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騎揚威震懾草原
西出陳倉的山道上,還有一支馬隊在兼程疾馳。
從整肅奔馳的陣勢看,這不是一支普通的馬隊。但是,既沒有旗號,又身著布衣便裝,還押著幾輛遮蓋得嚴嚴實實的篷車,卻又分明不是軍中騎隊。馬隊中有一輛軺車,車中站著一個又矮又黑的肥子,卻是那個商於郡守樗里疾。這支奇特的馬隊一路疾行,不在任何驛站休整,只在偏僻無人的荒涼河谷飲馬打尖,然后又是無休止地奔馳。旬日之間,馬隊越過葫蘆水、上游渭水、祖厲水、關川水、莊浪水,進入了戎狄部族聚居的隴西大草原。
神秘馬隊引起了戎狄牧人的驚奇,飛馬跟蹤,一路報到了郡守單于的大帳。
卻說樗里疾料理完商君喪事后,寫好了《辭官書》呈遞咸陽,將郡署的公文、印信并一應府庫錢糧打點清楚,便準備回祖籍老家種田了。窩冬天本來就沒有甚公事,今年冬天更是冷清,樗里疾心頭郁悶,除了隔三差五地找山甲飲酒,倒也悠閑地收拾妥當,準備開春后封印離去。看看過了二月頭天氣變暖,竟還沒見罷黜君書下來,便想自顧離去。不想正在這日,官署外馬蹄聲疾,一騎快馬堪堪趕到,報說咸陽特使到了。樗里疾生性豁達,不想將辭官弄得生硬而去,出門接了特使君書,打開一看,大大地吃了一驚――國君急命:宣他與前軍副將山甲緊急趕赴咸陽!
樗里疾大是迷惑。將他當做“商鞅黨羽”問罪么?君書中卻只字未提商於官民與他樗里疾在冬天的作為,仿佛商於郡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般。細細一想,國君要是拿他治罪,豈能等到今日?即或處置遲緩,派公室禁軍來拘捕也完全來得及,因為他并沒有逃跑的準備。是國君有所顧忌么?不會。這個新君的作為,樗里疾從遠處大處看得很透,他能對商君這樣的棟梁權臣動手,又何須對一個小小的郡守閃爍其詞?然若非治罪,還有何種可能?莫非要升官?念頭一閃,樗里疾不禁哈哈大笑,自己當真滑稽,竟在辭官歸隱之時還能想到如此美事?人心,真真不可思量也。愣怔半日,樗里疾覺得還是該當走一趟咸陽,問心無愧,怕他何來?悄悄地辭官而去,日子過不安寧,心里也舒坦不了;思忖妥當,找來山甲一說,山甲也是欣然贊同。
第二日清晨,二人快馬出山,直奔咸陽而來。
咸陽城的雪災還沒有徹底消弭,幾乎被掩埋的四面城門,費了數萬步兵之力,方才清理出來。城內街巷則大費周折,官吏、禁軍、國人全部出動,鏟雪堆雪運雪,整整一個冬天,咸陽才從冰封雪擁中掙脫出來。饒是已經開春,國人還是懵懵懂懂,依然沉浸在那心有余悸的驚雷暴雪之中。放眼望去,到處晃動著茫茫白色,凍干了的雪人觸目皆是,漫無邊際的雪原遲遲不能消融。眼看就要春耕大典,街巷卻一片冷清。店鋪沒有開門,作坊沒有工匠,官市沒有生意,街上沒有行人。這個生機勃勃的新國都,第一次在春天陷入了無邊的沉寂。
樗里疾和山甲恰恰在這時來到咸陽,心里也是冷冰冰的不自在。進了宮門,行經車馬廣場,滿當當一片干冰雪人。山甲不管不顧,狠狠啐了一口:“直娘賊!世事咋變成了這樣子!”樗里疾笑了:“嘿嘿嘿,既來之,則安之,先聽天由命。”前邊領路的內侍仿佛沒聽見,自顧領著兩人曲曲折折地來到一座小殿前,伸手一做請,輕捷地走了。
倆人進殿,又被一個須發灰白的老內侍領進了國君書房。新國君笑著請他倆入座,卻對他們在商於的事情問也沒問,就展開了書案上的那張羊皮大圖道:“兩位看看,這里是何地方?”樗里疾眼睛一瞄道:“隴西,戎狄草原。”山甲卻只是點點頭沒有說話。新君嬴駟正色點頭:“知道就好。今日就是要派你二位做特使,到隴西去,做一件大事。”樗里疾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時不知如何應對,看看山甲也是木呆呆地犯迷糊。終于,樗里疾期期艾艾地拱手道:“君上,這,這,合適么?我的辭官書?”
