳躥吶喊呼叫,仿佛無數的山猴,其快捷不比當先的野牛陣落后多少;最后邊,則是潮水般的“農獵兵”,他們扛著斧頭、鐵耒、鋤頭、柴刀、木棍等各式各樣的兵器,趕著馬車(牛神是不能拉車的),呼嘯吶喊,追趕著前邊的大軍,將無邊的原野淹沒得昏黃。
南面的秦軍大陣靜如山岳,肅殺無聲,唯聞戰旗的獵獵風動。
堪堪將近兩箭之地,只聽義渠大纛旗下一聲大吼:“牛神在上,停――”轟轟隆隆的牛群竟在驟然間放慢了狂野的奔馳,涌動磨蹭到大約一箭之地,緩緩停了下來。前方的野牛騎士陣轟隆分開,中間涌出了那面大纛旗和騎在一頭怪牛身上的大牛首,花白的長發散亂地披在肩上,手中一桿锃亮閃光的長大銅刀揚起,突然沙啞地大笑起來:“嗨――我說老秦,就你這一疙瘩兵娃子,想擋住牛神財路么?啊――”
“敢問大牛首――”一個聲音從高高的云車傳來,分明還帶著笑意,“你的牛頭兵,列好陣勢了么?”
大牛首驚訝地抬頭望去:“你是誰?要和牛神比試陣法?牛神打仗,只說殺法!”
“我,只是秦軍一員偏將而已。”云車上的將軍高聲道,“和你比陣,你這牛頭兵配么?大牛首聽仔細了:大秦國君在此,義渠投降,遷入關中,還來得及。否則,我這萬余秦軍就與你野戰一場,只比殺法!”
“啊哈哈哈哈哈!”大牛首仰天大笑,“遷入關中?嬴駟碎崽子想得美!牛神偏要殺光秦人,報我義渠血海深仇!”說完大銅刀一舉,“牛神在上――兵娃子殺啊――”“嗚嗚嗚”的牛角號聲凄厲地四面吹起,轟轟隆隆的野牛與漫山遍野的牛頭人身兵吶喊著潮水般漫卷而來。
司馬錯在云車上看得分外清楚,令旗一劈,一百面牛皮大鼓雷鳴般響起。中央的步兵大陣巋然不動,待野牛陣沖到五六十步的半箭之地,一片尖厲的號角響遏行云。鐵盾后的弓弩手“刷”地站起,長箭如暴雨般射向野牛兵。秦軍步兵弓弩,都是特備的專門射穿皮革甲胄的長鏃箭,野牛目標極大,箭箭沒有虛發,野牛陣頓時“哞哞”慘吼,不是轟隆倒地,便是瘋狂回躥。秦軍射手訓練有素,每千人一個大弧形,共是五層,一層射出立即蹲身,后排續射,如此波浪起伏般銜接得毫發無差,長箭暴雨般澆了過去。野牛陣被持續密集的箭雨始終逼在一箭之外,嗷嗷狂叫著硬是無法靠近。片刻之間,五六千頭的野牛陣大亂起來,自相踐踏,向四面山野瘋狂奔竄。
在強弩擋住野牛陣的同時,司馬錯兩面令旗同時東西一劈,第二通戰鼓再起。東西原野上,兩個騎兵大三角呼嘯殺出,卷向野牛陣后面的牛頭步兵。這是司馬錯謀劃的特殊戰法――強弓對野牛,鐵甲騎士對步兵。義渠國狂妄驕橫,仗恃的就是他們那防無可防的幾千頭野牛,戰馬騎士與野牛兵正面沖鋒對陣,驟然間還真是難分高下。一顛倒就大不一樣,野牛陣在秦國銳士的連排步兵弩面前毫無沖擊能力,散漫成習的牛頭步兵則根本不懂“結陣抗騎”的戰法,只是狂呼亂吼盲目拼殺,一時間分明成了秦軍鐵騎的劈殺活人靶。堪堪半個時辰,一兩萬牛頭步兵銳減大半,吼叫著向來路逃去。
便在此時,司馬錯一擺令旗,身邊三丈高的大纛旗大幅度地東西擺動。隨著大纛旗擺動,北方山塬后突然冒出一線散開隊形的黑色鐵騎,倏忽之間線形擴展,就像無邊的烏云從天邊向義渠牛頭兵與最后的農獵兵壓來。南面的步兵大陣也發動起來,丟下弓弩,操起與人等高的鐵盾與厚背大刀,隨著戰鼓的隆隆節奏,如黑色城墻般向義渠兵壓了過去。南北夾擊,中間又有一萬鐵騎猛烈砍殺,義渠部族的“十萬大軍”眼看就要被徹底埋葬了。
這時,戰車上一直不動聲色的嬴駟卻突然向云車上的司馬錯連連擺手。司馬錯似乎明白國君的用意,立即下令,大纛旗緩緩擺動,十面巨大的銅鑼也“?――?――”地響了起來。這是軍法上的“鳴金收兵”。片刻之間,北阪原野上的秦軍停止了沖鋒廝殺,緩緩撤向戰場邊緣。
突然,百輛戰車旁一騎飛出,黑色戰馬黑色斗篷,宛如一道黑色閃電,直插義渠大纛旗而去。遙遙可見騎士頭上的銅面具與手中彎月形的長劍閃爍生光,瞬息之間逼近了那面牛頭大纛旗。千軍萬馬驟然愣怔,誰竟敢違抗軍令獨騎沖殺?未待四野軍兵與秦國君臣緩過神來,便聽義渠人海中一聲蒼老的慘嚎,黑色閃電又飛了回來,手中提著一顆血淋淋的白發人頭!
嬴駟沉重地嘆息了一聲:“公伯何其魯莽也!”
銅面具騎士提著血淋淋的白發人頭,飛馬繞著戰場高呼:“義渠大牛首,被俺嬴虔殺了!這就是找秦人復仇的下場!義渠不降,全部殺光!說!降也不降?”
沒有任何人號令,義渠人漫山遍野地跪倒哭喊:“義渠降了――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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