嬴駟哈哈大笑道:“有甚不合適?二位都是奇能忠義之士,難道做不了特使?辭官書?我沒看見過啊。”愣怔片刻,樗里疾覺得沒必要多說了,看了山甲一眼,二人深深一躬,“請君上明示使命。”
“好!”嬴駟親自掩上了書房大門,回身笑道,“我說完了,你等要是還不愿去,許你辭官。”坐在了書案前,一口氣秘密交代了整整一個時辰。
出宮時,已經是天色暮黑了。回到驛館,二人一番商議,次日立即分頭準備。樗里疾準備一應文事,山甲則秘密挑選騎士并做一應武備。三日后的一個夜晚,一支馬隊便從咸陽北阪的松林中秘密出發了。
這是一次最模糊最艱難也最沒有把握的出使,使命是:拆散戎狄部族與世族元老可能產生的叛亂同盟,釜底抽薪,防患于未然。說實在話,樗里疾確實沒有成算。但當他聽完新君的一席肺腑之,還是二話不說慷慨應承了下來。“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有商君的錚錚硬骨在前,身為商君變法的地方干員,他能推辭么?但說到底,樗里疾還是被新君嬴駟鏟除復辟、維護新法的膽識征服了,有這樣的國君,商君總算沒有白死。
然則,如何完成這趟使命?先到哪里?后到何方?樗里疾卻大費了心思。
秦國大勢:關中的老秦人絕不會跟隨世族反對變法;唯一的危險,就是具有動亂傳統的西部戎狄部族。戎狄諸部若不動蕩,鏟除上層的世族力量,就變成了一件比較簡單的事情。否則,秦國的半壁河山大動蕩,鏟除世族也就變成了投鼠忌器的棘手大事;秦國必然要花很長的時間,來消磨這些反對變法的勢力;搞得不好,新法功敗垂成亦未可知。然則要穩定西部,卻是談何容易。
戎狄,是春秋戰國時期對西部游牧部族的一個總稱。實際上,西部戎狄包括了大小一百多個游牧部族。他們的生存地域極為廣闊,東起涇渭河谷,西到無邊無際的草原群山,根本沒有確切的邊界。這還只是與秦國相關的游牧部族,若要再算上燕趙兩國北部草原大漠的游牧部族,那簡直是數不勝數;若再算上楚國東南部眾多的山林南夷部族,華夏中原便處在了游牧部族與山林蠻族的四面包圍之中。雖然這些游牧部族與山林部族落后愚昧,一般不會對中原構成真正威脅,但在特定時期,若有誘發因素,游牧部族與山林部族從四面蠶食中原,災難也是毀滅性的。春秋初期,由于王權衰落諸侯爭奪,中原自顧不暇,這種災難總爆發了。游牧部族與山林部族從四面大舉進攻中原,中原農耕文明被壓縮到了僅僅剩下黃河流域與淮河流域,一時岌岌可危。當時的齊桓公聯結諸侯,倡行“尊王攘夷”,放棄諸侯之間的爭奪,全力消滅游牧夷族的威脅。二十余年,大小百戰,入侵中原的游牧部族與山林部族,方才被全部驅趕出中原。自那次大災難之后,與蠻夷接壤的諸侯國,便將征服游牧部族與山林部族當做了頭等大事。北部的晉國、燕國,東部的齊國,南部的楚國,西部的秦國,都不遺余力地對蠻夷大動干戈。當時的秦穆公最徹底,索性放棄東進爭霸的雄心,全力對西部游牧部族開戰,二三十年中,征服戎狄游牧部族一百多個,基本上安定了西部地區,也為秦國打下了一片廣闊的后院。從那以后的百余年間,西部戎狄部族便做了秦國屬地。
畢竟,游牧部族化入農耕文明的過程是艱難緩慢的。西部地區既是秦國的后院,也始終是威脅秦國的一座活火山。穆公之后,秦國但凡有動蕩,戎狄部族必然是作亂一方的借用力量。秦國為使戎狄部族徹底歸化,花費了極大氣力。秦獻公時,為全力東出,確保后院安定,將許多功勛世族舉族安插進戎狄部族區域,督導游牧部族盡速地化為真正的秦人。
這一舉措的結果,一方面是安定了戎狄部族,另一方面也使秦國世族與戎狄部族產生了盤根錯節的關聯。有些戎狄部族,便逐漸地變成了某些世族直接的部族力量,唯世族之命是從,而不知公室國府為何物。而今,有可能在咸陽作亂的,幾乎包括了秦國所有的世族元老,利用西部戎狄部族的力量做最后一爭,便成為秦國世族最有可能的選擇。
要使戎狄部族脫離世族控制,以秦國君主之命是從,絕非一件容易的事。
樗里疾知道,新君選定自己,一大半是因了自己的戎狄血統。
樗里疾祖上,本是隴西渭源河谷的大馱族人。大約還在嬴秦部族作為殷商王朝的西部常駐軍時,樗里族因給駐軍牧馬,漸漸地變成了半牧半農家族。后來又因與華夏人通婚,化成了完完全全的耕戰農人。秦穆公時,樗里疾的祖先與戎人英雄由余一起為秦國平定西部立下了汗馬功勞,一時成為隴西望族。秦出公時,樗里疾的曾祖娶了出公的一個堂妹,算是與公室聯姻,成了國親。不幸的是,秦出公命蹇事乖,做了三年國君,便被逃亡在外的公子嬴師隰(秦獻公)發動政變奪去了國君大位。樗里族由此被株連,地位家道一落千丈。秦獻公時,樗里疾的祖父不能做官,只好回到隴西河谷侍弄桑麻。十年勤奮,掙得個富裕小康,又兼經常為戎狄頭領們排解糾紛,竟成了戎狄部族中人人敬仰的“樗里公”。但樗里疾的父親卻又很想返回秦國腹地,于是在四十多年前,又回到了陳倉山地的河谷居住。在秦國新派力量中,子車氏一族、樗里一族,算是與戎狄部族淵源最深的家族了。但是,子車氏的車英身為國尉,地位太過顯赫,顯然不適宜作為秘密特使。于是,樗里疾便成了最合適的特使人選。國君若不清楚樗里族的家族歷史,如何會教他這個文職郡守深入隴西去完成如此重大的使命?
但是,除了少年時代的模糊記憶,回到過隴西草原。這里的一切,對于他都是陌生的。路途倒是不用他操心,秦軍中熟悉隴西的騎士大有人在,加上山甲又是個人精,一路上的事務幾乎不用他過問。樗里疾唯一要思謀定奪的,是權衡先后次序與對付戎狄部族的眾多單于頭領。
國君沒有交代任何具體方略,只是反復強調了一個目標:一定要切斷戎狄部族與咸陽世族的任何盟約,穩定住戎狄部族。具體的行動方略,“悉聽特使決斷”。國君如此放得開手,倒教樗里疾心里分外沉甸甸的。一番認真琢磨,樗里疾決定走一條“先西后東”的路子――不在東部戎狄區域滯留,直插最西部的游牧部族區,從西向東穩定戎狄部族。
這是一個超乎尋常的大膽思路。尋常人做這件事,都會由近(東)及遠(西),逐一安定。這樣做保險――咸陽一旦有變,距離咸陽最近的戎狄部族,不會借地利之便對秦國腹地造成壓力,而遠在隴西草原的戎狄要開進關中,至少得二十天左右,畢竟還有時間做防范準備。
但樗里疾卻完全是另一種判斷。
從大處著眼,東部的戎狄部族大多與秦國來往很早,淵源較深,雖在表面上仍然保持著原先的生活風貌,然在實際上已經緩慢地脫離了粗放的純粹游牧,逐漸成為半農半牧的“半老秦人”。更重要的是,他們都不是游牧大部族,真正游牧部族的那種狂野好戰,也在他們身上逐步消退,部族的獨立戰斗力也大大下降。這一帶唯獨值得擔心的,只有一個義渠國;但若沒有西部的戎狄后援,義渠國的牛頭兵則根本不是秦國新軍銳士的對手。
另一面,上?、臨洮以西廣闊的山林河谷草原上的游牧部族,才是保持著好戰傳統與眾多人口,且有真正強悍戰斗力的游牧部族。這些部族雖然也臣服了秦國,但關系卻很松散,治權也相對獨立得多。這里的郡守、縣令都是由大部族的單于輪流擔任,實際上不起甚作用,但有大事,還得國君派遣特使直接調停。秦國真正的動蕩根源,正是這里的戎狄部族。秦孝公初期,六國策反戎狄,瞄準的也正是這些部族。
在這些部族中,勢力最大的是四大部族:山戎、犬戎、赤狄、白狄。若遇戰事,這四大部族各自均能發動兩三萬騎兵,在草原山林區域算得上聲威赫赫。西周末年周幽王時,便是這四大部族受申侯拜請,聯結義渠與其他三族共八萬騎兵攻陷鎬京、酆京,將西周的兩座京城大火焚毀,渭水平原被搶掠一空。中原諸侯的戰車兵聞風喪膽,無人與之爭鋒。也就是那一次,嬴秦部族受太子宜臼(后來的周平王)之命,從隴西河谷奮然起兵勤王。五萬黑色騎兵與戎狄的八萬騎兵在渭水平原浴血廝殺,將戎狄大軍殺得尸橫遍野,唯余一兩萬人逃回西陲。自那以后的四百多年間,西部戎狄再也沒有與已經成為諸侯國的嬴秦部族展開過如此血戰,相安無事了一百多年。
直到秦穆公再次起兵平定西戎,大散關與陳倉谷以西的游牧戎便歸附了秦國。但在穆公之后的百余年間,由于秦國內亂迭起,國力衰弱,西部戎狄與秦國的關系也就日漸松散。秦孝公即位之初發生的西?部族叛亂,正是秦國在西部無暇維持的結果。商鞅變法時期,為了穩定西部戎狄,秦國采取了“三十年不變西族”的國策,與戎狄維持了一段井水不犯河水的歲月。若秦國大勢穩定并不斷強大,西部戎狄自然可以慢慢消化,甚或可以對西部開始一體變法。然則,商鞅被殺,朝局不穩,世族發動了“請命復辟”,西部戎狄的動亂就有了一個大大的誘發因素。四大部族素有敵視中原的傳統,又加上對即將來臨的“西族變法”忐忑不安,野心自然會蠢蠢欲動,此時若有世族元老出面,約請戎狄發兵“靖難”,難保不會發生四百年前的鎬京之變。
這就是西部四大部族的危險所在,也是樗里疾直奔草原深處的用意所在。
六天之后,樗里疾的馬隊看到了?罕?罕,今甘肅省臨夏市西南。。
?罕,秦國最西部的一個要塞,實際上就是一座方圓三里多的夯土城堡。因為地處三條河流的交匯地帶,所以成為戎狄四大部族游牧的中心區域。這地方北臨黃河,南臨大夏水與洮水,東臨莊浪水與漓水,方圓千里,山水相連,草原廣闊,是秦國西部一塊水草豐茂的游牧區域。西部戎狄最有實力的四大部族,在這一區域已經生存繁衍了千余年。
樗里疾在山頭遙指草原土城,對便裝騎士們下令:“進入?罕,你等便是我這馬商的馴馬師。山甲將軍便是我的家老。安住營地,不得外出滋事,違令者斬!”
“謹遵將令!”山甲與騎士們齊聲應命。
“牛角號起,走馬下山。”樗里疾一聲令下,十名號手“嗚嗚”吹動號角,一名壯實騎士扯出一面寫有“馬商樗里”大字的黑旗,跟在樗里疾車后,不疾不徐地向灰色的小城堡而來。暮色中,又大又圓的落日掛在枯黃的草原盡頭,羊群牛群馬群,都在轟轟隆隆地向這座土城靠攏。有的已經在選定的避風洼地搭起了帳篷,燃起了篝火,用木柵欄圈定了牛羊,肉香和歌聲也開始飄蕩了起來。放眼一看,靠土城最近的是羊群牧主,外圍是牛群牧主,最外圍則是馬群牧主,遍野煙塵中倒是頗有章法。見有吹著號角的商旅馬隊下山,扎定的帳篷中擁出了各色男女老幼,驚喜地高喊著:“秦貨來了!”“馬商來了!”“要羊皮么?羊皮!”
尚未關閉的土城中擁出了十多個皮袍長發的戎人,迎著樗里疾的馬隊走來,為首壯漢老遠就張開雙手喊了起來:“噢嗬――哪國馬商?――”
樗里疾也張開雙手做蒼鷹飛翔狀,高聲回答:“秦國馬商。咸陽樗里――”
“啊哈!咸陽馬商,好!”皮袍壯漢興奮得雙手向天高喊,“?罕人歡迎你們!”
樗里疾知道,來者是當值郡守的迎商吏,下車深深一躬,將一袋半兩錢遞上:“天冷辛苦,弟兄們喝酒了!”迎商吏哈哈大笑著將錢袋扔給身后:“貴客心意,平分了!”回頭也是深深一躬,“請貴客隨我入城,營地已經安排好了。”樗里疾笑道:“多謝了。當值郡守是哪一位頭領啊?”皮袍迎商吏頓時沒了笑臉,高聲回答:“山戎單于,烏坎大人!”
“單于郡守在城內駐守么?”
“馬商貴客大人,烏坎單于的營地駐在外邊,呶,那里。”
樗里疾心中一動道:“啊,那我們也就不住城里了。走,向馬群帳篷區扎營。”說完,跳上軺車,帶領馬隊向最外圍的草原深處沖去。身后皮袍迎商吏卻快馬趕來,遙遙高喊:“馬商大人慢走――我來帶路!有狼群――”
月亮掛在湛藍的夜空時,樗里疾馬隊的十多頂帳篷扎好了。騎士們雖然便裝,卻完全按照軍法行動,扎營完畢,立即埋鍋造飯。樗里疾熱情地邀請帶路迎商吏品嘗了秦中干牛肉、烙面餅與羊羹湯,迎商吏吃得滿頭流汗,嘖嘖贊嘆不已。飯后,樗里疾請求迎商吏連夜帶他到山戎單于郡守的大帳去,迎商吏顯出驚訝的神色道:“好馬多多了!明天不行么?”樗里疾笑道:“馬商講究快捷。天一亮,單于郡守拆帳走了,豈不好幾天?”
“噢――明白!”迎商吏恍然點頭,“好商人。走!”
樗里疾對山甲叮囑了幾句,教他留守營地,自己帶了兩名騎士出帳,隨迎商吏向單于郡守的大帳疾馳而去。
在臣服的游牧部族區域,秦國雖然也設置了郡縣,但一直沒有像秦川腹地那樣設立官署與駐軍。因為這些游牧部族歸附秦國后,游牧生計并沒有改變,若常設官署與駐軍,對遷徙無定的游牧部族事實上起不了任何作用。對于秦國,這些游牧部族的歸附,除了為秦國提供大部分戰馬與少數騎士,財貨上反倒是國府倒貼。秦國重視西部區域的根本原因,是消除背后威脅與提供馬匹兵源,保持一個真正安定的后院。基于這個目的,西部區域的郡縣官吏,都是由國府賜封各部族頭領兼任。?罕區域草原遼闊,四大部族又不相上下,秦孝公當年西巡時就訂立了一個新盟約:四大部族首領(單于)輪流做郡守,每人一年,統轄?罕四大部族與其他小部族;四大部族各出五千騎兵,組成永遠不解散的兩萬常設官騎,只聽當年郡守的命令;其他騎兵則都是老傳統,不固定地屬于各部族,所謂“聚則成兵,散則為牧”。如此一來,國府省了許多人力財力,部族之間也減少了諸多沖突,頭領們樂于輪流執政,牧民們也很少為水草之地大打出手,二十多年來倒是一片升平氣象。
山戎單于的大帳,坐落在?罕土城最外圍的草原深處。
樗里疾快馬趕到時,單于郡守的大帳里正在舉行一場不尋常的聚飲大宴。
?罕土城坐落在一片連綿大山的南麓,非但向陽避風,且有大夏水從土城南流過,天然的水草形勝之地。冬天是草原部族的休牧窩冬期,從第一場大雪開始,大大小小的部族都從水草之地聚攏到這座土城周圍來了。直到來年四月,方圓數十里的大草原,各色帳篷扎得無邊無際,馬牛羊犬的叫聲此起彼伏。冬天聚攏,對牧人們還有一個特殊用場,便是“互市”。所謂互市,一來是相互交換多余物品,二來是與東方商旅交換鹽鐵布帛等物。一年積攢的皮張、牲畜、干肉等,都要在冬天脫手,換來糧食、鹽巴、布帛、兵器、帳篷及各種日用雜物,待得冰雪融化春草泛綠,無數帳篷便星散而去,消失在無垠的綠色草原。那時候,想要找牧人做大筆生意,當真比登天還難。東方商旅總是在秋高氣爽的時節,就開始向西部進發,為的就是趕冬天的草原互市。
樗里疾祖居西戎,自然十分清楚冬天對戎狄牧人的意義。
一入草原,他便嗅到了今年冬天草原的不尋常氣息。以往的單于擔任郡守時,除了兩萬官騎駐扎土城墻外,牧民帳篷都是自選地點,雜亂無章,牛群馬群羊群全然不分。非但給互市帶來諸多不便,猝遇風雪或外族入侵,馬隊牛羊相互奪路,便要混亂不堪。今年卻迥然有異,土城外只駐了一千官騎馬隊,其余牧民均按照羊群、牛群、馬群的次序,從土城向外延伸:羊群帳篷在最里層,牛群帳篷在第二層,馬群帳篷在最外圍。乍看之下,僅僅是整順了一些,似乎無甚其他作用。然則樗里疾看在眼里一琢磨,便覺得大有文章。這種部署的要害作用,是大大便利了軍事行動――羊群牛群行動遲緩,又是真正的財富,就駐扎在最靠近土城的最避風處;馬群與官騎快速剽悍,卻駐扎在最外圍的草原深處。這便是不尋常處,明白是戎狄部族進入了備兵狀態,一旦有事,隨時可戰。?罕向西,杳無人煙,更為廣袤的大漠高山中,從未出過有威脅的敵人;北邊是陰山胡人,距離這里有數千里之遙,更不可能驟然南下;當此之時,戎狄部族的兵鋒所指何在?已經不難看出端倪了。
樗里疾的體察沒錯,山戎單于的這場宴會,正是要議定東進大計。
入冬之前,山戎單于就接到了孟西白一發三至的陰書,請他們準備兵馬,一旦特使到達,立即東進靖難。山戎單于曾與最親密的犬戎單于做過秘密商議,二人都覺得這件陰書很突兀,還是先擱置一段再說。入冬不久,斥候飛騎回報――商鞅被車裂,世族元老請命復辟,咸陽陷入混亂。這個消息雖然大出意料,但卻點燃了戎狄部族已經熄滅了許久的反東方火焰,人人亢奮,躍躍欲試地要做大事。山戎單于雖然只有三十二歲,剛剛繼位兩年,但卻是個很有膽識謀略的頭領。他覺得,必須在咸陽特使到達之前定下大計,才能做到動則同心,否則,牛拽馬不拽,如何打仗?
大帳中聚集了四大部族的大小頭領三十余人,每五人圍成一圈,中間一個鐵架上吊兩只烤得焦黃發亮的全羊,身邊是堆積如山的酒壇子。頭領們大碗喝酒,短刀剁肉,高聲呼喝,一片喧鬧。待到人人汗津津臉泛紅光時,山戎單于站起來一聲高喊:“靜了――我有話說!”呼喝聲頓時停止,目光都轉向了這個年青威猛的單于郡守。戎狄人雖然粗野狂放,但卻很是尊敬主人。今夜的全羊大宴是山戎部族請客,而不是山戎單于以郡守身份動用“官貨”請客,自然要對主人禮敬有加,主人要說話,頭領們自然安靜下來。
“小羊事一樁。”山戎單于一拍手,“咸陽新君殺了商鞅,老世族要復辟祖制,請我族群起兵,攻入咸陽,另立新君,共享秦國。去不去?放開說話。”三兩語便告完畢,大手一揮,“就這事,說!”
“哄嗡”一聲,滿帳頭領炸開。有人不禁高喊:“還羊事?馬事牛事!”
戎狄習俗,大事小事均以“馬牛羊”比喻,“馬事牛事”是大事,“羊事”是小事。有人高喊“馬事牛事”,足見頭領們的興奮重視。他們原本已經聽到了各種口風,也預感到今夜有大事,卻沒想到果然如此,亢奮得不能自已,立即哄哄嗡嗡地嚷嚷起來。但這件“羊事”畢竟非同尋常,半天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亂了一陣,一頭紅發的赤狄老單于陰陰笑道:“單于郡守,咸陽殺商君,可曾與我等商議?”
“沒有。”山戎單于只說了兩個字。
“好么,只要我做殺人刀,鳥!去做甚?”
“赤老單于大錯了!”一山戎頭領高聲道,“咸陽老世族要與我共享秦國,何等肥美牛事?商議不商議,管他個鳥來!”
“肥美牛事?啊哈哈哈哈哈!”白狄單于揚著手中紅亮亮帶著血絲的羊肉,一頭黃白須發分外顯眼,“當真小兒郎也!知道么?當年我族攻入鎬京,下場如何?蒼鷹勇猛,卻啄不得虎豹皮肉啊!”
一時間大嚷大爭起來,赤狄白狄兩部族的頭領們似乎不太熱衷,反反復復只是喊“不做咸陽殺人刀”,實際上卻是對與秦人血戰幾乎滅族的慘痛故事猶有余悸。山戎犬戎兩部族的頭領們卻亢奮激切,大叫“羊換牛,不能錯過市頭!”當值郡守的山戎單于一不發,聽任眾頭領面紅耳赤地爭論,如此半日之間,莫衷一是。
正在此時,武士進帳稟報:“迎商吏帶一咸陽馬商,求見單于郡守。”
單于郡守眼睛一亮,高聲道:“有請馬商。”帳中頭領們也是一陣驚喜,頓時安靜下來。正說秦國事,便來咸陽人,探聽虛實正是機會,誰不高興?
“咸陽馬商樗里氏,參見單于郡守!參見諸位單于頭領!”樗里疾進得大帳,笑容可掬,一圈躬身拱手的大禮。
赤狄老單于哈哈大笑:“樗里氏?可是大駝樗里氏子孫啊?”
“回老單于:在下正是大駝樗里氏之后,樗里黑便是!”
“好好好!”赤狄老單于拍案笑道,“有個樗里疾,與你如何稱呼啊?”
“樗里疾乃我同族堂兄,他做官,我經商,相互幫襯。”
單于郡守豪爽地一揮手:“老族貴客嘛,來呀,虎皮墊設在首座,再烤一只羊來!”
一名壯碩的女仆立即捧來一張虎皮坐墊,安置在單于郡守的坐墊旁。這是四大單于的首座區域,設在大帳正中的三尺土臺上。坐墊安好,立即就有一名赤膊壯漢提來一只剛剛剝去皮毛的紅光光肥羊,“咣當”一聲,吊在了首座中間的鐵架上。石頭圈內不起煙的木炭火躥起高高火苗,肥羊立即冒出吱吱細響與騰騰熱氣。
一通來回走動呼喝寒暄完畢,肥羊皮肉已經吱吱冒油,只是未見黃亮。樗里疾回到座前雙手一躬:“多謝單于郡守!”坐到虎皮墊上,順溜地抽出腰間一柄尺把長的雪亮彎刀,徑自在烤羊身上“噗噗”兩刀,卸下一只滴血的羊腿,擺在面前的大盤上,然后舉起陶碗高聲道:“樗里黑重回祖居之地,先敬單于頭領們一碗!”話音落點,汩汩飲干,揚手亮碗,滴酒未下。陶碗一撂,彎刀剁下一塊血絲羊肉,怡然自得地大嚼起來。
“好――”“夠猛子!”單于頭領們齊聲喝彩,一齊舉碗飲干。